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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杉树 2 ...


  •   2013年9月,苏州。

      暑气还没完全褪尽,风里却已经带上了一点秋的清润。赵涔亦站在建筑学院教学楼前的水杉林下,细碎的阳光穿过针叶,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温柔的光斑。

      他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中国古代建筑史》,是父亲赵经纬年轻时用过的旧书。

      扉页上的钢笔字迹早已晕开,像一滴被时光泡软的雨,安静地沉在纸页里。

      他抬头望天。

      苏州的天总是这样,不高不低,云走得慢悠悠的,像被这一城的水色绊住了脚。

      离开三年,他又回来了。

      三年里,他从苏州到大理,再从大理回到苏州。

      母亲岑疏璟在他高一那年,把苏州的房子租出去,一个人去了大理开民宿。她说喜欢那里的云,喜欢苍山洱海,喜欢一睁眼就能看见天有多宽。

      赵涔亦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欢喜,只记得她轻声说:“涔涔,妈妈这辈子,想为自己活一回了。”

      舅舅说她爱折腾。

      他没拦。

      父亲赵经纬还在非洲,援建项目一个接一个,从阿尔及利亚到埃塞俄比亚,从体育场到会议中心。偶尔打来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声音像从很远的海面上漂过来。

      “学习怎么样?”

      “还行。”

      “建筑学……有兴趣吗?”

      “有。”

      “……好,好。”

      两端都是沉默。他握着听筒,听见那边有人用外语呼喊,父亲匆匆一句“照顾好自己”,便被电流切断。

      他早已经习惯。

      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在人群里做安静的影子,习惯在篮球场上一个人投篮,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也习惯了那个纠缠多年的梦。

      十六岁那年,奶奶把一枚莲花玉佩系在他颈间。

      “这是家里传下来的,”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上的纹路,“涔儿要好好戴着,别弄丢。”

      玉质温润,莲花纹样古朴。他问奶奶来历,老人只摇头:“传了好多代,谁也说不清是哪一辈开始的。”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梦见那座城。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河水穿城而过,一座石桥横在眼前。远处古寺飞檐翘角,钟声悠悠,漫过整条街巷。他站在桥上,明明是陌生之地,心却莫名安稳。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千年前的苏州城西。

      从那以后,梦境反复来访。

      有时是古寺前的青砖地,阳光落在砖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亮。

      有时是漫天箭矢破空而来,刺穿胸膛的前一刻,他对着身侧的青衣人,一字一句——

      “你的愿,我守着。”

      每次惊醒,他都大汗淋漓,心跳如鼓。

      他看不清那人全貌,却牢牢记住了那双眼睛。

      十六岁夏天,赵涔亦独自回到苏州。

      外婆见他脸色苍白,只当是旅途劳累,夜里给他煮了一碗甜糯温热的糖芋苗。

      第二天一早,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城西的青雁寺。

      不是香火最旺的名刹,却安静得像被世界轻轻放下。

      他上香、礼佛,慢慢绕到大殿后方,一堵爬满青苔的老墙,忽然让他心跳失控。

      他蹲下身,拨开墙根的杂草。

      阳光恰好落在砖缝里,照亮一行浅淡的刻字。

      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八个字,被风雨侵蚀千年,却依旧清晰。

      赵涔亦僵在原地。

      他见过。

      在梦里。

      那个青衣人,曾跪在这堵墙前,用一把小刀,一笔一划刻下这八个字。

      刻完,她转身望向他——不,是望向另一个他。

      那个身着玄甲、手握图纸的少年将军,隔着战火与硝烟,目光与她牢牢锁在一起。

      他对她说:

      “你的愿,我守着。”

      千年前的碎片轰然归位。

      ——那个在断壁残垣中固执绘图的人,叫江怀月。

      ——那个身披玄甲、以命相护的人,是他。

      ——那一世,他们相识于永安寺,相知于苏州城,死别于权谋利箭之下。

      他记得那场箭雨,遮天蔽日。

      记得江怀月被强行押着,眼睁睁看着他倒在雪地。

      记得自己怀中那半块梵文砖,一面刻“救赎”,一面是他亲手写下的誓言:

      今生护你筑广厦,来世伴我守山河。

      临死前,他在心里发过誓:

      来世,必寻。

      无论几世轮回,一定要找到她。

      赵涔亦不知道自己在那堵墙前跪了多久。

      等回过神,夕阳西斜,寺院晚课的钟声轻轻响起。

      他起身时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按住颈间的莲花玉佩。

      原来这枚玉,是千年前江怀月亲手系在他身上的那一枚。

      原来这墙上的字,是她用一生守护的愿。

      而他,守了这个人,一千年。

      走出青雁寺,天色已暗。

      老街上飘来评弹软调,咿咿呀呀,像在唱一段无人记得的旧情。

      明明是九月盛夏,他却觉得一股冷意从骨缝里渗出来。

      回到外婆家时,他已经撑不住。

      外婆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阿涔,你发烧了!”

      他想说没事,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这一病,便是两天。急性肺炎,住院输液。

      昏沉之中,他把那一世的记忆,完完整整地重新活了一遍。

      靖和十三年,望月亭初见。

      她那时还叫周漾。

      次年,周家蒙难,一夕倾覆。

      五年后重逢,她一身青衫男装,化名江怀月,在工部做一名小小的录事。

      他是被停职闲居的赵监军。

      因修复古寺结缘,因志向相知。

      她要“筑屋御敌、庇佑寒士”,要为家族平反,要继承父亲的营造之志。

      她愿: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他说,他要做将军,保家卫国。

      周漾笑眼弯弯:“那你去保家卫国,我来盖房子,都是为天下人。”

      他也笑:“好。”

      后来战事起,他奉命出征。

      辞别那一日,他在佛前找到她,听见她轻声祈愿:

      “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回来。”

      他心下一软,蹲到她身边,默默在心里应:

      “求菩萨保佑,让她等我回来。”

      他解下颈间莲花玉佩,轻轻系在她颈间。

      “这是我家传的,你帮我保管,等我回来。”

      周漾眼眶微红,抬头看他:“那你一定要回来。”

      他说:“一定。”

      可他没回来。

      南襄城外的雪地,箭雨将他彻底覆盖。

      亲卫秦风扑在他身上,至死都护着他。

      最后一刻,他在心里对她说:

      阿漾,对不起。

      来世,我一定找到你。

      赵涔亦再次睁眼,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手背的针管上。

      外婆趴在床边睡得安稳,白发在微光里格外柔和。

      那些痛、那些承诺、那些跨越千年的执念,全都回来了。

      他不是只有这一世的赵涔亦。

      他是那个死在雪地里的将军。

      而周漾——是阿漾,是江怀月,是那个执笔绘山河、以愿守人间的人。

      是他寻了一千年的人。

      他抬手,轻轻按住颈间玉佩。

      玉还在,温温的,像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那是她的愿,也是他的愿。

      今生护你不成,来世,他终于赶上。

      2013年9月,苏州大学。

      公示栏前挤满新生,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

      赵涔亦站在人群外侧,目光平静地扫过红榜。

      建筑学一班。

      他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赵涔亦。

      三个字规规矩矩,像是宿命早已写好。

      正要转身,余光忽然顿住。

      一个女生踮着脚,认真地在名单上寻找。

      高马尾,浅蓝洗旧衬衫,帆布包斜挎肩上,包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一动便轻轻作响。

      她指尖划过名单,停在一处,轻声念出:

      “周漾。”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赵涔亦的心里。

      那个侧脸,那个垂眼的弧度,那道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影……

      他见过。

      在高中篮球场的夕阳里见过,在千年古寺的梦境里见过,在无数次擦肩而过的余光里见过。

      是她。

      那个高中时总在球场边捡瓶子的女生。

      那个叫周漾的女生。

      他心跳微乱,开口时声音却比预想更淡:

      “抱歉。”

      周漾没回头,只轻轻摇头:“没事。”

      她仍在看榜,没发现身旁这个人,已经在梦里,守了她一千年。

      赵涔亦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淡淡的皂角香飘来,干净、清爽,和高中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他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挪不开眼。

      建筑学一班的教室,人声渐满。

      赵涔亦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放下那本旧书。

      扉页上,父亲的字迹清晰:

      营造之道,在天地人之间。

      曾经不懂,如今忽然有了一点眉目。

      “同学,这里有人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涔亦指尖一顿,缓缓抬头。

      周漾站在过道里,眼神干净又礼貌,指尖轻轻指着他旁边的空位。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像是被轻轻顿了一下。

      她眼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像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

      赵涔亦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没有。”

      周漾在他身旁坐下。

      帆布包往桌角一放,银铃轻响:

      叮——当——

      一声轻响,在他心里,荡开很久很久。

      辅导员点名。

      “周漾。”

      “到。”

      声音清脆,像山涧清泉。

      “赵涔亦。”

      他顿了半秒,淡淡应:“到。”

      他感觉到,身旁的人悄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像高中时,无数次在球场边,她用余光悄悄看他那样。

      一种温柔又宿命的熟悉感,慢慢漫上来。

      自我介绍环节。

      轮到周漾,她站起来,马尾轻轻一扬。

      “我叫周漾,云南大理人。选建筑学,是因为我有个朋友的哥哥,在这儿读建筑。”

      她笑着说起朋友陆曼兮,说起那个自诩未来大设计师、桃花眼惹人心动的陆修远,拒收情书、洒一身胶水、把图纸画成漫画……

      语气俏皮,眉眼弯弯,一侧一个浅浅的酒窝,看得全班都忍不住笑。

      “我小时候总看我爸画工程图,我妈写教案,那些线条色块,从小看到大。后来听曼兮讲她哥的事,就忽然想——

      图纸和模型,是不是能把心里想的东西,变成眼睛能看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甚至……连矿泉水瓶,是不是也是学建筑的人设计的?”

      全班哄笑。

      周漾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坐下。

      银铃又是一声轻响。

      赵涔亦低头看着书页,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快得像风过水面,不留痕迹。

      原来她选建筑,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只是听多了别人的故事,心里悄悄生了向往。

      可就是这样普通的理由,却让他冰封多年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走进他的生命里。

      轮到他。

      赵涔亦起身,声音干净利落:

      “赵涔亦,苏州人。”

      说完,直接坐下。

      没有多余的话,却让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坐下的刹那,余光清晰看见,周漾悄悄偏头,又看了他一眼。

      午休食堂。

      赵涔亦独自坐在靠窗角落。

      不远处,周漾和陆曼兮坐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

      陆曼兮吐槽哥哥开学不来接她,周漾听得直乐,肩膀轻轻颤动。

      赵涔亦收回目光,安静吃饭。

      阳光落在米饭上,暖得让人安心。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个独自看夕阳的傍晚。

      那时他曾想过,如果有个人能陪他一起坐着,不说话,只看日落,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是听见别人笑,自己也想跟着笑的感觉。

      是明明还是一个人,心却不再冷的感觉。

      下午没课,赵涔亦去了建筑系资料室。

      老楼红砖,爬满青藤,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下的声音。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指尖拂过一本本旧书。

      在最深处的角落,一张旧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图册。

      一页剖面图,精细工整——

      是青雁寺。

      他指尖轻轻落在大殿的位置。

      那里有一堵老墙。

      那里有一个青衣身影。

      那里有两句穿越千年的话:

      “我愿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你的愿,我守着。”

      赵涔亦闭上眼。

      阳光落在他身上,千年时光,仿佛就在这一室安静里,轻轻落定。

      傍晚,水杉道被夕阳染成暖橘色。

      赵涔亦慢慢走着,忽然停步。

      前方不远处,周漾蹲在一丛野花旁,正低头用手机拍照。

      一会儿凑近拍特写,一会儿蹲低找角度,马尾轻轻晃着,发梢扫过后颈,干净得像一捧月光。

      赵涔亦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像高中那次一样,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不再是空落落的等待。

      而是清晰地知道:

      他等的人,就在眼前。

      他没有打扰,轻轻转身,向来路走去。

      来日方长。

      这一世,他不用再以命相护。

      他可以慢慢靠近,慢慢认识,慢慢让她重新记住他。

      就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可以,再让她喜欢一次。

      后来他在球场捡到那个贴着“周漾的退休基金”的矿泉水瓶。

      还给她时,她小心翼翼塞进包里,像藏着一件宝贝。

      “你还在捡瓶子?”

      “嗯,给废品站叔叔家的小朋友攒学费。”

      她眼睛亮晶晶地说起未来:想开一间小画室,教小朋友画画;等退休了,开一家小卖铺,坐在摇椅上慢慢数钱。

      赵涔亦看着她,忽然释然。

      千年梦里,她是战火中执笔的江怀月。

      而这一世,她是可以安心笑、安心做梦、安心活在阳光里的周漾。

      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赵涔亦没有再做金戈铁马的梦。

      黑暗里,只有她的笑脸,轻轻一闪一闪,像颈间温玉,像包上银铃,像一整个温柔人间。

      他终于懂了父亲写的那句话:

      营造之道,在天地人之间。

      天地再大,也大不过一颗想守护某人的心。

      山河再远,也远不过一场跨越千年的重逢。

      窗外月光如水,水杉影轻轻摇晃。

      远处评弹小调,咿咿呀呀,唱着一段迟到了一千年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终于在这一世,再次遇见。

      这一世,太平人间,清风正好。

      他们,不会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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