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朋友》烬已

4、17岁·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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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开学第一天，教学楼走廊里贴满了分班名单。

　　我挤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在理科三班的名单上看到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杨子轩
　　许知远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找什么呢？”

　　是许知远。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没找什么。”我接过水，“咱们一个班。”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新教室的方向走。

　　我跟上去，忽然反应过来：“你提前查了？”

　　“没有。”

　　“那你——”

　　“走了，要迟到了。”

　　他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有点想笑。

　　他提前查了。

　　他也在找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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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科三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窗户外刚好能看到操场。

　　我们坐了同桌。

　　不是巧合——他到得早，占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然后把书包往靠过道那个位子上一扔，等我来了，指了指里面那个。

　　“你坐里边。”

　　“为什么？”

　　“你爱看窗外。”

　　我愣了一下。

　　他记得。

　　我喜欢看窗外这件事，自己都没注意过，但他记得。

　　新班主任是个教物理的中年男人，姓周，头发有点少，说话声音很大。他在讲台上讲了一通高二的重要性、分科的意义、高考的紧迫感，我在下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一直在想旁边这个人。

　　他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那边，但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什么节奏，就是闲着无聊在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耳朵上。

　　他的耳廓被照得有点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耳朵边缘有一层浅浅的绒毛，也是金色的。

　　我忽然很想伸手摸一下。

　　就一下。

　　“看什么？”

　　他忽然转过头来。

　　我来不及移开目光，就那么和他对视上了。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更浅的颜色。他看着我的时候，表情有点疑惑，但没躲开。

　　“没什么。”我说。

　　“你最近老说没什么。”

　　“有吗？”

　　“有。”他盯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趴着。

　　“行吧。”

　　我松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我瞒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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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的生活比高一忙得多。

　　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晚自习从两节变成三节，周末也要补半天课。但我们还是能找到时间待在一起。

　　中午一起去食堂，晚上一起走到校门口，周末补课结束一起坐公交车——他先陪我到我的车站，再走回他的车站，然后自己等下一班车。

　　我说过不用，他可以先走。

　　他说反正也没事。

　　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放学的时候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想着冲出去算了。他走过来，把伞撑开，举到我头顶。

　　“走。”

　　“你带伞了？”

　　“嗯。”

　　“那你刚才怎么不打？”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一起走到校门口，他把伞塞给我。

　　“明天还我。”

　　然后他就跑进雨里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跑远，跑过马路，跑到公交站牌下面。他的头发湿了，校服也湿了，但他没回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伞，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

　　我把伞收起来，抱在怀里，没舍得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抱着那把伞闻了很久，不知道在闻什么。

　　第二天我还给他，他接过去，随手塞进书包里。

　　“谢了。”我说。

　　“嗯。”

　　他没问我为什么没撑伞，我也没说。

　　但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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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底，学校组织秋游，高二全体去郊区的一个森林公园。

　　大巴车上，他坐我旁边。一开始我们各靠各的窗户，中间隔着一个座位。后来车晃了一下，他滑过来一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他没动，我也没动。

　　我们就那样挨着，一路开到目的地。

　　森林公园很大，有山有水有树林。班主任说下午四点在大门口集合，然后一帮人就散开了。

　　我们俩沿着山路慢慢走。树叶都黄了，红的黄的褐的，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和小学那条梧桐道一样，又不太一样。

　　“你记不记得，”我忽然开口，“小学咱们放学那条路。”

　　“梧桐道？”

　　“嗯。”

　　“记得。”

　　“那时候你也爱踢石子。”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没石子，都是落叶。

　　“现在踢不了了。”

　　“为什么？”

　　“长大了呗。”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山路有点陡，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到一个坡的时候，我脚下打滑，往后一仰，被他一把抓住。

　　“小心点。”

　　他抓着我的手腕，手心很热。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他没松开。

　　我也没挣开。

　　我们就那样站着，他抓着我的手腕，我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或者只有几秒，他松开了。

　　“走吧。”

　　他继续往上走。

　　我跟在后面，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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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学校，大巴车上，我们又挨着坐。

　　天黑了，车里没开灯，只有外面路灯的光偶尔晃进来。他靠窗，我靠过道，他的肩膀又挨着我的肩膀。

　　车晃着晃着，他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僵住了。

　　他没动，像是睡着了。

　　我低头看他，他的睫毛在暗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

　　我的心跳得厉害，快到我怀疑他能听见。

　　我把头往后靠，让他的头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我也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其实我没睡。

　　我一直醒着，一直感受着他压在我肩膀上的重量。

　　很轻，很暖。

　　我想，要是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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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晚自习下课，我们照常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个女生，三班的，叫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她站在许知远面前，脸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封信。

　　“许知远同学，我……我喜欢你！”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许知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说：“对不起。”

　　女生愣了，眼眶红了，转身就跑。

　　信掉在地上，没人捡。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不喜欢她。”

　　我没说话。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我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女生红着脸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

　　那种亮，我太熟悉了。

　　因为我每次看他，眼睛里也是那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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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家，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普通长相，普通身高，普通成绩。放在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站到他面前，说“我喜欢你”，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也像今天那样，说一句“对不起”？

　　会不会也转身就跑？

　　会不会以后再也不一起走路，再也不一起吃饭，再也不一起坐公交车？

　　我想不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喜欢一个人，原来会让人这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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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前几天，班里搞了个小活动，每个人写一张新年卡片，随机抽，抽到谁就给谁写祝福。

　　我抽到的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写了句“新年快乐，学业进步”就交差了。

　　但我在交之前，偷偷多写了一张。

　　那张我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一句话：

　　“希望明年还能和你坐同桌。”

　　没写名字。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我把那张卡片塞进了他的书包。

　　第二天，他来了，坐下，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卡片，打开看了一眼。

　　我低着头假装看书，心脏快要跳出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一整天，他什么都没说。

　　放学的时候，走到校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杨子轩。”

　　“嗯？”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认真。

　　“那张卡片，是你写的吧？”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字迹是你的。”他说，“你写的信，我都留着。”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又一拍。

　　“所以，”他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过了很久，我说：“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吧。”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到站牌下面，站在那里等车。

　　路灯亮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我喜欢他。但我好像，永远都不敢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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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