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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岁.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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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那年,我考上了一中的高中部。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还是许知远。
三中的初中部没有高中,他得考。填志愿那会儿我给他打过电话,电话里他声音闷闷的,像是刚睡醒。
“你报哪儿?”
“一中。”
那边沉默了两秒。
“分数线挺高的。”
“我知道。”
“考不上呢?”
“那就去职高。”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好好考。”
他说:“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夏天的风热烘烘的,蝉叫得人心烦。
我想,如果他不来一中,我们是不是又要像初中那样,三年只能靠写信?
但这次,我好像不太想再写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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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新生报到。
一中高中部的校园比初中部大得多,我拿着报到单在教学楼之间绕了半天,才找到高一三班的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扫了一眼,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开始发呆。
窗外的梧桐比初中那会儿看到的更高了,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我忽然想起那条梧桐道,想起那个踢石子的许知远,想起那句“明天见”。
三年了。
三年没天天见面了。
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了,头发还那么长吗,说话还那么冲吗。
正想着,教室门被推开了。
我下意识抬头——
然后愣住。
许知远站在门口。
他比三年前高了,至少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不再是小学毕业时那副瘦巴巴的样子。头发还是有点长,刘海还是快遮住眼睛,但好像打理过了,没那么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门口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我了。
我们对视了两秒。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这有人吗?”
“没。”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热死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转过头来:“看什么?”
“看你长高了。”
“废话,谁不长高。”
“头发还是那么长。”
“废话,谁不……”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然后嘴角动了动。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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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第一个月,我们就像从来没分开过一样。
不,应该说,比以前更近了。
初中三年,我们只见过那几次面,剩下的全靠写信。但那些信好像把我们之间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等真正坐在一起的时候,反而不用说什么。
下课的时候他趴着睡觉,我就在旁边看书。有时候他睡着睡着会把头转过来,脸对着我这边,睫毛很长,呼吸很轻。我会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继续看书。
中午一起去食堂,他打饭我占座。他知道我不吃香菜,每次打菜的时候会跟阿姨说“不要香菜”。我知道他喜欢吃辣,会把我那份辣椒油推到他面前。
放学一起走到校门口,他的公交站在左边,我的在右边。他往左走几步,回头说“明天见”,我往右走几步,回头说“明天见”。
一切都和小学一样。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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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我报了1500米,纯属被体育委员赶鸭子上架。报完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改。
运动会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不大,有点风。我站在起跑线上,腿有点软。不是紧张,是单纯觉得自己跑不下来。
枪响之前,我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但我听见一个声音——
“杨子轩!”
是许知远。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他站在看台最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那儿去的。他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喊了一句什么,太远了听不清。
枪响了。
前面两圈还行,第三圈开始腿就软了。肺像被人攥住一样,喘不上气。我低着头盯着跑道,一步一步往前挪,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一个念头:别停,别停,别停。
最后一圈的时候,我听见跑道边有脚步声。
有人跟着我跑。
我偏头一看,是许知远。
他跑在跑道外面,跟我并排。他穿着校服,脸跑得有点红,但喘气比我稳多了。
“还有一圈。”他说,“别停。”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跟着我,别管别人。”
他就在我旁边跑着,一步都不落。到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他忽然喊了一声:“冲!”
我咬着牙冲了。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腿一软,直接往地上栽。有人一把捞住我,把我架住了。
是许知远。
“别坐,走两步。”
他架着我往前走,我的腿完全不听使唤,全靠他撑着。走了十几步,他把我扶到草坪上,让我坐下。
“第几名?”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在我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手还在抖,洒了一半在身上。
“慢点。”他说。
我喝了口水,然后靠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喘气。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天上看。
“谢了。”我说。
他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光。他的脸上还带着跑完步的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睛被阳光晃得眯起来,但还是在看着我。
就那样看着。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跑步的那种心跳,是另一种。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看什么?”他问。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我这次没有说“看你睫毛上有灰”。
我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天。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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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那个眼神。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看着我,就那样看着。
我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有些事情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和他一起走路,就是走路。现在和他一起走路,我会注意到他走在我左边还是右边,会注意到他踢石子的时候是哪只脚。
以前他趴着睡觉,就是睡觉。现在他趴着睡觉,我会看他睫毛颤不颤,会看他睡着的时候嘴唇有没有一点点张开。
以前他说“明天见”,就是明天见。现在他说“明天见”,我会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看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看他上车,看车开走,直到看不见为止。
我在想什么呢?
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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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我们约好去打球。
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太阳刚好被楼挡住,晒不着。我投篮不准,但跑得还算快,抢篮板勉强能抢几个。
许知远比我打得好。他运球的时候不怎么低头,眼睛一直往前看,过人那一下特别快。我和他一队,基本上就是我抢篮板,传给他,他投篮,进了。
打了一个多小时,累了,我们坐在场边喝水。
“你打这么好,初中是不是经常打?”我问。
“嗯,校队的。”
“怪不得。”
他喝了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脚边,往后一仰,直接躺在水泥地上。
我也躺下去。
天是蓝的,有一点点云,很淡,像谁拿毛笔蘸了水随便抹了几下。有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
“杨子轩。”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沉默了一会儿,“高中毕业之后,你考哪儿?”
“不知道,还早呢。”
“大学呢?”
“也不知道。”
“那以后呢?”
我转过头看他,他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你想说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就是想说,以后咱们还这样,挺好的。”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就是……”他顿了顿,“以后还能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
他没说完。
但我好像懂了。
“会的。”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我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会的。以后还这样。”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们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谁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有几根刘海落在眼睛上,他也没拨开。
我忽然很想帮他拨开那几根头发。
但我的手没有动。
我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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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小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的样子,想起那条梧桐道,想起那些信,想起他生日那天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想起运动会上他跟着我跑完最后一圈,想起下午他说“以后咱们还这样”。
我在想,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看他的睫毛,为什么会在意他睡着的表情,为什么会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为什么会想帮他拨开那几根头发。
我想起那些信,他写“你那边下雨了吗”,我回“下了,你呢”。
我想起烤肠摊,他说“欠你的”,我说“你还记得啊”。
我想起他生日那天,他耳朵红红的,说“你是第一个来给我过生日的人”。
我想起他站在公交站台上,隔着玻璃朝我挥手。
我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喜欢他。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想一直看着他,想一直在他旁边,想帮他拨开那几根头发的那种喜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我以为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办。
我好像,喜欢上许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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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学校,我坐在座位上,没敢看他。
他来了,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转头看我。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有点怪。”
“没。”我低着头翻书,“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
但一整个上午,我都没法专心听课。他在旁边趴着睡觉,我就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节课。他的睫毛真的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有一点点干,好像该涂润唇膏了。
我想起昨晚那个念头,心跳又开始加速。
怎么办。
我真的喜欢上他了。
喜欢上一个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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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