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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窄门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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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夏天,中考结束的那个傍晚,周敏嘉把一份招生简章放在饭桌上。
蝉鸣聒噪,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倾泻下来。
林翠刚收摊回来,身上还带着茶叶蛋的卤水味,正在往桌上端菜——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蛋,几条煎得焦黄的小鱼。
周霆嘉扒着饭,眼睛却偷偷瞄向那张花花绿绿的纸。
林翠擦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表演?合肥艺校?”
周敏嘉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嗯。我打听过了,有国家补贴,学费不贵。我文化课分数够,面试也过了。”
林翠看着女儿,那张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明艳得像四月的杜鹃。
十四岁和十七岁之间,好像只隔了一个春天。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蹲在月沼边数茶叶蛋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表演……”林翠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不……那不是戏子吗?”
“是演员。”周敏嘉纠正。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翠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是石头一样的东西,敲不碎,砸不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女孩子抛头露面不好,说这行不稳定,说村里人会怎么说。
可那些话还没出口,就被女儿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而且,”周敏嘉顿了顿,“学这个,来钱快。”
最后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颗钉子,把林翠所有的话钉死在喉咙里。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太熟悉了——是她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是她藏了二十年、以为早就磨没了的东西。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看着她,平静地告诉她:我要学这个,来钱快。
林翠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瞥向屋里。
堂屋的竹床上,周长河蜷成一团,鼾声如雷。
酒瓶子滚在地上,空空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他已经这样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晚饭也不用叫了。
林翠收回目光,重重点头。
“妈供你。”
就三个字。
周敏嘉低头扒饭,没说话。
周霆嘉在旁边小声说:“姐,你以后是不是要当明星了?”
周敏嘉没理他。
这时候,竹床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周长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
“不学好……”
声音含混,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周敏嘉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竹床边。
她蹲下来,和父亲平视。
周长河的眼睛浑浊得像放了几天的淘米水,费力地聚焦,看着面前这个人。也许是女儿,也许不是。
“爸。”周敏嘉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等我赚了钱,我把祠堂的梁赎回来。”
周长河的眼皮动了动。
“你把你的手艺,”周敏嘉继续说,“一样一样,教给我。”
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就被酒精淹没了。
周长河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周敏嘉蹲在那儿,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蜷缩着,瘦削着,和记忆里那个蹲在院子里做木工的人,判若两人。
她站起来,走回饭桌,继续吃饭。
林翠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菜。
蝉还在叫。
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周敏嘉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进水池,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从床底下抽出那个小木盒,打开,把那张招生简章放进去,压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面。
照片里,十岁的她站在破旧的祠堂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着镜头,不知道笑。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盒子盖好,放回床底下。
窗外,天快黑了。
合肥的秋天,比徽州干燥。
周敏嘉第一次站在艺校门口,看着那扇铁栅栏门,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他说当年去苏州打工,下了火车,站在陌生的街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苏州木匠手艺人很多,尤其是这边古寺庙多,修复需要很多能工巧匠。
她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但她没有时间发呆。报到、领宿舍钥匙、认教室、买教材,一连忙了三天,才终于能在宿舍的床上躺下来。
六人间,上下铺,住着五个女孩。
两个合肥本地的,一个芜湖的,一个安庆的,还有一个从阜阳来。
她们讲着不同的口音,用着不同的化妆品,聊着不同的明星。
周敏嘉插不上话,就安静地听。
晚上熄灯后,有人问:“敏嘉,你家哪里的?”
“黟县。宏村。”
“宏村?”那个声音兴奋起来,“我去过!月沼、南湖,可漂亮了!你们家是开民宿的吗?”
周敏嘉沉默了一下。
“不是。我妈卖茶叶蛋。”
对面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说:“茶叶蛋也挺好的,我特别爱吃。”
周敏嘉没再说话。
她盯着上铺的床板,心想,这就算开始了。
专业课上,她是最刻苦的那个。
晨功六点开始,她五点半就到操场。站在跑道边上,对着空荡荡的草坪,一遍一遍念:“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念到嘴唇发麻,舌头打结,念到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台词本被标记得密密麻麻。红色的是重音,蓝色的是停顿,黑色的是不理解的地方。她拿去问老师,老师看着那个本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么用功,以后肯定能成。”
她只是点点头,把本子收起来。
表演课对着镜子练表情,一练就是两个小时。笑、哭、怒、惊,每一种表情都要做到位,做到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是真的。有时候练到面部肌肉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她就停下来,揉揉脸,继续。
老师说她有灵气,但底子薄。
她知道。
所以她没有时间浪费。
但艺校的环境,比她想象的复杂。
漂亮女孩扎堆的地方,攀比、嫉妒、小团体,像野草一样疯长。谁穿的衣服是名牌,谁的化妆品更贵,谁被老师多夸了一句,都能成为话题。
周敏嘉的衣柜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她的化妆品是一瓶大宝,早晚各擦一次,从不涂脂抹粉。
有人当面说:“敏嘉,你也太素了吧,像个高中生。”
她笑笑,不说话。
背后有人说:“那个宏村来的,土死了,说话一股徽州味。”
她听见了,也不吭声。
更多男生怀着各种心思靠近——帮她占座、请她喝奶茶、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一律拒绝,拒绝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室友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都不理他们?”
“没意思。”
她把所有时间排满:上课、练功、图书馆、打工。
发传单,一天六十,站八个小时,腿酸得像灌了铅。端盘子,一小时十五,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回到宿舍已经熄灯。
展会礼仪,一天一百五,穿着旗袍和高跟鞋站一整天,脸上要保持微笑。
室友们说她是拼命三娘。
她只是笑笑。
她们不知道,她每个月的饭钱、学费、还有寄回家的钱,都是从这些“拼命”里来的。
她们更不知道,她每次寄完钱,都会一个人去书店,站在建筑类的书架前,翻那些买不起的书。
十六岁那年冬天,机会来了。
一个摄影工作室要找模特,拍一组古镇主题的写真。中介来学校挑人,一眼看中她:“这个姑娘,气质对。”
拍摄在徽州的一个古镇,离宏村不远。周敏嘉站在那些老房子前面,穿着民国风的学生装,撑一把油纸伞,阳光从马头墙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摄影师一直夸她:“有镜头感,自然。”
拍了整整一天,最后拿到五百块钱。
她把四百块寄回家,剩下一百,去书店买了一本书。
《中国建筑史》。
那天晚上,她缩在宿舍床上,就着台灯,一页一页翻。看到榫卯结构那章,手指久久停留在插图上。
那些线条,那些结构,那些严丝合缝的接口,她太熟悉了。父亲的手,曾经就是这样,把木头与木头,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
她想起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看父亲做木工。刨花落了一地,松木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父亲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淡淡的笑。
那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熄灯了,宿舍里暗下来。她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我也要,”她在心里说,“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起来。”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高二那年春天,一家演艺公司来学校选练习生。
说是要推新人参加选秀,需要年轻、有潜力的面孔。整个表演班都躁动起来,女孩们忙着化妆、挑衣服、准备才艺。
周敏嘉也去了。
她没化妆,穿着练功服,跳了一段自己编的舞——是从徽州女人洗衣捶布的动作里化出来的。跳完,又清唱了一首徽州民歌,调子弯弯绕绕,像月沼边的水。
负责选人的女人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留下来谈谈。”
她被选中了。
培训是免费的,但强度极大。每天早上六点开始练舞,一直练到凌晨。体重被严格控制,每天上秤,多一两都不行。稍有失误,便是厉声斥责,骂得狗血淋头。
同期的女孩哭了好几个。有的躲在厕所里哭,有的打电话跟家里哭,有的哭着哭着就不来了。
周敏嘉没哭。
她只是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纠正动作。老师的批评,她用手机录下来,晚上回到宿舍反复听,听到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她知道这是窄门。
老师说得很清楚,选秀节目一年就那么几个,能出道的更是凤毛麟角。
十个练习生里,最后能有一个走上舞台就不错了。
“你们要想清楚,”老师说,“这条路,窄得很。”
周敏嘉想得很清楚。
再窄,她也要挤过去。
培训期间,她第一次接触系统的表演课。
老师放了一段《霸王别姬》的片段。程蝶衣在台上,对着镜头说那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那眼神,那语气,那浑身颤抖的绝望,让周敏嘉浑身战栗。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表演不是“演”,不是装出另一个人的样子。
是把骨头打碎了,重新长成另一个人。
她想起自己的那些经历——站在巷口听动静,挡在母亲身前仰头瞪着父亲,站在废墟前让游客拍照——那些时候,她也不是她自己。
是另一个更硬、更冷、不会害怕的人。
原来她早就开始表演了。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培训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变故来了。
公司内部斗争,项目搁浅。
负责人把她们叫到一起,说选秀不办了,练习生计划暂停。
有人当场哭出来,有人沉默着收拾东西离开。
周敏嘉没走。
她站在走廊里,等那个负责人出来。
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平时对她们最严厉。看见周敏嘉站在那儿,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敏嘉,你跟我来。”
她们去了办公室。陈姐关上门,递给她一杯水。
“你条件真的很好。”陈姐说,“表演有灵气,跳舞有功底,长相也上镜。但这行,光有条件不够。得有机会,得有人捧。”
她顿了顿,看着周敏嘉。
“你……要不要认识几个老板?”
周敏嘉端着那杯水,没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姐解释,“就是一些饭局,见见人,喝喝酒。圈里都这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敏嘉把水杯放下。
她站起来,对着陈姐,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这段时间的教导。”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
她一步一步走,脚步很稳。
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推开门,走进黄昏里。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跑。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喘不上气,跑到腿像灌了铅,跑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最后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操场边上的灯光昏黄,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黑透了,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
她想起小时候,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母亲在旁边摇着扇子,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对面那颗是牛郎星。他们隔着银河,一年才能见一次。”
那时候她觉得一年好长。
现在她觉得,一年也不算长。
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
她站直身体,慢慢走回宿舍。
洗澡,睡觉。
第二天照常晨功,照常上课,照常打工。
有些路,她宁可绕远,也不踏上去。
第十六章苏州
2017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周敏嘉在打工的奶茶店里接到了电话。
是班主任打来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周敏嘉,你专业第一!第一!”
她站在柜台后面,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继续调奶茶。
下班后,她回到出租屋,把那本《中国建筑史》从床头抽出来。翻到榫卯那章,手指停在插图上。
她想了很多。
想那个蹲在院子里做木工的人,想那些刨花和松木的香气,想那句“榫卯是老祖宗的魂”。
想那个站在废墟前的下午,想那张照片里自己的眼神。
想那个蜷在竹床上的背影,想那浑浊眼里闪过的光。
她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她在志愿表上填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专业——
苏州工艺美院,手工艺艺术学院,传统手工艺专业。
“4+0”联合培养模式。整四年都在苏州工艺美院上课,两校老师联合培养,毕业直接拿南京艺术学院的本科文凭。
闺蜜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你不是要当明星吗?怎么跑去学手工艺了?”
周敏嘉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合肥的天灰蒙蒙的,和她刚来那年一样。
“手工艺和表演,都是造梦。”她说。
闺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话越来越难懂了。”
周敏嘉笑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更深层的原因,她没有说。
她想通过那些古老的技艺,触摸父亲曾经清醒、骄傲的灵魂。
那个蹲在院子里做木工的人,那个指着梁架说“勾心斗角”的人,那个用粗糙的手掌揉她头的人。
她想找到他。
也许有一天,她能修复的,不止是器物。
第十七章舞台
大学是周敏嘉真正展开翅膀的天空。
苏州工艺美院在吴中区,依山傍水,校园里到处是青砖黛瓦的建筑,走在其中,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徽州。
但又不完全一样——这里的空气更湿润,评弹的调子更软糯,连阳光都像是被水洗过的。
她像一株终于找到合适土壤的植物,拼命生长。
手工艺专业的课程很杂,既要学理论,也要练手艺。素描、色彩、图案设计,木雕、砖雕、石雕基础,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古建筑测绘,文物保护概论。
从早排到晚,有时候还要加晚课。
周敏嘉学得比谁都认真。
木雕课上,老师教他们用刻刀。她握着那把刀,手指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想起父亲的手。
那双手握着刨子的时候,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成一地的雪。
她一刀一刀刻下去,慢慢找到感觉。
老师走到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说:“有天赋。”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刻。
但课余时间,她最爱去的是话剧社。
大一开学不久,话剧社招新,她去看了一眼。舞台上有人在排练,台词念得抑扬顿挫,灯光打在他们脸上,把每一个表情都放大。
她站在台下,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难过。
是某种说不清的触动。
她想起了那个练习生培训的夜晚,想起陈姐放的那段《霸王别姬》。程蝶衣站在台上说“我本是女娇娥”,那一刻她浑身战栗,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把骨头打碎了重新长成另一个人”。
她报了名。
话剧社成了她的另一个家。
排练厅不大,一面墙全是镜子,地板磨得发白。他们排《雷雨》,排《茶馆》,排《暗恋桃花源》。周敏嘉什么都演,丫鬟、太太、老太太、甚至反串过一次老头。
每次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的那一刻,她就觉得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那个人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发疯,可以绝望。那些她自己不敢释放的情绪,借着角色的悲欢,一股脑倾泻出来。
有一次,他们排一个原创剧本,讲的是徽州女人的故事。周敏嘉演那个主角——一个在丈夫外出经商后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女人。
台词里有一句:“我等了他十年,等回来的是一封信。信上说,他死在杭州了,让我好好过。”
排练的时候,她念这句台词,念着念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导演喊停,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继续。
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林翠站在月沼边的茶叶蛋摊子后面,脸上的淤青用粉盖住,笑着招呼游客的样子。
想起了她说“你妈是徽商后代,什么苦没吃过”时,那平平淡淡的语气。
舞台是个神奇的地方。
在那里,她不用做周敏嘉。可以做任何人,可以流任何眼泪。
那些眼泪,有些是角色的,有些是她的。分不清,也没关系。
演完那场戏,她在后台坐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妆,眼睛红红的。她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画在纸上,做在心里。”
舞台也是这样。演在台上,活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个小木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翻出那张泛黄的照片。
十岁的她站在祠堂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着镜头,不知道笑。
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女孩,眼睛里有茫然,有倔强,有一点点害怕。
现在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也许是光。
大一那年寒假,周敏嘉回了一趟宏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月沼还是那个月沼。游客还是那么多,操着各地的口音,在青石板路上走来走去。
林翠的茶叶蛋摊子还在老地方,生意比从前更好。看见女儿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挥手:“敏嘉!快来帮妈看摊!”
周敏嘉走过去,坐在那个小马扎上。
多少年了,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坐着的。那时候腿还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现在坐在上面,稳稳当当的。
林翠一边忙活一边问东问西——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周敏嘉一一答着,眼睛却往巷子深处看。
“爸呢?”
林翠的手顿了顿。
“在家。”她说,“还是那个样子。”
周敏嘉没说话。
傍晚收摊,她一个人往家走。
路过祠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祠堂已经彻底变了样。原来的老房子拆得干干净净,原地盖起一座崭新的“游客中心”,仿古建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但走近了看,雕花是机器刻的,梁柱是水泥浇的,窗户是铝合金的。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她停住了。
院子里有人。
是周长河。
他蹲在工作棚里,对着那堆落满灰的工具,一动不动。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沉默的影子。
周敏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瘦了,老了,和记忆里那个蹲在院子里做木工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但那是她爸。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爸。”
周长河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浑浊,但还没醉。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嘴唇动了动。
“回来了?”
就两个字。
周敏嘉点点头。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堆工具。刨子、凿子、墨斗、角尺,都落着厚厚的灰。
“爸,”她说,“我在学校学木雕了。”
周长河没说话。
“老师说我刻得还行。”她继续说,“可是我觉得,我刻得没你好。你以前雕的那些花,那些缠枝莲,比我刻的好多了。”
周长河还是没说话。
周敏嘉也不说了。
他们就那样蹲着,看着那堆工具,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过了很久,周长河忽然开口。
“那个梁。”
周敏嘉抬头看他。
“那个梁,”周长河说,“我打听过。卖到绩溪去了,给一家民宿当装饰。还在。”
周敏嘉愣住了。
她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酒精浸泡了多年的脸。
“爸……”
周长河站起来,慢慢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好好学。”他说。
然后进了屋。
周敏嘉蹲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夕阳落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她还是蹲在那儿。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月光落下来,落在那堆落灰的工具上。
她伸手,拿起那把刨子。
沉甸甸的,木头把手被磨得光滑油亮,那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痕迹。
她把刨子放下。
站起来,往屋里走。
第二天一早,她帮母亲看摊,招呼游客,找钱收钱,笑得恰到好处。
中午回家吃饭,父亲已经喝多了,蜷在竹床上打呼噜。
她看了一眼,继续吃饭。
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南湖。
冬天的南湖没什么游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她在湖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想起那年站在祠堂废墟前,让游客帮她拍的那张照片。
想起照片里自己的眼神。
想起那个眼神里的东西。
现在那双眼睛再看这个世界,还是那个眼神。
只是多了一些别的。
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也许是不再害怕了。
也许是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也许只是长大了。
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月沼的时候,林翠正在收摊。看见她,招手喊:“敏嘉!过来帮忙抬一下!”
她跑过去,和母亲一起把那个沉重的铁锅抬上三轮车。
夕阳又落了,月沼的水面被染成橘红色。
林翠骑上三轮车,她跟在后面走。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母亲后面走。那时候腿短,要小跑才能跟上。现在不用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路过那座新盖的游客中心,她看了一眼。
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家里,弟弟应该在做作业。父亲应该还在睡。
锅里的饭还热着。
窗外的月亮,应该和徽州的月亮一样圆。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很稳。
风从月沼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房子和人一样,会老的。老了就要修,修了才能再住人。”
她不知道能不能修好父亲。
但她知道,她可以修自己。
那些年砸碎的,她一块一块捡起来。
那些年缺失的,她一点一点补上。
就像榫卯,不用钉子,也能咬得死死的。
她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家。
门口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