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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刨花 变化 ...

  •   变化是悄悄来的。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迹象——游客拿着手机比对着网上的图片,问林翠:“阿姨,你们这个香囊,网上有同款吗?便宜一半。”

      后来是村里新开的旅游纪念品店,摆满了流水线生产的“手工木雕”——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马头墙,机器抛光的光滑表面,二十块钱三个。

      游客们买得欢天喜地,说“好看,便宜,带着不心疼”。

      周长河的活计开始少了。

      起初他不当回事,只当是淡季。
      徽州的冬天本来就没什么游客,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做些东西。

      但开春之后,游客来了,活计却没来。

      民宿老板们不再找他打家具了。“周师傅,现在有现成的了,您看看这个——”手机屏幕上,一套仿古家具只要三千八,三天送货上门,榫卯?不知道,可能是胶水粘的吧,但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周长河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没说话。

      老宅修复的活也没了。外地来的施工队包揽了一切,他们开着大卡车,带着电锯、电刨、气钉枪,三五天就能把一座破房子“修”好。

      用钢筋水泥代替木构,用胶水代替榫卯,用铁钉代替木楔。速度快,成本低,房东满意。

      周长河去看过一次。

      那是一座嘉庆年间的老宅,他小时候进去玩过,记得梁上的木雕是一只蝙蝠叼着铜钱,寓意“福在眼前”。

      施工队的人把那根梁卸下来,扔在一边,换上一根刷了新漆的松木。

      “那根梁还能用。”周长河说。

      施工队的工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递了根烟:“周师傅,您是老手艺,我们懂。但您算算账——修那根梁,得多少钱?人工、时间、材料,折腾一个月,够我盖三间新房了。”

      周长河没接那根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对着满院子的木料,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沉默的影子。

      周敏嘉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爸。”

      周长河没动。

      “爸,你怎么了?”

      过了很久,周长河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些木头……没人要了。”

      周敏嘉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蹲在旁边,陪着他。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从那以后,周长河就开始喝酒了。

      起初只是晚上喝两盅,说是解乏。

      后来中午也喝,后来早上也喝。那些酒瓶子开始在墙角堆积起来,一天比一天多。

      林翠劝过他几次,他不吭声,只是闷头喝。

      再劝,他就瞪眼睛:“老子喝两口怎么了?碍着谁了?”

      林翠不说话了。

      周敏嘉放学回家,常常看见父亲坐在工作棚里,对着满屋工具发呆。那些刨子、凿子、墨斗、角尺,整整齐齐挂在墙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不再做东西了。

      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刨子,最后一次被拿起来,是半年前的事了。

      2011年,周敏嘉初二。

      那天傍晚,她放学回家,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的动静。

      碗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哭声。男人的骂声。

      她愣住了。

      很多年没有这样了。父亲喝酒归喝酒,但已经很久没有——

      她冲进院子。

      她妈靠在墙角,手捂着半边脸。她弟弟周霆嘉站在旁边,吓得直发抖。父亲红着眼睛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个空酒瓶。

      “妈!”周敏嘉跑过去,扶住母亲。

      林翠的手拿开,脸上红了一片,嘴角有血丝。

      周敏嘉的心猛地揪紧了。

      “爸!”她转过身,仰头瞪着周长河,“你干什么!”

      周长河被她这一声吼得愣了一下,然后酒劲上来,又要往前冲。

      “老子教训你妈,关你什么事!”

      周敏嘉一步不退,挡在母亲身前。

      十四岁的少女,身量还没长开,却站得笔直,仰着头,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像淬过火的铁。

      “你打啊。”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把我们都打死,你就对着木头过去。”

      周长河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那张脸,那个眼神,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林翠——不对,比林翠还硬,还烈。

      他的手慢慢落下来。

      酒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他抱着头,慢慢蹲下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野兽被困住时的呜咽。

      周敏嘉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没有心软。

      那个晚上,林翠搂着一双儿女,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周霆嘉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林翠轻轻拍着他,一下一下的。

      周敏嘉坐在旁边,看着母亲的脸。那半边脸已经肿起来,青紫一片,嘴角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

      “妈。”她开口。

      林翠没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走吧。”周敏嘉说,“离开这里。”

      林翠的手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灯光昏黄,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是她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是她藏了二十年、以为早就磨没了的东西。

      “敏嘉。”林翠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敏嘉僵硬地靠在母亲怀里,闻到她身上洗衣粉和茶叶蛋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要争气。”林翠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边,“这个家,妈撑着。但你得飞出去。”

      周敏嘉没说话。

      她只是咬紧嘴唇,咬到嘴里有一股血腥味。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马头墙黑沉沉的剪影。

      她看着那个剪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

      “房子和人一样,会老的。老了就要修,修了才能再住人。”

      可有些东西,修不好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有些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坍塌。

      从那以后,周长河的酒喝得更凶了。

      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醉了就骂人,骂完人就摔东西。

      林翠学会了看他的脸色——眼角红到什么程度,步子飘到什么程度,说话的时候舌头打结到什么程度——来判断还能不能待在家里。

      她学会了在周长河醉倒后,悄悄藏起所有利器。
      剪刀、菜刀、水果刀,甚至那把父亲传下来的斧头,都藏在床底下锁着的木箱里,钥匙贴身带着。

      她学会了带着孩子躲到邻居家。

      隔壁李婶家的后门永远为她们敞着,只要听见动静不对,林翠就拉着周敏嘉和周霆嘉从后门溜出去,在李婶家坐到半夜,等那边安静了再回去。

      但她第二天一定会出摊。

      无论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早上五点,她准时起来煮茶叶蛋。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半个村子。她站在热气后面,脸上带着笑,招呼游客。

      “茶叶蛋,毛豆腐,自家做的香囊——”

      那半边脸肿着,她就用粉盖住,盖不住的,就说是摔的。

      “妈,”周敏嘉有时候忍不住,“你今天别去了。”

      林翠瞪她一眼:“不去?不去你弟的学费哪来?你下个月的饭钱哪来?”

      周敏嘉不说话了。

      有一天,林翠一边打包毛豆腐,一边忽然开口。

      “敏嘉,你知道你妈是什么人不?”

      周敏嘉摇头。

      林翠手里的活不停,嘴里说着:“你妈是徽商后代。祖上走徽杭古道,翻山越岭卖茶叶,什么苦没吃过?”

      她顿了顿,抬头看远处,目光有些飘忽。

      “我听我奶奶说,我太爷爷那辈,挑着担子从徽州走到杭州,要走半个多月。山路难走,遇上劫匪,遇上野兽,遇上大风雪,说没就没了。可他们还是走,一代一代走下来。”

      她收回目光,看着周敏嘉。

      “你妈倒不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记住了,倒不了。”

      周敏嘉看着母亲。

      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半边淤青未消的脸上。她站在热气后面,手不停地忙活,背挺得笔直。

      周敏嘉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这叫‘勾心斗角’。木头和木头,你勾着我,我斗着你,互相拽着、撑着,房子就倒不了。”

      她看着母亲,心想,妈就是那根主梁。

      房子再破,主梁不倒,就塌不了。

      周敏嘉的倔强,是在那段日子里疯长起来的。

      她比以前更用功了。

      每天五点起床,背英语,背古文。上课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的成绩本来就名列前茅,现在更是稳坐年级第一。

      她尤其喜欢历史和美术。

      历史课上,老师讲到徽商、讲到徽州建筑、讲到那些老房子的故事,她就听得格外认真。

      那些她从小熟悉的东西,那些父亲教过她的名字——斗拱、雀替、牛腿、冬瓜梁——忽然都有了来处,都有了脉络。

      美术课上,她画得比别人都快、都好。

      她画马头墙,画月沼,画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飞檐翘角。美术老师说她有天赋,让她去参加比赛,她拿了奖。

      但她从不在同学面前提起家里的情况。

      她当班长,组织活动,发言讲话,落落大方。

      老师喜欢她,同学服她。她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之一,走在路上,总有低年级的女生偷偷看她,小声说“那个就是周敏嘉”。

      没有人知道她家里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家,要先在巷口听一听动静,看看父亲今天喝没喝醉。

      没有人知道她存着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皱巴巴的纸币——帮母亲看摊的零钱、作文比赛的奖金、暑假去民宿帮工的小费。

      她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叠好,藏在小木盒里,盒子上刻着父亲早年教她的简单纹样,缠枝莲纹,一笔一划,她刻了很久。

      她想,等攒够了钱,就带妈和弟弟离开这里。

      去更大的地方。

      什么地方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地方一定很远,远到父亲的酒气飘不过去。

      很多男生给她递情书。

      有些塞在课桌里,有些托人转交,有些趁她值日的时候堵在门口。

      那些信写得滚烫,什么“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什么“我喜欢你的眼睛”,什么“我想和你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

      她看也不看,直接扔进垃圾桶。

      闺蜜看不过去:“你就看一眼呗,万一写得挺好呢?”

      “没意思。”她说,语气淡淡的。

      闺蜜问:“那什么有意思?”

      周敏嘉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的天空灰蓝灰蓝的,有几只鸟飞过去。

      什么有意思?

      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是这些。

      不是这些情书,不是这些少年的眼神,不是这个小小的县城。

      她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2013年,周敏嘉初三。

      那天的阳光很好,放学早,她慢慢走回家。

      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长河蹲在祠堂前的老槐树下,抱着头,一动不动。

      她愣住了。

      父亲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酒瓶和工作棚——工作棚里的工具已经落满了灰,酒瓶却一天比一天多。

      她走过去。

      “爸。”

      周长河没动。

      她蹲下来,看见父亲的手在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祠堂正在“修缮”。

      几个工人正用撬棍撬着什么。那是一根巨大的梁木,横在祠堂正厅,几个人合力,一点一点把它从墙上卸下来。

      那根梁上,有浮雕。缠枝莲纹,蝙蝠叼铜钱,还有一些她看不清的图案。那是爷爷的爷爷那辈立起来的,父亲说过,立梁那天要祭天地、放鞭炮,梁上要包红布、挂五谷,是比结婚还大的事。

      现在,那根梁正被粗暴地撬下来,扔在废墟里。

      “爸……”她的声音有点抖。

      周长河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浮肿着,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

      “他们……”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木头,“要把梁木卖了,换酒钱。”

      周敏嘉浑身冰凉。

      她看着那根梁,看着那些雕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装上一辆卡车。车厢里还堆着别的木料,都是老祠堂拆下来的,都是几百年传下来的。

      它们会被拉到什么地方去?会被做成什么?会变成多少瓶酒?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指着那些梁架说:“这叫‘勾心斗角’。木头和木头,你勾着我,我斗着你,互相拽着、撑着,房子就倒不了。”

      房子还在。

      梁没了。

      “不能卖!”她冲口而出。

      周长河惨然一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卖?”他看着她,眼睛里空空的,“下个月你弟的学费,你妈的药钱,哪里来?”

      周敏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能说什么?

      说她可以多打几份工?说她可以不上高中了去挣钱?

      可她还要考大学。还要去更大的地方。还要带妈和弟弟离开这里。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卡车发动,慢慢开远,消失在村口的转弯处。

      那天傍晚,周敏嘉没有回家。

      她一个人站在祠堂废墟前,站了很久。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暗红。那些被拆下来的砖石散落一地,雕花的柱础翻倒在泥里,门楣上的“商”字还在,但门已经没了。

      她摸出那只老式翻盖手机。

      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二手机,翻盖上有一道裂痕,但还能用。她平时舍不得用,怕费电。

      她打开相机,举起来,对着自己。

      取景框里,少女站在残破的砖雕门前。身后是倒塌的梁柱,是散落的瓦片,是正在沉下去的夕阳。

      她按下了快门。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站在破旧的祠堂前,父亲喝多了,非要给她拍照。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那根后来被卖掉的梁木前面,看着镜头,不知道笑。

      那是她。

      这也是她。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路过月沼的时候,游客已经散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边的晚霞。

      路过自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院子里亮着灯。母亲应该在做饭。弟弟应该在写作业。父亲不知道在哪儿。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部手机翻出来,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少女,脊背挺得笔直。

      眼睛里有某种锋利的东西,正在成形。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想起那年,站在新华书店的二楼,翻开那本《中国古建筑图册》。想起那句“无需钉铆,即可稳固”。想起父亲说的话:“榫卯是老祖宗的魂。”

      魂丢了。

      但人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她无数次端详这张照片。

      它成了她所有力量的源头。

      每当她撑不下去的时候,每当她想放弃的时候,她就翻出这张照片,看看那个站在废墟前的少女。

      看看那双眼睛。

      看看眼睛里那个锋利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那个东西还在,她就倒不了。

      就像母亲说的——倒不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马头墙黑沉沉的剪影。

      十四岁的周敏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还要早起,背英语,做习题,当她的班长,拿她的第一。

      她还要攒钱,攒够钱,带妈和弟弟离开这里。

      她还要考大学,去更大的地方,看更远的世界。

      她还要找到那个答案——那个“榫卯”到底是什么,那个“魂”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她。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风从窗外吹进来,有点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蜷成一团。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落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会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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