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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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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打在琉璃街的青石板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到了夜里,雪片变得绵密厚重,无声无息地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纯白。
温书仪站在窗前,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
她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缓慢碎裂,而她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
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无声展开。随枕星的状态数据:登录时长:14小时37分钟;生理指标:平稳;情绪值:65(平静)。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下午随枕星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苍白些。温书仪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只是摇头笑笑,说“昨晚赶稿有点晚”。可温书仪注意到,她递过新买的暖手宝时,手指在发抖。
“星星。”温书仪握住她的手,“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随枕星仰起脸,努力笑得明媚,“就是有点累。温姐姐,等雪停了,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好。”温书仪点头,心里那片阴影却越来越重。
随枕星离开后,她调出了更详细的日志记录。过去七天,随枕星完成了二百三十四个日常任务,平均每天三十三个。这个数字本身已经异常,更异常的是任务类型,全是毫无技术含量、纯粹耗时的重复劳动:送信、打扫、整理、跑腿……
她在用体力换时间,用机械劳动麻痹自己。
为什么?
温书仪不知道。她只能看着那些记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来越疼。
随枕星确实在透支。
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昨天登出时,她从游戏舱里爬出来,刚站起身就眼前发黑,不得不扶着舱壁缓了好几分钟。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深重,嘴唇干裂起皮。
她知道这样不对。
但她停不下来。
每次看到温书仪温柔的笑容,每次想到那些隐藏在平静日常下的危机,她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更多任务,更多线索,更多防护物品。哪怕只是心理安慰,哪怕只是徒劳无功。
还好妈妈们去旅游了,暂时看不到她这副样子。
至少她在努力。
至少她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的人。
妈妈们应该也会支持她的决定吧,保护所爱的人,做什么都值得。
今天下午从温书仪家回来后,她又接取了七个任务。帮洗衣店送完最后一批衣物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她站在街边等车,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很短暂,像被细针轻轻扎过。她捂住胸口,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痛感慢慢消退。
只是太累了。她对自己说。
叫的车迟迟不来。随枕星打开任务列表,还有三个任务待完成:【将遗失的钥匙归还给晨露公园管理处】、【帮花店搬运防冻物资】、【收集松涛美术馆冬季展览的参观者反馈】。
她算了算时间,如果抓紧点,能在晚上十点前全部做完。
然后明天……明天可以休息一下。陪温书仪堆雪人,或者只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想到温书仪,心里那点疲惫似乎减轻了些。
她咬咬牙,走进了越来越大的雪中。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温书仪家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第三次调出随枕星的状态数据。
登录时长:17小时12分钟。
生理指标:心率偏高(108次/分),体温偏低(35.8℃)。
情绪值:58(轻微焦虑)。
不对。
很不对。
温书仪站起身,走到玄关拿起外套。她要去把随枕星找回来,不管她在哪里,在做什么,都要把她带回家。
就在她拉开门,冰冷的空气涌进来的瞬间。世界静止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静止了。
飘落的雪花悬停在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街灯的光晕凝固成毛茸茸的球体,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戛然而止。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温书仪僵在门口,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警告:监测到关联玩家随枕星生理状态异常。】
【异常等级:临界。】
【建议:立即终止玩家连接,启动紧急医疗协议。】
温书仪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呼吸骤然停止。她疯狂地划开系统界面,调出随枕星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随枕星正站在松涛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雪很大,她没打伞,头发和肩膀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白。她手里拿着一叠问卷,正在对最后一个参观者说着什么。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问卷从手中滑落,纸张在风雪里散开,像一群惊慌的白鸟。
她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前倾倒。
“星星!!!”
温书仪的声音冲破了静止的空气。她冲进雪中,朝着美术馆的方向狂奔。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脚踝,但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她身边去。
然而就在她跑出第十步时。
世界碎了。
天空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裂开,裂痕后面不是黑夜,不是星空,而是流动的混乱的数据流,绿色的0和1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混合着红色的错误代码和乱码字符。
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失真、扭曲。砖墙变成了马赛克,窗户破碎成像素点,连飘落的雪花都变成了一串串白色的【*】符号。
温书仪踉跄着停下,抬头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然后她听见了更多声音。
不是系统提示,而是……记忆的声音。被封锁的、被修正的、被她努力遗忘的十年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所有屏障。
医疗舱冰冷的触感。
营养液浸泡皮肤的黏腻。
母亲沉睡的侧脸。
姑姑冰冷的声音:“书仪,签了它。这是救你妈妈的唯一方法。”
协议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
最后一行:【本人自愿参与空月计划意识永生项目,理解并接受所有潜在风险,包括但不限于意识无法回归、记忆丢失、人格解离等可能性。】
二十岁的自己,颤抖着手签下名字。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时,已经在琉璃街的家里。系统温和的女声告诉她:“欢迎来到《空月》,您的意识已成功接入。祝您体验愉快。”
十年。
她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活了十年。
以为自己是“声优温书仪”,以为那些零碎的记忆是幻觉,以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都不是。
她是实验体L-07。
是健康对照组。
是用来完善系统、为人类铺路的测试样本。
温书仪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捂住头,发出无声的破碎的嘶喊。
雪还在下,但已经不再是雪。白色的数据碎片从裂开的天空飘落,落在她身上,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她看见远处的美术馆也开始崩解。台阶碎裂,墙体剥落。而随枕星,她的星星,还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数据碎片中,一动不动。
“星星……”
温书仪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意识像被撕裂一样疼痛。
眼前闪过更多记忆碎片。
寒山寺里居士温柔的眼神,那是季岚妈妈。
书店里精密的陷阱,那是姑姑的测试。
无数路人的注视,那是系统的监控。
还有随枕星……那个傻乎乎地闯进她世界的女孩,那个给她买薰衣草、求平安符、做一堆无聊任务只为了给她一点安全感的女孩。
她不是NPC。
她是玩家。
一个不知道这个世界真相的、普通的玩家。
而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不……不……”
温书仪跪在雪地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她想爬到随枕星身边,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对不起,我骗了你”。
但她动不了。
意识正在崩解。过度复苏的记忆、系统的异常崩溃、还有随枕星生命垂危带来的冲击,三股力量正在撕碎她。
她要消失了。
像那些测试失败的实验体一样,意识彻底消散,变成一堆无意义的数据。
就在她意识最后一点光芒即将熄灭时,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温书仪艰难地伸手,摸出了那块深棕色的木牌。
木牌表面的符文正在发光,金色的光纹像活过来一样流动。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流,顺着她的手臂蔓延,流遍全身。
光流所过之处,崩解的意识被强行粘合,碎裂的记忆被重新梳理。
季岚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温柔而悲伤。
【书仪,这是妈妈留给你的最后一道保险程序。当你意识濒临崩溃时,它会启动,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一:意识强制回归现实世界。但成功率只有30%,且回归后可能面临严重的记忆损伤和人格解体。】
【选择二:意识永久留在这个虚拟世界,放弃回归可能。但你可以保留完整的自我,甚至可以……有限度地修复这个世界。】
【选择权在你。】
光流在她体内流转,温书仪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美术馆的方向。
随枕星还躺在那里。雪花般的数据碎片已经覆盖了她大半个身体,像一座小小的坟。
现实世界里,那个女孩的身体正在濒临崩溃。过度疲劳,营养不良,神经负荷过载。温书仪能看见那些数据,能看见随枕星生命体征曲线正在急速下跌。
如果她现在意识回归,或许能活下来。
但如果她留下来……
温书仪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又看向随枕星。
然后她笑了。
笑容里满是眼泪,却也满是温柔。
“妈妈,”她在心里轻声说,“我好像知道该怎么选了。”
她握紧木牌,将最后一点光流全部引导出来。
不是用于修复自己。
而是将它们凝聚成一束温暖的光,跨越破碎的街道,跨越崩塌的建筑,跨越虚拟与真实的边界,轻柔地包裹住随枕星。
【意识修复协议启动。】
【目标:玩家随枕星。】
【修复内容:神经损伤修复、短期记忆清除(特定对象)、生理状态稳定……】
【代价:执行者L-07意识能量将永久性损耗87%,并陷入深度休眠状态。休眠时长:未知。是否确认?】
温书仪没有丝毫犹豫。
“确认。”
光流温柔地渗入随枕星的身体。温书仪能看见那些断裂的神经末梢被重新连接,看见她过载的大脑皮层逐渐平静,看见她微弱的心跳一点点变得有力。
同时,她也亲手删除了随枕星关于“温书仪”的所有记忆。
从初遇的美好,到临市酒店的夜晚;从晨露公园的散步,到寒山寺的平安符;从面馆里的清汤面,到雪夜里关于堆雪人的约定……所有欢笑、眼泪、拥抱,所有她们共同拥有的瞬间,都被彻底地抹去。
像从未存在过。
随枕星的眉头在昏迷中微微蹙起,像在做一个悲伤的梦。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发间。
温书仪远远地看着,眼泪无声地流淌。
“对不起,星星。”她轻声说,“忘了我吧。回到你的世界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好好活着。”
光流的修复进入最后阶段。
随枕星的身体在数据碎片中变得透明,开始消散。不是死亡,而是登出。意识正在被安全抽离,回归现实世界的身体。
温书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随枕星彻底消失前,轻轻说。
“要开心啊。”
然后她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雪还在下。
世界还在崩解。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意识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至少她安全了。
至少她……能活下去了。
现实世界,随枕星的公寓。
游戏舱的舱盖自动滑开,警报灯闪烁。营养液面下降,舱内温度骤升,这是紧急登出的信号。
随枕星从舱内坐起,剧烈咳嗽。
头很痛,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无力。她趴在舱边,干呕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一切都正常。
但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她慢慢爬出游戏舱,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
为什么哭?
她不知道。
只是心脏很疼,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冲不散心里那种莫名的悲伤。
回到房间,她看了看游戏舱。舱体侧面的指示灯已经恢复正常,屏幕上显示着:【连接已断开。本次游戏时长:18小时47分钟。】
游戏……
她玩了什么游戏来着?游戏舱给删除了?怎么看不到啊。
随枕星皱眉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最近在赶稿,好像压力很大,所以……所以可能玩了游戏放松?
但具体玩了什么,遇到了谁,经历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后只记得梦里有种撕心裂肺的难过,却不记得梦的内容。
她摇摇头,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大概是太累了。
她去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下。身体还是很虚弱,但比刚才好多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得继续画稿,得交稿,得生活。
那些空荡荡的感觉,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那些心脏深处隐隐的疼痛……大概过几天就会好吧。
她这样想着,回到书桌前,打开了数位屏。
屏幕亮起,是她未完成的画稿,《鬼新娘与皇后》最新一话的分镜。
她拿起笔,准备继续工作。
笔尖悬在数位屏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不知为什么,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数位屏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她慌忙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画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