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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岁·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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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那年夏天,我考上了市一中,许知远去了三中。
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坐公交要倒一趟车,四十分钟。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冲到钢厂家属院,在他家楼下扯着嗓子喊:“许知远!许知远!”
他推开窗户,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睡醒。
“叫魂啊?”
“我考上一中了!”我举着通知书晃,“你呢你呢?”
他沉默了两秒:“三中。”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三中也不错啊,听说他们篮球队特别厉害。”
他没说话,把窗户关上了。
我以为他生气了,正想再喊,楼道门开了,他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走出来,从我手里抽走那张通知书,低头看了一眼。
“一中啊。”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
“挺好的。”
他把通知书还给我,转身往回走。
“许知远!”我喊住他。
他回头。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咱们还是朋友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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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那年,我们没见过面。
不是不想见,是真的没时间。一中的作业多得能压死人,三中的放学时间比我们晚一小时。偶尔周末约,不是他有事就是我有事。
但我们会写信。
对,写信。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反正开学第二周,我就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杨子轩(收)。拆开一看,里面就一句话:
“三中的食堂难吃死了。”
我趴在课桌上笑了一整个课间,然后翻出作业本撕了一页,给他回信:
“一中的食堂也难吃,但小卖部的烤肠不错。下次请你吃。”
寄出去之后我才想起来,我没写寄信地址。
但过了几天,我又收到了他的信。
“你没写地址,我差点收不到。下次注意。”
“烤肠先欠着。”
就这样,我们成了笔友。
他的信一般都很短,有时候只有一行字:
“今天数学考了61,老师夸我进步大。”
“篮球赛输了,不想说话。”
“你那边下雨了吗?我们这边下了。”
我每次都回很长,把一周发生的事都写进去:哪个老师上课放屁被全班听见了,哪个男生给隔壁班女生递情书被教导主任抓了,食堂新出了什么黑暗料理。
他在信里从来不说想我,我也从来不说想他。
但每次在信箱里看到那个熟悉的笔迹,我会站在那儿先把信看完,再上楼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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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秋天,我妈收拾我房间,翻出一沓信。
“这谁啊?天天写信?”她问。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男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把那沓信整整齐齐放回我抽屉里。
关上门之后,我坐在床边,把那沓信又翻了一遍。
三年级的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四年级的好一点,开始用那种带花纹的信纸,不知道他从哪儿买的。五年级的最厚,有一封写了整整三页,因为他喜欢的篮球队输球了,他骂了整整三页。
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封。
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好,用一根皮筋扎起来,放回抽屉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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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寒假,我们终于见了一面。
那天特别冷,我裹着羽绒服站在电影院门口等他,手插在兜里还是冻得发僵。远远看见一个人走过来,也裹着羽绒服,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走到跟前,他把帽子掀开。
“等多久了?”
“刚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手都冻红了,刚到个屁。”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搓手。
我们进去看电影,放的什么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只记得影院里暖气开得很足,我把羽绒服脱了搭在腿上。他坐在旁边,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每次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好像都在看屏幕。
看完电影出来,天已经黑了。
“饿不饿?”他问。
“有点。”
“走,请你吃烤肠。”
他带我去路边一个烤肠摊,买了四根,一人两根。我们站在路边吃,哈出来的白气和烤肠的热气混在一起。
“欠你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封信里写的“下次请你吃”。
“你还记得啊?”
他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烤肠。
吃完之后,我们往公交站走。他的车先来,他跳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年生日,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你生日什么时候?”
“三月初八。”
“农历?”
“嗯。”
“那不就是下个月?”
“嗯。”
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之前,我看见他隔着玻璃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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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礼物我早就买好了,是一本《灌篮高手》的合订本,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路线我也查好了,坐21路到终点站,再走十分钟就到三中门口。
但就是睡不着。
我在想,这一年多没怎么见面,他还是以前那个许知远吗?头发还那么长吗?说话还那么冲吗?看到我会不会笑一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揣着那本书就出门了。21路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下车的时候我有点晕车,站在路边缓了一会儿,然后按着记忆往三中方向走。
三中门口有个卖煎饼的大爷,我问他:“同学,请问今天是星期几?”
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六,不上课。
我傻眼了。
蹲在路边想了半天,从兜里翻出他以前给我写的信,信封上有他家的地址——钢厂家属院18号楼302。
我又坐21路回去,从城西摇回城东,再转一趟公交去钢厂家属院。
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我站在楼下喊:“许知远!许知远!”
三楼窗户推开,他探出头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昨天不是让我来吗?”
“昨天?”他也愣了一下,“我说的是明年三月初八。”
“……”
“不是下个月。”
“……”
“是明年。”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想笑。
他也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嘴角开始往上翘。
“你上来吧。”他说。
我爬上三楼,他家的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他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有点旧的毛衣,头发还是那么长。
“生日快乐。”我把那本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吃午饭了吗?”
“没。”
“我妈包了饺子,还剩不少。”
他转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大盘饺子。我们坐在他家那张有些年头的木头餐桌旁,面对面吃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杨子轩。”
“嗯?”
“你是第一个来给我过生日的人。”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没看我,低着头继续吃饺子,但耳朵有点红。
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完饺子,他送我下楼。走到楼道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杨子轩。”
“嗯?”
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有点认真。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和一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
但那时候我不懂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好。”我说,“一辈子的。”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和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回了楼道。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我想,这辈子大概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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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去给许知远过生日。他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答应了。”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把“好朋友”三个字圈了起来。
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一辈子,应该很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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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