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朋友》烬已

5、18岁·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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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那年，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

　　他在一班，我在五班，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学楼。

　　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我站在走廊里找了很久。一班，没有。二班，没有。三班，没有。四班，没有。五班，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他名字那一栏旁边，是四班。

　　他去了四班。

　　我们隔着一个班的距离。

　　那天他站在我旁边，也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没事，还是在一个学校。”

　　我说：“嗯。”

　　但其实我心里想的不是没事。

　　我想的是，这一年，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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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不能。

　　高三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早读提前到七点，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我们班在一楼，他们在四楼，课间十分钟根本不够跑上去再跑下来。

　　一开始他还来找我。课间的时候从四楼跑下来，站在我们班后门，朝我招手。我出去，我们就站在走廊里说几句话，上课铃响了他再跑回去。

　　后来次数少了。不是他不想来，是来不及。四楼的老师拖堂拖得厉害，有时候课间只有五分钟，他跑下来刚站稳，我们班的预备铃就响了。

　　再后来，我们只能中午在食堂见一面。

　　食堂人多，得提前占座。我下了课就往食堂跑，抢到位置之后给他发消息。他来了，端着饭盘往我对面一坐，狼吞虎咽吃十分钟，然后一抹嘴，走了。

　　他走得急，连话都顾不上说几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饭已经凉了。

　　有一次周末补课，放学早，我们在校门口碰上了。

　　他站在那里等我，看见我出来，朝我挥了挥手。

　　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说：“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

　　然后我们并排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杨子轩。”

　　“嗯？”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就是……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找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等高考结束就好了。”

　　我说：“嗯。”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叫住他。

　　想问他，你有没有想过，高考结束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想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

　　想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我——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问。

　　因为我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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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他的生日快到了。

　　我偷偷准备了一份礼物——一本新的《灌篮高手》画集，限量版，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我还写了一封信，写了很久，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剩一句话：

　　“十八岁生日快乐。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没敢写别的。

　　三月初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礼物装进书包，想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给他。

　　但那天中午，他没来食堂。

　　我等到十二点半，饭盘里的饭都凉透了，他也没出现。

　　我给他发消息：今天不来吃饭吗？

　　他回得很快：嗯，班里有点事，你先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凉透的饭吃完。

　　那封信和礼物，我最后也没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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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一模成绩出来。

　　我考砸了，年级排名掉了两百多名。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这个成绩，一本线都够呛。

　　那天晚上我没去晚自习，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人在我旁边坐下。

　　是许知远。

　　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一天没回消息。”

　　我低头看手机，果然有好几条他的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考砸了？”他问。

　　“嗯。”

　　“多大点事。”

　　我转头看他：“你考得很好？”

　　“还行。”

　　“那你当然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有考砸的时候。”

　　“什么时候？”

　　“初中。”他看着前面的操场，“刚转学那会儿，第一次考试，数学考了三十多分。”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觉得完了，这辈子完了。”他继续说，“后来发现，也就那样。考砸了就考砸了，下次再考回来呗。”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杨子轩。”他叫我。

　　我抬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没问题。”

　　就三个字。

　　但我忽然很想哭。

　　我忍住了，转过头去看操场。天黑透了，跑道上的白线在路灯下反着光。

　　“谢谢。”我说。

　　他没说话。

　　我们就那样坐着，坐到晚自习下课铃响，坐到操场熄灯，坐到不得不走。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以后有事就找我。”

　　我说：“好。”

　　他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好。”

　　他说：“咱们是朋友。”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朋友。

　　他说咱们是朋友。

　　对，我们是朋友。

　　只能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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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某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场考前动员大会。

　　大会结束之后，各班回教室自习。我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两个身影。

　　是许知远。

　　和一个女生。

　　他们站在花坛旁边，女生低着头，许知远看着她，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女生抬头，脸有点红，笑了一下。

　　我站在十几米外，忽然迈不动步子。

　　那个女生我认识，是四班的，学习委员，长得很清秀。他们班的人叫她“小雨”，好像和许知远关系不错。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说话，看着女生脸红，看着她笑，看着许知远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的自习，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一直在想，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喜欢她？

　　她是不是也喜欢他？

　　他们会不会——

　　我想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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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家，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那个女生是谁？

　　他回得很快：哪个？

　　我说：四班的，你和她说话。

　　过了很久，他回：问这个干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又发了一条：就是同学，聊了几句。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最后我回：哦。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告诉自己，就是同学，很正常，我也有女同学聊天。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别神经病。

　　但脑子里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放那个画面——

　　他看着她，她红了脸，笑了。

　　那个笑，不是普通同学之间的笑。

　　我看得出来。

　　因为我看他的时候，也是那种笑。

　　我在心里面说这件事情关你什么事，关你有事吗？杨子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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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压力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教室里每天都是翻书声和叹气声，没人再聊天，没人再笑，全都低着头埋在书堆里。

　　我和许知远已经一周没见了。

　　不是不想见，是实在没时间。两个班的作息时间不一样，有时候他下课我上课，我下课他考试，怎么都对不上。

　　偶尔会在食堂远远看见他，他身边总围着人，我身边也围着人，隔着几排桌子，只能点点头。

　　我想找他聊聊。

　　想问他最近怎么样，想问他准备考哪儿，想问他——和那个女生还有没有联系。

　　但我没机会。

　　也没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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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家自己复习。

　　我在家待了两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考试，一会儿想他。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待不住了，出门去了钢厂家属院。

　　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灯亮着。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在吗？

　　他秒回：在。

　　我说：我在你家楼下。

　　过了几秒，窗户推开了，他探出头来往下看。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窗户关上。

　　过了一会儿，楼道门开了，他穿着拖鞋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不知道。”我说，“就是……想出来走走。”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走吧，陪你走走。”

　　我们沿着家属院外面的小路走，走到那条梧桐道。

　　十几年了，梧桐树还在，只是更高了，更粗了。夏天的叶子长得很茂盛，把路灯的光遮得斑斑驳驳。

　　“你还记不记得，”我开口，“小学咱们走这条路回家。”

　　“记得。”

　　“那时候你老踢石子。”

　　“现在也踢。”他低头看了看，路上没石子，但有颗小土块，他踢了一脚。

　　我看着那颗土块滚出去，忽然有点想笑。

　　“许知远。”我叫他。

　　“嗯？”

　　“高考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不知道，考完再说。”

　　“想考哪儿？”

　　“省内的吧，不想跑太远。”

　　“我也是。”

　　他转头看我：“你想考哪儿？”

　　我说了个城市的名字，和他在一个省，但不是同一个城市。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也不远。”

　　我说：“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梧桐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十字路口。再往前就是另一条街了。

　　我们停下来。

　　“杨子轩。”他忽然叫我。

　　“嗯？”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这几天，”他说，“你好像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

　　“有。”他说，“从那天你问我那个女生开始。”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她有什么？”

　　我没说话。

　　“她是我同桌。”他说，“那天她家里出了点事，心情不好，我跟她聊了几句。就这些。”

　　我还是没说话。

　　“杨子轩，”他看着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了很多。

　　我想说，我在想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

　　我想说，我在想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想说，我在想我为什么会在意你和谁说话。

　　我想说，我喜欢你。

　　从十六岁那年就开始喜欢你。

　　喜欢到现在，喜欢到快憋死了。

　　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每次都是没什么。”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人烦？”

　　我愣住了。

　　烦？

　　他说我烦？

　　“你每次想说什么又不说的样子，”他说，“每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每次我问你你都说没什么的样子——真的很烦。”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老是这样？”

　　“我怎么样了？”

　　“你……”他顿了顿，“你好像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他说，“从高二开始，你就变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说什么？

　　“你变得……”他皱着眉，像是在找词，“你变得奇怪。总是看我，总是躲我，总是有话不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

　　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我从高二开始就变了。

　　因为我喜欢他。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因为我害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知不知道，”他继续说，“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明明我们以前那么好，现在却——”

　　“现在怎么了？”

　　“现在你让我觉得累。”

　　累。

　　他说我让他觉得累。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觉得我累？”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皱着眉：“我就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盯着他，“我说了，然后呢？你能怎么办？”

　　“你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一瞬间，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涌到了嘴边。

　　我想说，我喜欢你。

　　从十六岁就喜欢你。

　　喜欢到看你和别人说话都会难受。

　　喜欢到每天都在想你。

　　喜欢到快疯了。

　　但我没说。

　　我说的是另一句话。

　　“你烦不烦啊？”

　　他愣住了。

　　“你天天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想什么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脸色变了。

　　“杨子轩——”

　　“我最讨厌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

　　“行。”

　　声音很轻。

　　“那我走。”

　　他转身，往回走。

　　我想喊住他。

　　想说我刚才说的是假的。

　　想说我最喜欢你了。

　　想说我错了。

　　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梧桐道的尽头，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在梧桐道上站了很久。

　　夏天的风很热，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条道，他走在前面踢石子，我跟在后面。

　　那时候我们十二岁。

　　他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们真的以为，会有无数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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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那几天，我没见过他。

　　考场在不同的学校，考完也没联系。

　　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完分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分数还行，够报我想去的那个学校。

　　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我想的是，他考得怎么样？

　　他报了哪里？

　　他还好吗？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你好好考。

　　我没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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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报的那个学校，录了。

　　我妈高兴得做了顿大餐，我爸破例让我喝了一瓶啤酒。

　　我笑着吃饭，笑着喝酒，笑着应付他们的恭喜。

　　但晚上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呢？

　　他去了哪里？

　　他还好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

　　点开他的头像，打字：

　　“录取了吗？”

　　发送。

　　然后我捧着手机等。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他没回。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直到我睡着，他也没回。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有消息。

　　他回的。

　　只有两个字：

　　“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只有一个字。

　　连哪里都没说。

　　我想再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我只是回了一个：

　　“恭喜。”

　　他没再回。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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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