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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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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深秋,苏州。
赵涔亦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
他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周漾在篮球场边冲他笑的那天,也许是她蹦蹦跳跳走在阳光下的那天,也许是她在图书馆里抱着书认真啃读的那天。
总之,梦消失了。
那些金戈铁马、战火纷飞、断壁残垣间固执绘图的身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悄悄从他夜里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背着帆布包,包带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一步一步走在水杉道上,走进他的梦里。
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周六下午,赵涔亦在图书馆合上笔记本。
窗外,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他盯着那片金黄看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旁边正在啃《建筑物理》的周漾。
她咬着笔头,眉头皱成一团,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那道日照间距计算题,她已经算了四遍,还是错的。
赵涔亦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三个月来,她变了很多。
从那个只想混张文凭、攒够钱回老家开小卖铺的姑娘,变成了会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会在模型室熬到凌晨、会追着他问各种专业问题的人。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改变的。
也许是他那句“你这样得过且过,根本不配学这个专业”。
那天晚上,他看见她在公示栏前站了很久,盯着专业排名表,眼眶发红。他心里有点后悔,但没说什么。
第二天清晨,他路过图书馆,看见她已经坐在里面了。
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赵涔亦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窗外的银杏叶。
“赵涔亦。”
旁边的人忽然叫他。
他转过头。
周漾咬着笔头,一脸苦恼:“这道题我还是不会,你再给我讲一遍呗?”
赵涔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过她的草稿纸。
“日照间距要结合当地纬度。”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你漏了冬至日的太阳高度角。”
周漾凑过来看,马尾从他手背上扫过,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赵涔亦的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讲。
讲完,周漾恍然大悟,抓起笔刷刷地算起来。赵涔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他忽然开口:“周六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周漾手里的笔顿住了,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惊讶和好奇。
“什么地方?”
赵涔亦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去了就知道了。”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赵涔亦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
带她去外婆家,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那天在图书馆,她问他榫卯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也许是那天在资料室,她看见青雁寺的剖面图,兴奋地指着一处细节说“这个斗拱的结构好神奇”。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让她看看,他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他想起外婆家那扇爬满凌霄花的木门,想起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想起外婆做的桂花糖藕和桂花糕。
他想让她尝尝。
就这么简单。
上午九点,他们在学校门口碰面。
周漾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马尾扎得高高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看见赵涔亦,她小跑过来,包带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到底去哪儿啊?”她问,眼睛亮亮的。
赵涔亦没回答,只是说:“走吧。”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苏州的老街老巷。周漾趴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白墙青瓦、小桥流水,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条路我从来没走过!”
“这边好漂亮啊!”
“那个桥是什么年代的?”
赵涔亦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告诉她,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
小时候,外婆牵着他的手,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一边走一边教他唱评弹的小调。
那时候,父母还没有分开。
那时候,他还是个会笑的孩子。
车停在一条窄巷口。
赵涔亦带着周漾下车,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的白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深秋时节,叶子已经黄了,零零星星挂着几朵残花。
周漾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眼睛一刻不停。
“这是平江路的支巷吗?”
“嗯。”
“你外婆住在这儿?”
“嗯。”
“哇,那你小时候岂不是天天泡在平江路?太幸福了吧!”
赵涔亦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扇木门前,他停下来。
木门很旧了,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门楣上爬满了凌霄花的藤蔓,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还绿着。
赵涔亦推开门。
“婆,我回来了。”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莲子。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阿涔回来啦!”
她放下手里的莲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赵涔亦走过来。赵涔亦快走两步,扶住她的胳膊。
“婆,这是我同学,周漾。”
周漾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听见赵涔亦介绍自己,她连忙上前一步,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外婆好!”
老人眯着眼睛打量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好,这姑娘长得真俊。快进来坐,外婆给你们拿好吃的。”
赵涔亦弯腰替外婆拎过菜篮,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柔软:“婆,藕蒸好了吗?”
“蒸好了蒸好了,就等你们来呢。”
外婆笑呵呵地往屋里走,边走边念叨,“这桂花糖藕啊,阿涔小时候最爱吃。每次来都要吃两大块,吃得满嘴都是糖,他妈妈就追着他擦……”
赵涔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妈妈。
岑疏璟。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自从她去了北京,电话也打得少了。
偶尔打来,也不过是问问学习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匆匆几句就挂了。
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也不知道她还想不想他。
周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帮外婆拎菜篮的样子,看着他蹲下来帮外婆剥莲子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赵涔亦。
不是那个冷峻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块”。
而是一个会笑、会温柔、会照顾人的普通男生。
院子里的老银杏树正黄得灿烂,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地往下落,落了满地。
周漾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
赵涔亦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桂花糖藕。他走到她身边,把碗递给她。
“尝尝。”
周漾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藕很糯,糖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眼睛亮起来,“比学校门口卖的好吃多了!”
赵涔亦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暖的记忆。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来外婆家,外婆都会做这道桂花糖藕。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捧着碗吃得满嘴是糖,外婆就坐在旁边,一边剥莲子一边笑。
那时候,父母还在一起。
那时候,他还能同时见到爸爸和妈妈。
“阿涔!”
里屋传来大舅舅的声音。
赵涔亦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周漾端着碗,跟在他身后。
堂屋里,大舅舅正站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赵涔亦进来,他把信往桌上一拍。
“你妈又打电话来了?”
赵涔亦没说话。
“说什么?是不是又要你去北京?”
赵涔亦垂下眼,还是没有说话。
大舅舅的火气上来了,声音也越来越大:“我就说,岑疏璟那性子,根本不是能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人!你读高中时候要去大理开民宿,现在又非要去北京闯什么地产营销。你爸倒好,放着好好的设计院不待,非要跑非洲搞什么工程建造。两口子隔着十万八千里,这日子能过长久?我劝过你爸多少次,他不听!现在倒好,分居两地,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这婚迟早要散!”
外婆端着糖藕从厨房出来,皱着眉打断他:“少说两句!孩子还在这儿呢。”
“我说的是实话!”大舅舅梗着脖子,目光落在赵涔亦身上,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阿涔,你可得想清楚,以后别学你爸妈那样。搞建筑也好,做别的也罢,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隔着万水千山耗出来的!”
赵涔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温度,却像是骤然降了下去。
周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板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可她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外婆走过来,拉住赵涔亦的手,心疼地拍了拍:“阿涔,别听你舅舅瞎说。走,帮外婆把晒的白菜收进来。”
赵涔亦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跟着外婆往院子里走,经过周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
但她看见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然后他走过去了。
周漾站在原地,端着那碗桂花糖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银杏树下。
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周漾没有多说什么。
她跟着赵涔亦和外婆,坐在院子里剥莲子。外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赵涔亦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时就喜欢拿着积木搭房子,搭得比别的小朋友都高;
说他小学时每次来外婆家,都要跑到巷口的书店里看建筑图册,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说他高中暑假从云南回来时,为了看平江路的古建测绘图,能在图书馆待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这些。”外婆笑着说,手里的莲子剥得飞快,“他爸也是搞建筑的,他随他爸。”
赵涔亦低着头剥莲子,没有接话。
周漾偷偷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里的动作却很慢,一颗莲子要剥很久。
她想起刚才堂屋里大舅舅的话。
“分居两地,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这婚迟早要散。”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隔着万水千山耗出来的。”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冷,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是不想靠近别人。
是不敢。
是从小看着父母隔着万水千山,看着一个家慢慢散成两半,所以学会了把自己裹起来,学会了不期待、不依赖、不靠近。
周漾低下头,继续剥莲子。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一颗一颗地剥着莲子,听着外婆絮絮叨叨地讲他小时候的事。
夕阳西斜的时候,两人离开外婆家。
外婆站在门口送他们,拉着赵涔亦的手,一遍遍地嘱咐:“下周还来啊,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这姑娘爱吃桂花糖藕,下周外婆多做点。”
赵涔亦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嗯,下周来。”
外婆又看向周漾,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姑娘,常来玩啊。”
周漾笑着应了:“好的外婆,下周我还来蹭饭!”
外婆笑呵呵地挥手,看着他们走远。
巷子很长,两边的白墙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青石板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周漾走在赵涔亦旁边,没有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落叶。
走到巷口的时候,赵涔亦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夕阳里,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爸妈……他们挺好的。”
周漾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夕阳镀成金色的轮廓,看着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在院子里剥莲子的样子,那么慢,那么沉默。
她想起他外婆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时,他低垂的眼睫。
她想起堂屋里大舅舅说那些话时,他蜷缩的指尖。
周漾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一步,把自己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他。
“挺好吃的。”她说,“下次还能来吗?”
赵涔亦愣了愣。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亮晶晶的琥珀色。她看着他,嘴角弯弯的,带着一点笑意,和平时一样灿烂。
可那灿烂里,又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是柔软。
是包容。
是“我知道了,但我不会问”的懂得。
赵涔亦接过桂花糕,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算是笑了。
风卷起地上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远。两个人站在巷口,一个手里拿着桂花糕,一个背着帆布包,包带上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叮——
那天晚上,赵涔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梦。
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战火纷飞。
只有那个画面,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夕阳下,她站在巷口,把桂花糕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下次还能来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大舅舅说的那些话。
“分居两地,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这婚迟早要散。”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隔着万水千山耗出来的。”
他从小看着父母隔着万水千山,看着一个家慢慢散成两半。
他从来不相信,距离不会改变什么。
他从来不相信,隔着千山万水,还能守住一个人。
可是现在……
他想起她今天下午坐在院子里剥莲子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他想起她站在巷口,把桂花糕递给他,说“下次还能来吗”。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
赵涔亦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落下来,照在窗台那盆文竹上。
那盆文竹,是他从外婆家带回来的。
外婆说,这盆文竹是很多年前,他妈妈买的。
那年,他妈妈还在苏州,还没有去大理,还没有去北京。
那年,她还和爸爸一起,在这座城市里,有过一个家。
赵涔亦不知道,那个家是怎么散的。
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走上父母的老路。
但此刻,他只知道——
有一个人,让他开始期待起每个明天。
有一个人,让他觉得,或许有些东西,值得去相信。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
哪怕前路未知。
窗外,风轻轻吹过,文竹的叶子微微晃动。
远处,隐约传来评弹的调子,咿咿呀呀的,还是那曲《玉蜻蜓》。
赵涔亦听着那调子,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战火纷飞。
只有一个女孩,站在夕阳里,笑着问他:“下次还能来吗?”
他听见自己说:“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