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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鬼车 ...

  •   陈妄停在敛房外的石阶前,天枢静立身后,京兆府裴宏光正躬身候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远处,廷尉正崔琰一身深绯色的冠服,面无表情立在檐下阴影中,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王爷,”裴宏光声音发紧,额间渗着冷汗,“尸首都已安置在内,仵作正在勘验,只是——”
      他话音未落,崔琰已缓步上前,朝陈妄微微一揖,“见过,靖宁王。”
      陈妄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去,“崔廷尉,倒是勤勉。”
      崔琰面色不变,“职责所在,按律涉宗室、官眷之重案,廷尉府责无旁贷,”他语气微顿,语气似有深意,“下官听闻,谢二公子生前似与王妃,有些旧怨?”
      空气骤然一冷。
      天枢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
      陈妄却只是极淡的牵了下唇角,眼底却无半点笑意,“哦?崔大人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他声音陡然转沉,“命案发生在市井,自有京兆府主理,待京兆府初查完毕,自会依律呈报,届时还请崔大人秉公处理。”
      崔琰瞳孔微缩,沉默片刻,正欲开口。
      陈妄却已经不再看崔琰,径直越过他向着敛房而去。
      而,裴宏光用袖子拭去额角渗出的汗水,眼角余光瞥了崔琰一眼,便跟着陈妄进了敛房。
      敛房内阴冷潮湿,数十具盖着白布的尸首排列在地,角落处,老陈正俯身在一具尸首旁,手中的薄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陈妄停在门口,目光掠过那些白布,最后落在最外侧一具——那是谢青书,白布未能完全遮住他扭曲的面容,年轻的脸因惊恐与痛苦而狰狞,嘴角残留着早已干涸的黑血。
      “如何?”陈妄问。
      老陈抬头,三角眼里闪着冷光:“身后这几具是杀人凶手,与老伍死状,七分相似。”
      “瞳孔散大,口鼻有血沫,颈脉怒张。虽无风茄甜腥气,但……”老陈顿了顿,“但我在他们身体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方素帕,帕心躺着几粒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碎屑。
      陈妄凝目细看:“何物?”
      “赤砂。”老陈声音压低,“炼丹常用之物,但此物——若混入风茄粉,可令毒性激增,发作更快,且不易察觉气味,但也会停留在体内,可以保尸身不腐。”
      陈妄凝目细看,“赤砂?”
      赤砂产量本就很少,又属朝廷管辖,私下开采便是死罪,这些赤砂是从何而来?
      他缓缓上前,掀开了白布一角,露出谢青书脖颈处一片诡异的紫红淤斑,看向老陈。
      “其他死者伤处不同,但均无章法,只有这一具,一刀毙命。”

      陈妄眼睛眯了眯,也就是说,是有人趁乱杀了谢青书?谢青书说到底就是一个跋扈的少爷,为何要杀了他?是个人恩怨?还是——冲着苏桥雪来的?
      “大人,裴大人——!”
      急吼吼的喊声从外面传来,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官帽歪斜,脸上毫无血色。
      “永安坊,永安坊也出事了,又有人当街发疯,见人就砍,已经倒下七八个了。”
      裴宏光身形一晃,猛地闭上眼。
      他脸上那点强撑着的镇定,早已碎的干干净净,发出一声灰败的,近乎绝望的喟叹,冷天冬日生生被冷汗浸透衣衫,额角的汗珠已顺着抽搐的腮边滚下来,砸在深青色的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副模样,活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按进冰窟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口透不上来的气,梗在喉间。
      完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这京兆府尹算是做到头了,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命案,这根本就是动摇京城根基的祸事,而他这个京兆府尹,首当其冲。
      他不着痕迹的侧目,极快的瞥了一眼神色莫测的陈妄。
      陈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可周身无形的气压,却骤然凛冽的降下来。
      仿佛结冰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噬骨的寒流,连着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只是周身的寒意凛然上升,周边的气温好似又降了几分,吸进肺里,带着冰碴似的刺痛。
      他最后看了一眼谢青书僵冷的尸身,又对老陈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门外,崔琰仍立在原地,深绯冠服在灰白的天光下,红的刺眼。
      “天枢,”他声音沉静,却藏着寒霜,眼前闪过苏桥雪的脸,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递给天枢,“调一队暗卫,守着清风院,若有异动,护她周全,不计代价。”
      “是”
      令牌入手冰冷,天枢攥紧,躬身退下。
      而陈妄翻身上马,朝着永安坊疾驰而去。

      永安坊的街面,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屠场。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浓稠的血像泼翻的胭脂膏子,蜿蜒着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在冬日的寒气里冒着丝丝缕缕诡异的白气。
      一具尸体横在路中央,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歪折着,颈间的裂口血肉外翻,露出森白的颈骨,血沫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涌,染红了半幅粗布衣裳。
      卖炊饼的摊子被掀翻,炉火未灭,炭块滚了一地,点燃了散落的布幌和稻草,嗤嗤冒着黑烟,焦糊味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坊市上空。
      一个妇人瘫坐在血泊里,怀里紧紧搂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眼睛瞪得极大,小小的胸口还插着半截断裂的柴刀柄,小小的身体抽动两下,便失了气息,妇人脸上糊满了血和泪,却哭不出声。
      更远处,一个男人背靠着墙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扁担,可他的半边脸几乎被削掉,白花花的颧骨露在外面,眼珠子连着筋肉垂在脸颊边,随着他残存的、微弱的抽搐,一晃一晃。
      行凶者已被闻讯赶来的武侯和坊丁用渔网层层缠住,按倒在地,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汉子,衣衫褴褛,此刻却力大无穷,五六个人压着仍在他身下死命挣扎。
      他双眼赤红如欲滴血,额上青筋虬结暴突,口角不断溢出混杂血丝的白沫,喉咙里持续发出野兽般的、毫无意义的嗬嗬嘶吼,四肢疯狂地抓挠踢蹬,指甲缝里塞满了皮肉和碎布。
      空气里除了血腥和焦臭,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古怪气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像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着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周围的人群像被冻住的潮水,僵在距离惨状几步开外的地方。
      几张脸煞白如纸,瞪大眼睛却没有焦距,身体瑟瑟发抖,却始终无法逃离。
      老汉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茫然地望着那片猩红,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念着什么陈旧的、连自己都忘了词儿的经文。
      几个胆大的汉子攥着棍棒、菜刀,似乎之前极力和凶手搏斗,而此刻脚跟却像钉在了地上,进不敢进,退又不退,他们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在惊惧与残存的血性间剧烈撕扯。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落在尚未冷却的血泊里,瞬间消融,晕开一片更深的、污浊的暗红,落在死者的眼睫上,落在生者绝望的瞳孔里,落在这一片狼藉的、破碎的人间。
      风卷着雪沫,刮过街面,带走几片染血的碎布,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这座刚刚被撕开一道血口的坊市,在剧痛中发出的、低哑的哀嚎。

      天色毫无征兆的昏沉下来,天际的云如掺了灰烬的般呈现了鸭蛋青色,阴沉沉的扣在头顶,将永安坊捂得透不过气。
      方才还飘着细雪的青灰色天空,仿佛骤然被泼翻了的染缸——赤、橙、青、紫——层层叠叠的诡艳光晕从云层背后渗出,像巨大的、病态的眼瞳在穹窿深处睁开。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啸,撕裂了永安坊上空凝滞的恐怖。
      那声音极高,极锐,直直刺进耳膜,坊间的百姓纷纷抱头惨叫,连按着发疯的杀人凶手的衙役们也都抱头蹲下。
      啸声未落,一只巨鸟的轮廓自翻涌的彩晕中渐渐清晰。
      它双翼展开几可蔽过半个坊市,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瞬间将下方染血的街面罩入一片不祥的昏暗,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九颗硕大的头颅。
      九颗鸟头颈项纠缠,色泽各异,赤红如血、幽蓝似磷、惨白若骨……每一颗都大如斗箕,鸟喙弯曲如钩,开阖间发出“咔哒”怪响。
      那没有瞳仁的眼瞳,只有一片浑浊的、倒映着彩色天光的乳白,冰冷地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人群。
      “鬼……鬼车——!”瘫坐在地的老汉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劈裂,带着濒死的恐惧,“冤魂索命呀!”
      仿佛应和他的呼喊,那九头巨鸟其中一颗赤红的头颅猛地扬起,喙边竟真的渗出一滴浓稠如浆的“血珠”,拖曳着彩晕的尾迹,自高空缓缓坠落。
      “嗤——”
      血珠落在一具尸身旁的青石板上,竟如强酸般蚀出一个小坑,冒出刺鼻的青烟。
      人群彻底崩溃了。
      方才的僵直与死寂被更原始的恐慌取代,哭嚎、尖叫、推搡、踩踏……还活着的人们四散奔逃,甚至有人慌不择路,直直撞向仍在燃烧的火堆。
      连那被压制的发疯者,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挣扎,赤红的眼睛里映出天空中那噩梦般的巨影,竟也流露出一种动物本能的、最深的战栗。
      而那被死死缠缚的凶徒,身体猛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力量从内部攥住。
      紧接着,一点幽蓝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口衣料的缝隙里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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