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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墨   200 ...

  •   2000年,宏村。

      申遗成功的消息是夏天传回来的。那天傍晚,月沼边的老槐树下聚满了人,村长举着搪瓷缸子,声音发颤:“咱们宏村,和西递一起,进了世界文化遗产了!”

      周敏嘉四岁,坐在母亲林翠的茶叶蛋摊子底下,手里攥着一个刚剥壳的蛋,蛋黄沾了一脸。她不明白“世界文化遗产”是什么意思,只看见大人们都在笑,笑完又抹眼泪。

      她扯了扯母亲的裤腿:“妈,他们哭什么?”

      林翠低头看她,眼眶也有点红,但笑着:“哭高兴呢。丫头,你赶上了好时候。”

      周敏嘉不懂,但把这句话记住了。

      从那以后,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就多了起来。穿花裙子的,背大相机的,拿着小旗子的,一拨一拨地涌进来。林翠的茶叶蛋摊子从月沼边挪到了更热闹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煮蛋,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能飘半条巷子。

      周长河的手艺也突然金贵起来。

      那些年没人问津的老宅花窗,现在一扇一扇被人请去修复。旅游纪念品店里摆上了他雕的小木件——巴掌大的马头墙、月沼边的石凳、南湖书院的窗棂。民宿的老板找上门来,要打仿古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架子床,一单一单接不完。

      周敏嘉四岁半,已经能帮母亲看摊了。

      她搬个小马扎坐在摊子边上,有人来买茶叶蛋,她就仰着脸问:“要几个?”然后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完了,扭头喊:“妈,两个蛋,一块五!”

      林翠在里头忙活,听见了就应一声,手里的活不停。

      周敏嘉收钱找钱,一分一毛算得清清楚楚。有游客逗她:“小丫头,你认得钱吗?别找错了。”

      她把眼睛一瞪:“我认得!”

      那认真的小模样,逗得人直笑。

      五岁那年春天,周长河接了个活,给村口一家新开的民宿打一套桌椅。他在院子里支起工作棚,锯子刨子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天。

      周敏嘉放学回来,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就钻进棚里去了。

      刨花卷成薄薄的片,从刨刃里翻出来,落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周敏嘉蹲在那儿,一把一把地抓,刨花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松木的清香,痒痒的。

      周长河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从角落里摸出父亲的墨斗,举得高高的,对着刚裁好的木板说:“爸,我帮你弹线!”

      周长河放下刨子,看着她。

      她攥着墨斗,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认真的模样。墨斗比她想象的重,她两只手抱着,有点晃。

      周长河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把墨线拉直,轻轻一弹。

      “啪”的一声,一条黑线落在木板上,笔直笔直的。

      周敏嘉的眼睛亮了:“我弹的!我弹的!”

      周长河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那天晚上,林翠在灶台边炒菜,周敏嘉蹲在门槛上,把墨斗翻来覆去地看。墨斗是黑檀木的,磨得油光发亮,线轮转起来吱吱响。

      她抬头问:“爸,这个是什么木头?”

      周长河坐在院子里抽烟,烟雾慢慢散开。他闷了一会儿,说:“黑檀。你爷爷传下来的。”

      周敏嘉“哦”了一声,又低头摆弄。

      林翠在灶台边啐了一口:“犟丫头,随我。”

      六岁那年夏天,周长河接了个大活——给村西头一座老祠堂修梁。

      那祠堂是清朝留下来的,年久失修,一根横梁朽了半边,再不换怕是要塌。周敏嘉放了暑假,天天跟着父亲去祠堂。

      祠堂里阴凉,青砖地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草。周敏嘉坐在一堆旧木料上,看父亲爬上爬下,量尺寸,画墨线,一斧一凿地修整新换的梁木。

      歇息的时候,周长河从梁上下来,坐在她旁边,掏出烟袋。

      周敏嘉仰着头,看头顶的梁架。一根根木头交错着,咬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爸,那些木头,怎么不掉下来?”

      周长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吐出一口烟。

      “看到那个了吗?”他指着梁柱交接的地方,“那个叫斗拱。一层一层托着,力就传下去了。”

      周敏嘉眯着眼睛看,那些木头确实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搭积木。

      “还有那个,”周长河又指,“梁和柱交接的地方,叫榫卯。凸的是榫,凹的是卯,咬死了,房子就稳。”

      周敏嘉站起来,走到一根柱子旁边,踮着脚去看那个交接的地方。榫头卡在卯眼里,严丝合缝,像本来就长在一起。

      “它们咬得这么紧,”她歪着头问,“是不是怕对方跑了?”

      周长河愣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这叫‘勾心斗角’。木头和木头,你勾着我,我斗着你,互相拽着、撑着,房子就倒不了。”

      周敏嘉听了,忽然问:“像爸爸和妈妈吗?”

      周长河手里的烟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仰着脸的小丫头。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是那种什么都信的天真。

      他粗糙的手掌抬起来,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像。”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敏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天傍晚回家,她跑进厨房,扯着林翠的围裙说:“妈,爸说你们俩像斗拱!”

      林翠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什么?”

      “斗拱!”周敏嘉比划着,“你勾着我,我斗着你,房子就倒不了!”

      林翠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周长河。

      周长河正蹲在那儿洗脚,听见这话,耳朵根子红了。

      林翠“嗤”地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切菜,嘴里嘟囔:“死老头子,跟孩子瞎说什么。”

      但周敏嘉看见,她妈切菜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周敏嘉是在徽州水墨里泡大的。

      七岁那年,她已经能把宏村的每一条巷弄走熟。哪家的马头墙最高,哪家的砖雕最细,哪家的天井里养着最肥的锦鲤,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放学后,她和小伙伴们在南湖书院的墙根下跳皮筋。皮筋绷在白墙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们一边跳一边唱,唱的是村里老人教的童谣,调子弯弯绕绕,像月沼边的水。

      “正月里来正月正,姐妹二人去观灯……”

      跳累了,就跑到书院里头去。那些老房子阴凉,青砖地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草,踩上去软软的。她们在廊柱间追着跑,脚步声咚咚响,惊起梁间的燕子。

      守书院的老伯也不管,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烟,眯着眼睛看她们。

      有时候,她们钻进承志堂捉迷藏。

      承志堂大,房子套房子,天井连天井。周敏嘉最熟的是那个“商”字门楣——石头雕的,形状像个“商”字,据说是当年主人留下的记号。她蹲在门楣底下,捂着嘴,听着小伙伴的脚步声从旁边跑过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悄悄探出头,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跟父亲去修祠堂。

      村里那些老祠堂,一座一座都开始修缮。周长河的活排得满满的,有时候一个月要跑好几个地方。周敏嘉放了学就跟着去,书包往地上一扔,蹲在边上看。

      她看父亲用凿子,一凿一凿地剔出木头的形状。看他用刨子,刨花卷成薄片,一片一片落下来。看他用斧子,一下一下劈出榫头的轮廓。

      那些工具她全认得——平凿、圆凿、斜凿、三角凿,刨子、锯子、墨斗、角尺。她记得每一件的名字,知道每一件是做什么用的。

      有一天,她在祠堂的角落里发现一堆旧木料,上面雕着花,缠枝莲纹,和她家祠堂被卖掉的那根梁上一模一样。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伸手去摸那些纹路。

      周长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爸,”她没回头,“这个是谁雕的?”

      “老辈人。”周长河说,“不晓得名字了。”

      周敏嘉摸着那些纹路,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雕这个。”

      周长河没说话。

      她转过头,扬起下巴,眼睛亮亮的:“爸,我长大了要学这个。”

      周长河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女孩子,学点轻省的吧。”

      “我不。”七岁的周敏嘉把下巴扬得更高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日后那种美飒的雏形,“我就要学。”

      周长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闷闷地说了一句:“随你。”

      周敏嘉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上去。

      那天晚上吃饭,林翠在桌上说起这事,一边说一边笑:“你闺女说要学木匠,跟你一样。”

      周长河闷头吃饭,不说话。

      周敏嘉举着筷子,认真地说:“不是木匠,是学建筑。那个叫……叫榫卯!叫斗拱!”

      林翠愣了一下,转头看周长河:“你教她的?”

      周长河没吭声,只是嘴角动了动。

      周敏嘉得意地扒了一口饭。

      林翠看着这父女俩,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周敏嘉的头发:“犟丫头,随我。”

      周敏嘉被揉得脑袋一晃,也不躲,就着那只手又扒了一口饭。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八岁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画家。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眼镜,背着画夹,每天坐在月沼边上画画。周敏嘉放学经过,总要凑过去看。

      老头画的是月沼。水,房子,天,云,都在纸上。周敏嘉看不懂那叫好,但她觉得像。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爷爷,你画的是什么?”

      老头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她,笑眯眯的:“你觉得是什么?”

      周敏嘉认真看了看,说:“是月沼。”

      老头笑了:“那你再看。”

      周敏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有影子。房子的影子,云的影子。”

      老头点点头,在画上添了几笔。

      周敏嘉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看了很久,忽然说:“我爸爸也会画画。”

      “哦?”老头挺感兴趣,“你爸爸画什么?”

      “画木头。”周敏嘉说,“他画线,然后照着线锯,锯出来的木头就能咬在一起。”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是图纸,小姑娘。你爸爸是木匠?”

      周敏嘉点头,又摇头:“他是修老房子的。他说,那个叫——叫‘古建筑修复’。”

      老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亮:“好家伙,你爸爸有本事啊。”

      周敏嘉骄傲地挺了挺胸。

      那天傍晚回家,她跟周长河说起那个画家。周长河正在打磨一块木板,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周敏嘉蹲在旁边,忽然问:“爸,你画的那些线,是怎么画出来的?”

      周长河停下手中的活,看了她一眼。

      “你想学?”

      周敏嘉使劲点头。

      周长河放下砂纸,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发黄的纸,铺开在台面上。

      那是一张图纸,画的是某座老房子的梁架结构。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尺寸,周敏嘉看得眼花缭乱。

      周长河指着图纸,一个一个给她讲:“这是梁,这是柱,这是枋,这是檩。这一根压着那一根,那一根托着这一根,一层一层往上走。”

      周敏嘉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你看这个。”周长河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交接点,“这是榫头,这是卯眼。画的时候要算好尺寸,差一分一厘都咬不上。”

      周敏嘉忽然想起那本图册上的话:“无需钉铆,即可稳固。”

      她抬头问:“爸,你学这个,学了多久?”

      周长河沉默了一会儿。

      “没学过。”他说,“跟你爷爷学的,你爷爷跟你太爷爷学的。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周敏嘉愣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画得对不对?”

      周长河看着她,粗糙的手掌落在她头顶。

      “用手摸。”他说,“画在纸上,做在心里。”

      周敏嘉不太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躺在床上,忽然问林翠:“妈,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厉害?”

      林翠正在叠衣服,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厉害什么,”她低着头说,“就是个木匠。”

      “可是他会修老房子。”周敏嘉说,“老房子那么老,他都能修好。”

      林翠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爸年轻的时候,手艺是真的好。方圆百里,没人不夸的。”

      周敏嘉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呢?”

      林翠叹了口气。

      “后来,没人要了。”她说,“大家都买新家具,没人打老东西了。你爸那双手,闲了好多年。”

      周敏嘉想起那些年,家里的酒瓶一天比一天多。想起父亲有时候喝多了,不说话,只是坐在院子里发呆。

      她忽然有点难过。

      “妈,”她说,“现在又有人要了,对吧?”

      林翠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笑着:“对,又有人要了。”

      周敏嘉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旁边,像一条河。

      “妈,”她忽然又说,“我以后也要学这个。帮爸一起修老房子。”

      林翠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被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前。

      周敏嘉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刨子,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她跑过去,蹲在旁边看,父亲回头冲她笑。

      那笑和和气气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九岁那年春天,南湖书院的玉兰开了。

      周敏嘉放学路过,被那一树白花吸引了。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头发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唱过的一首童谣,调子弯弯绕绕,像月沼边的水。

      “玉兰花开白如雪,妹妹坐在树底下……”

      她轻轻哼起来,哼着哼着,忽然被人打断了。

      “你会唱这个?”

      她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坐在书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拄着拐杖。

      周敏嘉点点头。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眯起来,笑了:“好多年没人唱了。”

      周敏嘉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奶奶,你也会唱吗?”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哼了几句。那调子比周敏嘉会的更老,更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周敏嘉听着听着,忽然问:“奶奶,你在宏村住了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一辈子了。”

      “那你见过以前的老房子吗?就是还没修的时候?”

      老太太笑了:“傻孩子,我以前就住老房子里。那时候房子旧,可是结实。夏天凉快,冬天挡风。”

      周敏嘉问:“那为什么还要修?”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东西。

      “姑娘,”她说,“房子和人一样,会老的。老了就要修,修了才能再住人。”

      她顿了顿,又说:“可修房子的人,得懂它。不懂的人来修,修出来的就不是那个东西了。”

      周敏嘉听着,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画在纸上,做在心里。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天傍晚回家,她跑进父亲的工作棚,周长河正在打磨一块木板。

      “爸,”她说,“你懂那些老房子,对不对?”

      周长河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你懂它们,”周敏嘉说,“所以你修出来的,还是它们。”

      周长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落在她头顶。

      “你以后也会懂的。”他说。

      周敏嘉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我会的。”她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那个老太太的话。

      房子和人一样,会老的。老了就要修,修了才能再住人。

      她忽然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些老房子,站在那里几百年,看过那么多人的生老病死,听过那么多童谣,最后还是会被修好,继续站在那里。

      而人不一样。

      人老了,就没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十岁那年秋天,周敏嘉第一次亲手弹线。

      那是个周末,周长河接了个急活,要给一家民宿赶一套桌椅。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周敏嘉自告奋勇要帮忙。

      周长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墨斗递给她。

      “会吗?”

      周敏嘉使劲点头。

      她接过墨斗,走到木板前,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墨线拉出来,按在一端。然后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另一端拉。

      手有点抖。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把线按下去,轻轻一弹。

      “啪。”

      一条黑线落在木板上,从头到尾,笔直笔直的。

      她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

      周长河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条线。

      然后他站起来,粗糙的手掌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行。”他说。

      就一个字。

      但周敏嘉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摸到床底下,把那个小马扎抽出来。

      这么多年了,它还是那么稳。榫头卯眼,咬得死死的,一点不晃。

      她想起父亲当年做这个的时候,也是用墨斗弹线,也是一斧一凿地雕出榫头。

      那个会做木工的人,还在。

      她抱着小马扎,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想起那年站在新华书店,看着那本《中国古建筑图册》,想起那句“无需钉铆,即可稳固”。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榫卯是老祖宗的魂。”

      她想起那个梦,梦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她想,她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

      不管走多远,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心里都要亮着一盏灯。

      灯不灭,人就不会丢。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小马扎还在怀里抱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

      她坐起来,把小马扎放回床底下。

      然后穿上鞋子,跑出去帮父亲干活。

      院子里,刨花落了一地,松木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周长河正在锯木头,锯末飞扬,落在他肩膀上。

      周敏嘉跑过去,蹲在旁边,看着他干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锯。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双手上。

      那双做过小马扎的手。

      周敏嘉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忽然笑了。

      她想起那年,父亲喝多了,捏着她的下巴说“长得倒是不错”。

      那不是他。

      这个才是。

      这个会做木工的人,才是她爸。

      她蹲在那儿,看着阳光落在他身上,看着刨花一片一片落下。

      远处的月沼边,游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她忽然想,等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带父亲去苏州看看。

      看看那些老房子,看看那些真正的榫卯结构。

      也许那时候,父亲会指着那些斗拱说:“你看,和我做的一样。”

      也许那时候,他脸上会有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她等着那一天。

      风吹过来,带着刨花的香气。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蹲在那儿,继续看。

      窗外的阳光还亮着。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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