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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元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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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焰泛着一种鬼魅般的蓝绿色,衙役提水泼去,火焰非但不灭,反溅出数点流火,落在地上仍滋滋燃烧,在昏天暗地的彩色涡云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刺目,火苗舔舐布料,却没有寻常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反而发出一种湿炭闷烧般的“嘶嘶”轻响,伴随着皮肉被瞬间炙焦的“滋滋”声。
围在他身边的衙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松手踉跄后退。
就在一息之间,幽蓝的火焰便彻底吞没了那具挣扎的躯体!
火焰中,那人疯狂地扭动、翻滚,四肢胡乱地挥舞拍打,却只是让那诡异的蓝火燃烧得更加旺盛,皮肉在高温下迅速蜷缩,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具方才还力大无穷、凶性勃发的身体,便在那幽蓝火焰中化作了蜷缩焦黑的一团,最后一点抽搐停止,只剩下火焰舔舐骨殖的细微爆裂声。
蓝火又燃烧了数息,才倏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永安坊,死寂如墓。
而盘旋的巨鸟轮廓也随之模糊,九颗狰狞的头颅与庞大的羽翼,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边缘迅速晕开、崩散。
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一丝风。
它就那样,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于瞬息之间,彻底的消失了。
陈妄抬眸望着那片此刻空荡得令人心头发紧的天空,眸色深如寒潭。
来如妖魅降世,去如鬼影遁形。
风,不知何时又悄然起了。
卷着地面积雪与灰烬,打着旋儿,掠过街面,发出低低的呜咽。
而站立一旁的裴宏光,此刻连站立的力气都已彻底流失。
他双腿一软,官袍下摆“噗”地擦过冰冷的石阶,整个人便直挺挺地跌坐下去,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石棱上,也浑然不觉疼痛。
他瞪大眼睛,瞳孔却散了焦,脸上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的哆嗦着,“靖,靖宁王——。”
一阵寒风卷过,吹起他散乱的鬓发和官帽旁垂落的帽缨,他却连抬手整理的本能反应都已丧失,只是瘫坐在那儿,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灵的泥塑,只剩下官袍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战栗,证明他还活着。
“来人呀!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猝然刺破了永安坊上空尚未完全平息的死寂。
声音的来源,正是京兆府的方向!
“不好——”裴宏光瘫软在地,此刻却像被火燎了屁股,猛地弹起身,嘶声裂肺,“里面的尸首!!快救火!快——”
然而众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敛房厚重的木门已被火焰彻底封死,窗棂在高温下扭曲爆裂,发出噼啪的炸响。透过翻腾的火光与浓烟,隐约可见屋内那些覆着白布的尸身轮廓,在烈焰中迅速蜷缩……
奉命守卫的衙役,提着水桶、端着铜盆,惊慌失措地冲向火场,可那诡异的火焰竟似不惧水流,水泼上去,非但不灭,反而“嗤”地炸开一片白汽,火势倒卷,逼得救火之人连连后退。
陈妄的眸底映着跳跃的火光,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风茄毒杀,当街自焚,九头鸟现世,书房起火毁尸……
一环扣着一环,一步紧逼一步。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缓缓侧首,目光如刀,刮过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崔琰,又扫向已近崩溃的裴宏光。
烈焰翻腾,黑烟蔽空,将天际最后一点残光也吞噬殆尽。
一如眼前这层层叠叠,看不清辨不明的阴谋,仿佛背后有一双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大手在搅动风云。
陈妄一时间也看不清楚,对方到底意欲何为?
先是沈怀仁的死,再是老伍的中毒癫狂,他本以为是太后一党为了转移军械案的注意力,也为了开印之后神机阁的一月之期给他使些绊子,如今看来,这一连的变故,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这局,恐怕比他预想的更深。
杨澈怕是该有所动作了,定北王再过不久便要返回伽蓝关,杨家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
苏桥雪虽身在清风院,心思却始终悬着,杨澈回京后,军械案就会水落石出,可沈怀仁死了还担下了所有的罪责,事情到此本该了结,太后自然也不会节外生枝。
可他们无意中发现沈怀仁死于谋杀,老伍便中毒疯癫而死,若老伍的死是他发现了什么被灭口,这只能说明神机营有太后的人,陈妄究竟查到哪一步?她无从知晓,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还有那个玉儿?杨澈遇刺当真与她有毫无干系?
如今又发生了街市杀人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如雾里看花,她心里自然明了,这里终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和平的国度,在医生只需治病救人,各行各业各司其责,井然有序。
可在暗潮涌动的京城,陈妄本身就处于漩涡中心,而她,又怎能独善其身?
看来,只能等陈妄回来,再细问究竟。
想到这里,她心头稍定,才想起多日未见到溪儿了,于是理了理心绪,便带上青莲准备的糕点去了溪儿的院子。
踏进院门,气氛隐隐透着说不出的异样,可究竟哪里不对,苏桥雪也说不上来,她不动声色的侧头看了一眼青莲,青莲缓缓摇头。
许是自己今日太过紧张,草木皆兵了。
她敛了心神,朝着屋内暖光处走去。
正欲抬手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贾严端着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搁着一只青口白瓷碗,碗底沉淀着未尽的药渣。
苏桥雪目光一凝,“溪儿生病了?”
贾严似乎被吓到,猛地后退了两步,头垂得更低了,慌忙的跪在地上,“见,见过王妃。”
苏桥雪的眉心微蹙,早前她吩咐过在她面前不必行此大礼,今日贾严怎的如此反常?
“起来吧!”
贾严便匆匆起身,垂着头便要往外走,只是侧身经过时,苏桥雪还是瞥见了他那半张红肿的脸,以及嘴角暗红的血渍。
他被打了?是谁?又是为何?
苏桥雪不着痕迹的看向青莲,青莲会意,将食盒放在桌上,与溪儿见了礼便退了出去。
溪儿如今大有好转,见着她来,还仰着脸露出个甜软的笑,虽仍不肯开口说话,却已经不排斥熟人的亲近,苏桥雪便将小菊派到溪儿身边侍候,那丫头话多活泼,恰好与溪儿性子互补,说不定日子久了,溪儿也能受感染,愿意开口。
陪着溪儿吃了点心,玩了一会彩编的小玩意,又陪着她用过午膳,直到青莲来报德叔求见,苏桥雪才温声安抚好溪儿,回了清风院。
德叔已在廊下候着,西斜的太阳将他□□的身影拉的细长,见着苏桥雪踏进院门,他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了礼,她望着这位王府的老管家,清风院的仆役知道她不喜那套规矩,所以也都乐见其成,只有这位德叔,印象中他好似一直态度恭谨,不卑不亢。
德叔双手举过头顶递上一个素白信封:“王妃,门房刚收到,指名要交到您手上。”
苏桥雪接过,信封轻薄,纸面素白,不着一字,封口处亦无火漆印记,只以米浆草草黏合。
她指尖轻捻,拆开封口。
只有一纸素笺,素笺展开,正中便是一朵墨绘的梅花——只是缺了一瓣。
视线触上那残缺梅影的刹那,她脑海中蓦然闪过陈妄交予她的那枚花符,那枚她压在妆奁底层的梅花玉佩。
目光下移。
素笺右下角,一行瘦削如刀锋的墨迹,冷冷地钉在那里——
“元”
苏桥雪呼吸骤然一滞。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那薄薄的纸笺仿佛突然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她的指腹上,也沉沉地压进她翻涌的心绪里。
“元?”
“元香楼”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的撞进她的心房,那座前日里在幽深的巷子里孤傲冷清的那座楼,那座每月仅开三日需要提前至少半年预约才能进入的秘密之地?
苏桥雪脑海中突然闪过陈妄的那句话,“持有特定玉牌之人,方可出入元香楼,来去自如,”
昭清寒为何偏偏在此时,送来了这封信?想要告诉她什么?
她蓦然转身,快速的朝着内室走去,从妆奁的最底层取出花符,两相对比,竟分毫不差。
陈妄的花符。
嫁妆清单中元香楼的账簿。
谢枕月暗藏起来绢帕上的那个“元”字。
一切的线索如散落的珠串,那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却又更加扑朔迷离。
陈妄与元香楼究竟有何关联?
或者这枚花符,便是能进入元香楼的玉牌?
无数疑问如冰坠刺入心口,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她紧紧攥住玉佩,那温润的玉石此刻却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凉意一丝丝蚀进骨缝里。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独自揣测不过是徒耗心神,既然元香楼月底便会开门,届时再去一探究竟也不迟。
眼下最重要的是关于老伍所中之毒,既然那个玉儿身上疑点重重,不如就再去试探一番。
念头既定,苏桥雪便不再犹豫,吩咐青莲更衣,便带着墨玉穿过王府的地牢往小院走去。
方踏入月亮门,便看见玉儿搀扶着杨澈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苏桥雪面上浮起了浅笑,“看来,杨将军恢复的不错。”
杨澈闻声转过身,见到苏桥雪,脸上便绽开长辈般温和的笑意,像是见了亲近的晚辈,“劳王妃挂念。”
话音未落,他抬手向内一引,做出相邀的姿态。
苏桥雪上前行了长礼,便跟在杨澈的身后进了房间,例行的检查了伤口,恢复的很好,心下便放松了许多。
杨澈拱手,“王妃医术精湛,杨某在此谢过。”
苏桥雪侧身微避,未敢受礼,本欲想说唤我名字即可,却又骤然顿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叫苏桥雪这件事,便也不再纠结,只轻声道,“是将军底子好。”
二人落座后,杨澈兴致颇高,少不得拉着苏桥雪杀上几盘,苏桥雪也不推脱,敛袖执子,自是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