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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玉儿 ...

  •   苏桥雪的目光始终落在玉儿的身上,她态度温和得几近谦卑,添茶续水眼神不闪,可那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的瞟向她的腰间,苏桥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执起茶盏抿了一口。
      “将军这几日夜里可还咳嗽?”
      “好多了,”杨澈回身,望着她的眼神就是格外的温和,“只是偶尔胸闷,陈大夫说还需将养些时日。”
      “那是自然,”苏桥雪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伤及肺腑,最忌劳神,还是要多加休养才是。”
      苏桥雪将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状似不经意的开口问道,“玉儿姑娘是乐州人?”
      “是”,玉儿屈膝轻声应道,姿态标准不亚于大家闺秀,陈妄曾经说过,玉儿是乐州的一个富家商户,把女儿教导成如此模样,看来是下了功夫的。
      “乐州有一种小吃叫‘粔籹’,听说味道甚好。”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转眼间便破掉了杨澈布下的疑阵,杨澈不由得抬眸看了她一眼。
      玉儿眼角微跳,抬起眼,“王妃去过乐州?”
      “不曾,”苏桥雪的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只是记得《乐州风物志》中有记载乐州南郊曾有药农私种风茄,后被官府查处。此事在当地闹得沸沸扬扬,姑娘竟不知?”
      “玉儿久居深闺,见识浅薄,”玉儿垂首,声音轻软,“让王妃见笑了。”可细听还是能听得出她的轻颤。
      苏桥雪指尖捻起一枚黑子,稳稳的落在棋盘上,脆声道,“将军,该你了,”眼角余光却是瞥见玉儿眼中倏然闪过的一星亮光,那是人对熟悉之物本能流露掌控欲。
      “玉儿姑娘,也会下棋?”
      “不曾学过,”玉儿依旧垂着眼,答的四平八稳,“只是平日里常常看将军对弈,略看得懂几步罢了。”
      杨澈摩挲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的一顿,随即将手中棋子搁在右下角,叹道,“王妃这棋艺又精进了不少,杨某甘拜下风。”
      说罢,竟吩咐玉儿收了棋盘。
      这倒让苏桥雪颇为意外,杨澈对棋道向来执着,每每棋逢对手,总要缠斗至尽兴方休,今日不过中盘,他竟主动罢手。
      苏桥雪看向玉儿的目光,便又多了几分探究,难道杨澈知道些什么?是不想或者不能让她知道的?
      “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苏桥雪起身,语气如常,“将军好生休养,改日再来叨扰。”
      杨澈亦不强留,只嘱托玉儿送至院门。
      房门刚启,便有风卷地而起,扑面而来,刮灭了檐角一盏灯笼。
      黑暗吞没光影的刹那,数道寒芒自墙头暴起。
      “小心!”
      墨玉最先反应,长剑出鞘格开直刺苏桥雪的箭矢,金属交击之声划破寂静,几乎同时,三名黑衣刺客已呈合围之势扑来,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苏桥雪疾步后退,腰身一折,袖中的短刃滑出,刃口在微光下流出一线冷蓝。
      刺客共四人,三人缠住墨玉,另一人刀势沉猛,直扑苏桥雪面门,她却不硬接,步法轻捷如蝶,错身间短刀斜撩,直取对方腕脉,逼得那人回刀自救。
      余光却始终锁着玉儿——
      只见她惊惶失措地向后跌去,险险让过一道横扫的刀风;踉跄间又被石阶一绊,身子歪斜,恰恰避开了斜刺里追来的一剑。每一次都狼狈不堪,却每一次都堪堪擦着致命处掠过。
      玉儿躲得甚是狼狈,半截衣袖被利刃削断,露出的一截手腕在月光下白得晃眼;后背衣衫更是破碎不堪,裂帛处随风翻卷。而就在那破碎的衣料之下,后背正中竟露出一道鸡蛋大小、青紫近黑的旧痕,在凌乱的布料间若隐若现,形如一枚沉在皮肉下的、褪了色的烙印。
      分神之际,一名刺客骤然突破墨玉的剑网,如鹰隼般直扑苏桥雪面门!
      寒刃破空而至——
      却在逼近她腰间三尺处,那刺客的目光猛地一滞。
      剑锋硬生生偏开,擦着苏桥雪的衣袂掠过,转而裹挟着未尽的杀意,直刺向闻声推门而出的杨澈!
      杨澈虽伤未痊愈,掌风仍携着沙场戾气,迎面拍向刺客,那人身形诡异地一扭,手中细剑如毒蛇吐信,陡然转向,直刺杨澈来不及回防的右腹——
      “将军!”
      一声凄呼,原本瘫软在阶旁的玉儿竟不知哪来的力气,合身扑了上来!
      “噗嗤——”
      剑刃没入肩胛,血雾瞬间染红了她半幅衣衫。
      玉儿身子一软,倒入杨澈臂弯,面如金纸,刺客显然也未料此变,动作微滞。就这瞬息之间,苏桥雪左手短刀脱手飞出,直没入其后心!
      刺客闷哼倒地,剩余两人见势不对,唿哨一声,纵身翻墙而去。
      院内顷刻只余血腥弥漫,杨澈扶住玉儿,掌心一片湿热,苏桥雪已至身侧,撕开她肩头衣物查看——剑伤颇深,血涌不止,位置却微妙地偏离心脉数寸。
      玉儿气息微弱,睫毛颤动:“将……军……”
      语未尽,人已昏死过去。
      苏桥雪迅速为她压住伤口,扯下衣摆布条紧急包扎,动作利落精准,她抬眸与杨澈视线相触,二人眼底映着相同的深潭——
      这一扑,太准。
      这一剑,太巧。

      帮玉儿处理好伤口,苏桥雪立在这骤然死寂的院子里,夜风卷着未散的血腥气,钻进鼻尖。
      这个院子连着靖宁王府,陈妄将重伤的杨澈安置于此,看中的便是这里的隐蔽,论理该是最稳妥的所在。
      可刺客竟还能找到这里,来的干脆利落,退的更是不留余地。
      他们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寻到这里?苏桥雪目光掠过地上那滩渐渐凝结的血,脑海中闪过玉儿苍白的面容。
      他们既然冲着杨澈来的,又怎么会那么轻易便撤了?而且,军械案已经基本落定,再冒险刺杀杨澈已然没了意义,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要么就是杨澈身上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要么,便不是冲着杨澈来的。
      这些人的身手,不像死士,方才交手虽短,她却看得分明——他们攻势凌厉,却并不死战,尤其当玉儿挡下那一剑后,剩余两人退得毫不犹豫,仿佛……仿佛任务已达,不必纠缠。
      她今日来此,本是临时起意,即便玉儿有心向外递消息,这短短时辰,也绝不足以让外面重新部署、调整计划。
      可若是她没来,那么只有受伤的杨澈和一个看似柔弱女子,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光景?
      想到这里,她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先别说她不信陈妄没有其他安排,这周围一定有他的安排,所以她来不来,都不会影响结果。
      而那个玉儿。
      那一次次看似侥幸,实则精准的闪避,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有的反应,她的身上,定然是藏着功夫的。
      院子依旧安静,墙外的灯火隐约透来,却照不亮这一地狼藉,这里究竟盘绕着多少重看不清的暗影。
      此处已然暴露,便也不再安全,可她也不能带着他们从密道回王府,对陈妄来说,风险太高。
      须臾之间,她已作出决断。
      “墨玉,”她压低了声音,“你即刻回王府,若王爷回来,将他请到这里来。”
      墨玉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离开,王妃身边便无人护卫,可她是王妃的侍卫,听命行事是她的职责。
      最终,她并未多言,只应了一声,便闪身离开。
      苏桥雪独自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拂过袖中短刃冰棱的刀柄。
      夜还深,雾正浓。
      回到屋内,玉儿躺在杨澈曾养伤的床上,人仍昏迷着,面色苍白。
      杨澈坐在床边,眉心紧锁,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听见苏桥雪的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攥着玉儿的手,目光落那张失血的脸上,缓缓开口。
      “我知晓王妃对玉儿多番试探,也知晓她身上疑点重重,”他声音低沉,似有石头堵在喉间,“可她——救过我两次,”
      他停顿片刻。
      “不,是三次。”
      苏桥雪静立片刻,垂下眼睫,“杨将军,您多虑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心中自有计较。

      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豁然推开,陈妄携着一身夜寒疾步踏入,玄色外氅的下摆犹自翻卷着未散的冷风。
      他目光冷沉,第一时间攫住苏桥雪的身影,将她拉起从头至脚迅疾扫视一遍。见她安然立在灯下,周身并无血迹伤痕,那眼底翻涌的凌厉之色才稍稍沉淀,却依旧凝着一层未化的寒冰。
      “可有受伤?”他声音低沉,语速比平日快了些许,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原本正在京兆府处理那场蹊跷的大火,从京兆府出来,本该直奔神机营查案,途中却又得急报——杨澈遇刺。
      一听苏桥雪亦在院中,他再顾不得其他,调转马头便朝这里疾驰而来。一路上心似悬旌,直至方才踏进门,亲眼见她安然立在灯下,周身完好,那颗高悬的心才重重落下。
      “我无事。”苏桥雪摇头,侧身示意内间,“只是杨将军与玉儿姑娘……”
      陈妄这才将视线转向床榻方向,对杨澈微微颔首,旋即视线又落回苏桥雪脸上,语气沉缓下来,却仍带着未散的紧绷:“此处已不安全,你不能再留。”
      他并未询问刺客详情,亦未多看玉儿一眼,他的瞳孔里只清晰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其他一切都须排在那之后。
      “杨将军——,”陈妄低沉的开口,“既然此处已无清静,不如归家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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