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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帆布包 201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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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苏州。
阳光把篮球场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塑胶地面泛着微微的白光。赵涔亦运着球,余光却一直往篮筐底下飘。
周漾蹲在那里,正挨个检查篮球的气压。
她动作利落,把球举到耳边捏一捏,听听声音,然后分门别类地往网袋里装。
他记得高中时,她就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
旁边放着她的帆布包,包口敞开着,里面已经码了好几个矿泉水瓶。
体育课是早上最后一节,这会儿已经下课了。
女生们三三两两回了宿舍,男生们却还赖在球场上,打得热火朝天。
周漾也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等着他们把球打完。
赵涔亦收回目光,继续运球。
从开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
这三周里,军训占了两周,男女方队分开训练。
正式上课的一周,他和周漾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大多是“借过”“谢谢”“不客气”之类的废话。
可每一次她从身边经过,他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像是高中时那个夏天的延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注意她。
或许是因为那个梦。
这一周,梦来得更频繁了。
每次闭上眼,他就会坠入那个战火纷飞的场景:断壁残垣间,一个穿着古代服饰的身影固执地伏在图纸上,箭矢擦着耳畔飞过,血渍溅满素白的宣纸,那人却纹丝不动,只是抬手抹去纸上的血,继续画。
那张脸,和周漾一模一样。
每次从梦里惊醒,赵涔亦都会大汗淋漓地坐在床上,心跳如擂鼓。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在青雁寺的老墙前,那个青衣男子跪在青砖上,对他说的话——
“我愿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他不知道这句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那个叫江怀月的青衣男子,和他梦里的周漾,又是什么关系。
但他隐隐觉得,这一世的重逢,不是偶然。
“学妹,学妹,可以麻烦你个事情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赵涔亦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学姐正朝周漾走过去,满脸笑容。
周漾抬起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一侧的酒窝深深陷下去:“学姐,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朋友想问问,那边那个穿黑色短袖T恤,短发的那个男生是你们班的吧?”另一个学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向赵涔亦的方向。
赵涔亦的运球顿了一下。
周漾顺着学姐手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眼,挠了挠头:“是的,他是我们班的。不过我和他不算太熟,可能帮不上你们……”
赵涔亦垂下眼,继续运球。
不算太熟。
他想起高中时,因为那串体育室钥匙,他们也算有过交集。
虽然每次见面他都冷着一张脸,虽然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但他以为,至少算是“认识”。
原来在她那里,只是“不算太熟”。
两个学姐失望地走了。周漾心虚地朝赵涔亦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收篮球、捡瓶子。
赵涔亦拍着球,慢慢朝她那边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只是想看看,她捡瓶子的时候,是不是还和高中时一样专注。
——你的愿,我守着。
梦里那句话又浮上心头。
他拍着球跑开了。
傍晚的食堂里,人声鼎沸。
餐盘碰撞声、谈笑声、勺子刮过碗底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
赵涔亦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习惯了在人群里做一个安静的影子。
刚坐下,余光就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周漾和陆曼兮坐在不远处,面前摆着大碗的烤鸭泡饭、煎包子,还有两碗免费的汤。两个人边吃边聊,陆曼兮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周漾听得直笑。
赵涔亦低下头,开始吃饭。
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我就说赵涔亦对你有意思!”陆曼兮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故意的夸张。
赵涔亦的筷子顿了一下。
“哪有那么夸张……”周漾的声音小了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
“怎么可能,他刚来那天都没搭理我。”
“驳回,依我看,他这是欲擒故纵,先是假装不认识成功引起你的注意,然后再英雄救美,好你个赵涔亦,好腹黑啊,他不会是个天蝎座吧?”
赵涔亦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英雄救美?
他想起那天在篮球场,球飞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那一刻什么都没想,只是看见球朝她飞去,身体就先于意识动了,像是肌肉记忆。
等他回过神,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种感觉,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箭矢擦着耳畔飞过,血渍溅满素白的宣纸,那个人在他面前倒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画面压回心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涔亦抬起头,看见四五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从食堂门口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亦,那个在篮球场上不小心砸到周漾的男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是陆曼兮的哥哥陆修远。
陈亦手里端着餐盘,径直朝周漾那边走去。
赵涔亦的目光跟着他。
陈亦走到周漾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自然又亲昵:“学妹,看你吃挺香,应该是没事了吧?”
赵涔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见周漾的脸红了,看见陆曼兮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喷出来,看见陆修远凑到陈亦耳边说了什么,陈亦一脸茫然地没听懂。
然后他看见陆曼兮的目光,从陈亦的鞋子一路往上移,最后定格在他脸上,眼神里的光芒像是被点燃的星星。
赵涔亦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饭。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隐隐的不舒服是什么。他和周漾不过是不算太熟的同学,她和谁说话、和谁亲近,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吃完饭,赵涔亦端着餐盘走向收餐处。
经过周漾那一桌的时候,他听见陆修远正在调侃陆曼兮:“小鬼头,不准早恋,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妈妈的,记得请哥喝奶茶谢我啊!”
陆曼兮抓起筷子作势要扔,却在陈亦转身的时候,瞬间变成乖巧模样。
赵涔亦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可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周漾的目光。
她正看着他。
只是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但那一眼,让赵涔亦心里那根刺,悄悄软了一点。
下午没课。
赵涔亦没有去资料室,而是一个人走到了篮球场。
午后阳光正烈,塑胶地面被晒得发烫。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篮筐上跳来跳去。
赵涔亦站在周漾经常蹲着的那个位置,低头看着地面。
那里有一小片凹陷,是她蹲久了留下的痕迹。
旁边还有几个细小的划痕,是她捡瓶子时,瓶盖刮过地面留下的。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矿泉水瓶,卡在篮筐底座的缝隙里。
他把瓶子抽出来。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卡通太阳的图案,旁边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周漾的退休基金”。
赵涔亦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等攒够了,我就提前退休回老家开小卖铺,每天坐在摇椅上数钱!”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笑容灿烂得像是能晒化冬天的雪。
原来那些瓶子,不只是瓶子。
是她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梦想。
赵涔亦把那个瓶子攥在手里,站起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扔。
下午四点,赵涔亦从宿舍出来,准备去图书馆。
走到楼下,正好看见周漾从对面走过来。
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膝盖上贴着两块创可贴,是昨天在医务室处理的伤口。
两人迎面遇上,都愣了一下。
“下午没课?”赵涔亦先开口。
“嗯,准备去老街那边。”周漾笑了笑,“我在那边美术培训机构教小朋友画画。”
赵涔亦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几秒。
“那……我先走了。”周漾挥挥手,转身要走。
“等等。”
赵涔亦叫住她。
周漾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疑问。
赵涔亦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贴了贴纸的矿泉水瓶:“这个,你的。”
周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我以为丢了,谢谢啊!”她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塞进帆布包里,像是在放什么宝贝。
赵涔亦看着她把瓶子放好,忽然开口:“你还在捡瓶子?”
周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她指尖摩挲着帆布包的边角,笑容里少了几分狡黠,多了些温和:“现在很少啦,主要是高中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她抬头看他,眼底亮得像盛了碎光:“一开始就是觉得扔了可惜,后来发现学校附近废品站老板的孩子要攒学费,就都留给他们了。”
她晃了晃手腕,那条存钱罐手链叮当作响:“大学时间充裕,我找了勤工俭学的活儿,在老街区美术培训机构教小朋友素描和绘画。自己赚的钱够花,还能攒下一部分——秘密小金库的一部分!等攒够了,我就提前退休回老家开小卖铺,每天坐在摇椅上数钱!”
赵涔亦盯着她手腕上的手链,忽然想起高中时,她总把码得整整齐齐的瓶子塞进储物柜,有时会偷偷在瓶身上贴小小的卡通贴纸。
那时只当是小姑娘的怪癖。
此刻才懂藏在背后的柔软。
他喉结动了动,原本想问的“为什么不找家里要”咽了回去,只轻声说:“教小朋友,应该很辛苦吧?”
周漾摆摆手,笑容又鲜活起来:“一点都不!小朋友们画得可有意思了,有时候还会给我画小礼物呢!”
她脚步轻快地往前蹦了两步,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等以后我攒够了经验,说不定还能开个小小的画室,教更多人画画呀!”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色。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像一只轻快的麻雀,越走越远。
赵涔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水杉道的尽头。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瓶子的触感。
那个贴了“周漾的退休基金”的瓶子,他已经还给她了。
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原来这个总带着灿烂笑容的姑娘,不仅有大大咧咧的模样,更有这般细腻又坚韧的心思。
现实里的她,比梦境中那个在断壁残垣间固执绘图的身影,更让人心头发暖。
那天晚上,赵涔亦没有做梦。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战火纷飞,没有那个在断壁残垣间固执绘图的身影。
只有周漾的笑脸,在脑海里一闪一闪的,像她手腕上那条存钱罐手链,叮当作响。
第二天早上,赵涔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天下午遇见周漾之后,晚上就没有做梦。
他想起这一周以来,每次梦见那个战火纷飞的场景,都是在没有见到周漾的日子里。
而昨天,他见到了她,和她说了话,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远。
然后一夜安宁。
赵涔亦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开始期待起每个有她在的明天。
因为只有这样,夜晚才会宁静而美好。
上午的课,周漾坐在他旁边。
她还是老样子,听课的时候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小白杨。
偶尔低头记笔记,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发梢轻轻晃动。
赵涔亦用余光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她说过的话。
“自己赚的钱够花,还能攒下一部分。”
他想起她帆布包里那些整整齐齐的瓶子,想起她手腕上叮当作响的手链,想起她说起“退休基金”时亮晶晶的眼睛。
她和他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捡瓶子,不是因为她勤工俭学。
是因为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或躲闪。
她坦坦荡荡地活着,坦坦荡荡地攒着她的“退休基金”,坦坦荡荡地对每一个人笑。
就像她说的那句话——“等攒够了,我就提前退休回老家开小卖铺,每天坐在摇椅上数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那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一个一定会实现的计划。
赵涔亦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课铃响。
周漾收拾好书本,站起身,包带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下午还去教画画?”赵涔亦忽然开口。
周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周三下午都有课。”
赵涔亦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周漾挥挥手,背着帆布包走了。铃铛声叮叮当当地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涔亦坐在原位,看着那个方向。
窗外,阳光正好,水杉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和她一起坐在摇椅上数钱——
不,不是摇椅,是某个苏州老院子里的藤椅。院子里要有小天井,要种点竹子,下雨的时候能听见瓦片上滴水的声音。
就像父亲当年对母亲说的那样。
赵涔亦站起身,走出教室。
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暖的。
晚上,赵涔亦又去了资料室。
还是那栋老楼,还是那排排高大的书架,还是那张角落里的旧书桌。
桌上摊着的那本讲青雁寺的书,还翻在那一页。
赵涔亦在书桌前坐下,盯着那张剖面图看了很久。
图上那座大殿后面,有一堵墙。
就是他在幻象里看见的那堵墙。
就是那个青衣男子跪着的地方。
赵涔亦伸出手,指尖再次轻轻触碰图上那个位置。
这一次,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
“你是谁?”
“江怀月,又是谁?”
“我和她,到底有什么牵连?”
空气里浮动着细细的尘埃,在阳光下慢慢飘落。
没有回答。
可赵涔亦心里,却隐隐有了一种感觉。
那个答案,或许不远了。
周五下午,没有课。
赵涔亦一个人在宿舍看书。室友们都出去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消息。
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漾站在一间画室里,周围围着一群小朋友,每人手里举着一幅画。
周漾蹲在中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侧的酒窝深深陷下去。
照片下面,有人发了一句话:“周漾同学在美术培训机构教小朋友画画,太有爱了!”
下面是一串点赞和评论。
赵涔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存。
只是觉得,那张笑脸,应该被好好留着。
晚上,赵涔亦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张笑脸,在脑海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营造之道,在天地人之间。”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天地很大,人很小。
可有些东西,比天地还大。
比如那个蹲在篮筐下捡瓶子的背影。
比如那个站在讲台上说“矿泉水瓶是学建筑的人设计的”的声音。
比如那个蹦蹦跳跳走在阳光下的身影。
比如那张笑成两道月牙的脸。
赵涔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或许那个梦,那个千年的等待,等的就是这个人。
只是她还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知道。
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
窗外,月光静静落下来。
水杉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隐约传来评弹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世。
这一世,他们又遇见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