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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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月研究所总部，主控室。
警报是无声的。
在这样高级别的实验监控中心，所有预警都通过光信号和数据流直接投射在操作员的视网膜界面或主屏幕上，以避免干扰精密仪器的运作。但这一刻，那片占据了整面墙的主屏幕和下方数十个辅助监控终端同时爆发的猩红色，比任何刺耳的警铃都更令人心悸。
【警告：实验体L-07意识稳定性骤降！】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虚拟架构崩解！】
【警告：核心数据流异常中断！】
【紧急：关联玩家S-091生命体征临界！强制登出程序启动！】
红色的字符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屏幕，每一条都带着最高优先级的闪烁边框。控制室内，原本规律低鸣的设备运转声被一种尖锐的电流杂音取代，像是系统本身在呻吟。
“报告！”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发颤，“L-07区域虚拟环境完整度从99.7%骤降至42%！崩解正在蔓延，速度……速度太快了，阻止不了！”
“S-091玩家已强制断开连接，生命体征稳定在临界值以上，但意识状态评估为……重度混乱，短期记忆模块出现大面积空白。”
“其他在线玩家呢？”
“系统已自动执行紧急预案，向所有在线玩家发送服务器紧急维护通知，并在三十秒内完成了温和的集体登出程序。”另一位研究员盯着数据流，“没有玩家受到物理性伤害，但部分报告称登出前经历了奇怪的梦境或数据错乱景象。”
控制室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恐慌。空月系统从未出现过这种规模的崩溃。实验体的意识波动、虚拟环境的微小bug、玩家偶发的异常反应 ，这些都在预期之内，但眼前这场面，近乎于一个世界的突然死亡。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控制室中央的两个身影。
季岚站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
她死死盯着主屏幕上分裂成两半的画面：左边是急剧波动的脑波图谱和疯狂滚落的虚拟环境崩解数据；右边，是医疗舱的实时影像，温书仪在营养液中沉睡的身体，各项生理指标竟然异常地出现了短暂而剧烈的波动，随后迅速回落，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平静得像一条再无涟漪的深潭。
而旁边温知雪的医疗舱数据，依旧微弱而稳定地跳动着，对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季岚的手按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耳膜，轰轰作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最后一刻捕捉到的画面碎片：虚拟世界里那场诡异的雪，天空中撕裂的数据裂痕，还有……书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
她看到了。
在系统彻底崩溃前的一瞬，她看到了女儿意识深处爆发出的几乎要灼伤数据的巨大悲伤，以及随后那种自我献祭般的平静。
“安静。”
温知遥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断了控制室里所有的嘈杂和窃窃私语。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主控台前，背对着众人，目光锁死在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上。
“虚拟环境崩解速度？”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已减缓，但仍在继续，预计三小时后核心区域将完全失活。”数据员的声音带着不确定，“L-07的意识信号……变得非常微弱，但……但没有消散。它以一种极低能耗的模式维持着，像是……深度休眠。”
“深度休眠。”温知遥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出更详细的分析报告，“意识结构完整性评估？”
“评估中……初步结果显示，核心人格结构……未解体。”分析员的声音充满了困惑，“这不合逻辑。如此剧烈的环境崩溃和意识波动，通常会导致实验体意识结构的永久性损伤甚至瓦解。但L-07的核心框架……似乎被某种外力强行稳定住了，代价是意识活动的停滞。”
“外力？”温知遥终于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季岚惨白的脸，“你给她的那个小礼物？”
季岚对上温知遥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任何对侄女遭遇的担忧，只有冷静到残酷的审视和质询。
“那是……一个保险程序。”季岚的声音嘶哑，“只有在意识濒临彻底崩溃时才会触发，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选择了什么？”温知遥打断她，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份实验报告的结论。
季岚的嘴唇颤抖着，看向屏幕上那些分析数据。意识能量永久性损耗87%，执行了针对特定目标的记忆清除协议，主动稳定了虚拟环境的部分核心框架……
“她选择了……”季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更深的痛苦，“留在那里。用自己几乎所有的意识能量，修复了那个玩家受到的创伤，清除了对方关于她的记忆……然后，让自己沉睡了。”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温知遥轻轻“呵”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促，没有任何温度。
“典型的感性选择。”她转回身，重新面向主屏幕，手指开始快速操作，“牺牲自我，拯救他人。毫无效率，毫无意义。”
“知遥！”季岚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终于爆发出来，“那是书仪！是你的侄女！她刚刚经历了意识上的死亡！你就只关心效率和意义吗？！”
温知遥操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是实验体L-07。”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她的价值在于为意识永生项目提供数据，在于验证系统的稳定性和容错率，在于为像知雪这样的患者铺平道路。
“而现在，她的数据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峰值和断崖，我们需要分析原因，评估影响，调整后续方案。情感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调出一份新的界面，上面显示着刚刚从混乱中恢复的部分系统日志。
“看这里。崩解的触发器，是关联玩家S-091的生理危机。过度的游戏行为导致现实身体濒临崩溃，这种濒死信号强烈冲击了与L-07深度绑定的情感联结模块，引发了连锁反应。”
她的指尖点在那行记录上，眼神锐利如刀。
“一个变量失控，差点毁掉我们这些年的成果，毁掉知雪最后的希望。季岚，这就是你一直鼓吹的人性和情感带来的结果!”
季岚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控制台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是……是实验的测试太频繁了！是那些针对书仪的意外和观察给了她太大压力！她是在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那个女孩！如果系统没有步步紧逼，如果……”
“如果？”温知遥终于转过身，正面面对季岚。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满是偏执。
“如果没有这些测试，我们怎么知道系统的极限？怎么知道意识联结的强度？又怎么知道，在极端情况下，一个稳定的意识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却字字砸在季岚心上：“你看到了吗？季岚。在虚拟世界架构大规模崩解的情况下，L-07的意识核心没有碎裂，反而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定向操作，修复他人创伤，精准清除记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环境！
“这证明了什么？证明她的意识坚韧程度远超预期，证明系统对深度意识的承载和保护能力是可行的！这不仅仅是一个实验体的数据，这是意识永生可行性的又一力证！”
季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你……你只看到数据？只看到可行性？书仪她……她现在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躺在那里！在那个虚拟世界里长眠不醒！在现实世界里也……”
“她还存在。”温知遥冷冷地打断，“意识没有消散，人格没有解体。这比我们预想中大多数失败案例的结果要好得多。至于现实世界的身体……”她瞥了一眼医疗舱的画面，“生命体征平稳。只要意识信号不断，她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她不再看季岚，转向控制室里的其他研究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口吻。
“第一，全力修复虚拟世界核心架构。保留L-07所在区域的基本框架，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行，确保她的意识休眠状态稳定。”
“第二，成立专项分析小组。我要L-07意识崩溃全过程的毫秒级数据，我要关联玩家S-091行为模式与L-07意识波动的关联分析，我要这次事件对系统底层协议影响的所有评估报告。”
“第三，”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带着惊惶的面孔，“启动涅槃协议预备阶段。L-07的数据已经足够证明系统可以承载深度的意识活动。我们将加快对温知雪女士的意识上传准备。目标时间：两个月内。”
“知遥！你疯了！”季岚失声喊道，“系统刚刚经历重大崩溃！书仪的状态还不明确！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推进知雪的……”
“正是因为系统经历了崩溃，而我们保住了核心，才证明了它的韧性！”温知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疯狂，“知雪等不起了！每一天，她的神经都在进一步坏死，意识都在变得更微弱！我们不能再等了！L-07的牺牲提供了最关键的数据缺口，我们必须利用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季岚：“至于你，季岚，项目主管。鉴于你私自向实验体投放未经批准的加密程序，干扰实验进程，我暂时解除你对空月计划核心实验区的直接管理权限。请你配合内部调查。”
季岚踉跄了一下，脸色灰败。
“你会毁了她们两个……”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在拯救她们。”温知遥转回身，背影决绝，“用我的方式。”
控制室的灯光依旧冷白，警报的红光已经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数据分析和修复进程的界面。
季岚被两名安保人员礼貌而坚定地“请”出了核心控制区。在门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主屏幕上，温书仪在虚拟世界“家”中的休眠画面被缩小放在角落，旁边是温知雪医疗舱的实时影像，再旁边是疯狂滚动着的、关于“涅槃协议”和系统修复的数据流。
温知遥站在那片光海前，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凝视，又像是在祈祷。但季岚知道，她祈祷的对象，绝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个名为“成功”的冰冷神祇。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个一切以数据和效率为尊的世界。
季岚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在回荡。
而在门内，温知遥对刚刚呈上的一份报告微微点头。
报告标题是：《关于“空月”游戏平台因技术故障临时停服的公关处理方案及对公众质询的统一回应口径》。
是的，游戏。
对外的“空月”，是一个划时代的、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平台，吸引了全球数百万玩家。它提供了无数个精美的虚拟世界，人们在里面交友、冒险、体验第二人生。偶尔的“技术故障”和“服务器维护”，再正常不过。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庞大游戏数据的底层，隐藏着名为“意识永生”的终极实验。那些自愿参与的绝症患者，那些像温书仪一样的特殊“测试员”，她们的意识在精心构建的游戏世界里运行，为人类突破□□桎梏的梦想提供着数据与可能性。
这一切，都经过了最高伦理委员会的层层审核与批准，得到了巨量资源的倾斜。因为如果成功，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巨大成功，更是人类进化史上的一次飞跃，将意识从脆弱易朽的躯体中解放出来。
温知遥的目光掠过报告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
她关掉了报告，调出内部通讯。
“通知涅槃协议所有相关人员，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
“联系医疗组，我要温知雪女士最新的神经元活性分析报告，越详细越好。”
“还有，彻底清除玩家S-091设备中所有与本次异常事件相关的日志记录，确保无痕。她的记忆清除情况，列入长期观察档案。”
指令一条条发出，冷静、清晰、不容置疑。
然后，她独自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看着那个代表着温书仪意识沉睡的、微弱却顽固的光点。
侄女？
或许曾经是。
但当她签下协议，躺进医疗舱，成为“L-07”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一项伟大实验的一部分，一个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载体。
她的沉睡，是计划的挫折，但更是宝贵的数据。她的选择，是情感的冗余，但也意外证明了系统在极端情况下的韧性。
温知遥抬起手，指尖隔空轻轻触向屏幕上温知雪沉睡的面容。
“知雪，再等等。”她低声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姐姐就快成功了。很快，你就能在一个再也没有痛苦的世界里醒过来。那里会有海，有阳光，有你想要的一切……”
“至于书仪……”她的目光移到旁边那个微弱的光点上，停顿了一瞬，“她做得很好。她为你铺平了最后的道路。”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
在这个以人类进步为名的宏伟蓝图里，个体的悲欢、牺牲乃至存在本身，都只是可被分析、可被牺牲的数据点。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