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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老伍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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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骨钳剪断肋骨的声音让人心中一跳,看着她连续剪断五根肋骨,老陈终于抬起头,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她依然是那副从容的样子,老陈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心脏和肺叶暴露在视野中,胸腔的器官已经失去了鲜活的色泽,呈现一种暗淡的紫灰色,心包膜紧绷,表面血管网清晰可见,却僵死如石。
苏桥雪换上一把更精巧的弯头短刃,小心翼翼地滑开心包膜,淡黄色的心包积液渗出,量不多,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甜腥气。
她一层层剥开包裹的筋膜与包膜,最终将那颗已经僵冷的心脏完整取出。
就在此时,老陈的灯笼陡然靠近,惨白的光晕聚焦在心脏上,心脏前壁那大面积的暗紫色,质地软滑,与周围相对结实的心肌界限模糊,这是弥散性坏死的特征,苏桥雪的眸光一凝。
“若是突发的、自然形成的‘真心痛’,”她指着那片颜色异样、纹理模糊的坏死组织,“坏死区域通常局限,不会出现……这样大面积的弥散性坏死。”
她取过最细的那把刀,沿着冠状动脉的走向,纵向剖开血管,管腔内并无大量血栓堵塞,但却能看见多处痉挛皱缩,形如攥起来的绳索。
“再看这里——血管呈严重痉挛状,管壁挛缩,形如拧紧的绳索。”她声音沉了下去,“这同样是药物刺激后的典型征象,非自然病程,这是药物诱发心脉骤闭。”
她抬眸看向陈妄,目光清澈却凝重,“至于是什么药物?我无法确定——”
“是风茄的味道——,”老陈的声音依旧阴森,却在苏桥雪心头激起一片波澜。
风茄?也就是曼陀罗,致幻如风,形似茄果。
她倏然转头,对上那双藏在阴影里的三角眼,“你如何确定?”
“三年前我见过,那人亦是暴毙,口鼻中检出风茄花粉,味道就是如此。”老陈的目光看向苏桥雪,可话却是对陈妄说的,“风茄是南诏之物。”
“南诏”这两个字让三人都心中一沉,陈妄的眼神倏然冷冽,“南诏——,”他重复着这两个字。
半晌,他才勾起一个极冷的笑意。
苏桥雪心中也在翻涌,杨澈也说是跟着线索一路向南,如今又出现了南诏的风茄,如此看来,阴谋的背后有很大的一张网。
帐内的寂静凝结,令人窒息,老陈却只是一味收拾着桌上的那些器械,清洗,擦拭,仔仔细细,完全没受到影响。
苏桥雪抬起头,望着陈妄面上那不掩饰的阴郁,她不着痕迹地瞥了老陈一眼,这个人眼中闪着的杀气,让她不得不猜测他一定是上过战场的,如此怎么甘愿窝在这尸帐内?
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打破这片静寂。
突然,帐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嘶吼。
苏桥雪和陈妄同时抬头,视线在空中相撞。
紧接着,更大的喧哗如潮水般炸开,尖叫、怒吼、兵刃相击的锐响,沉重的物体倒地的闷响,还混杂着野兽般的嚎叫。
陈妄敛去心神,正欲转身,可苏桥雪比他更快一步,身形一闪便冲了出去,陈妄只能快速地跨了一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到身后,才掀帘而出。
夜色沉沉,铅云压顶,天边最后一点光被吞噬殆尽,只剩下营地篝火在风中摇曳,投下跳跃不安的影子。
穿过来时的荒地,营地里的景象让两人的呼吸齐齐一滞。
营地中央,一名身着铠甲的中年汉子正手持一柄长刀胡乱挥舞,他双目赤红如血,额上青筋暴凸,口角溢出白沫,喉间发出‘嗬嗬’怪响。
四周围着十几名士兵,手持盾牌长枪,却无人敢真正上前,地上已躺着两人,一个抱着流血的手臂呻吟,另一个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四目相对,满是疑问。
“是老伍——,”陈妄的声音低沉,上前半步,“老伍,把刀放下!”
回应他的是一瞬间茫然的停顿,随即便是更狂乱的劈砍,老伍此刻已辨不清人声,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戮,一刀接着一刀,却又毫无章法。
周围的人见陈妄现身,眼中纷纷亮起希异的光。
陈妄正欲上前,却见老伍突然浑身剧颤,胡乱的砍了几下,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双目向上翻动,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重重的砸在地上,四肢抽动几下,便再无声息。
苏桥雪下意识地冲上前,手臂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
陈妄脸色阴沉得骇人,“胡轶——”
随着他的话音,一名身着银色铠甲,满脸胡茬的男子应声上前,指尖轻探老伍的颈侧,片刻后,他朝着陈妄缓缓摇摇头。
苏桥雪蹙眉,挣脱了陈妄的手,便冲了上去,陈妄阻拦不及,只得紧随其后的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锁着地上那具躯体,防备着老伍可能的异动。
她目光锋芒锐利,迅速检查,瞳孔散大,呼吸骤停。
没有犹豫,她跪在地上双手交叠,给老伍做着心肺复苏,一下接着一下,额角很快沁出汗珠,浸湿散乱的前额碎发,任由汗水从脸颊滑落,却浑然不觉。
时间在沉寂中流逝,围观的那些士兵有很多上次是见过苏桥雪的,那可是靖宁王的王妃,本该是高高在上的人儿,此刻却跪在地上,满身狼狈的只为救治一个她甚至不认识的将士,如此看着,他们心中漫过暖流,他们似乎也觉得得到了无比的尊崇,甚至为有这样的王妃而隐隐感动。
半个时辰后,苏桥雪的手臂酸软的几乎抬不起来,手掌因用力红白相间不均匀,可掌下的胸膛依旧沉寂如石。
终于,她动作减缓,最后停下,指尖轻颤着探向颈侧。
没有搏动。
她闭了闭眼睛,收回手,低沉的说道,“死亡时间——,”蓦然抬头对上了陈妄那双布满担忧的眼眸,才赫然发现这不是她的抢救室,心中闪过失落。
想要起身,双腿却麻木得不听使唤,身子一晃跌坐在地上。
陈妄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怀中的人轻的像片叶子,浑身被汗浸透,冷的微微发抖,他心底那点因她冒险而生的怒意,早已化作一滩温软的泉水,只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我尽力了——”,苏桥雪低低的说道。
“我知道,”
苏桥雪靠在他的肩头,没有挣开,只是望着地上老伍渐僵冷的身躯,轻声问,“交给老陈。”
夜色更深,风中传来远处野狼的长嚎,原本往营帐走的脚步,突然转了方向,朝着外面走去。
陈妄还是决定先将她送回王府,老伍突然如此,定是要查清楚,她在这里他定然是不放心的。
“是风茄——,”
苏桥雪的头闷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轻颤,那股甜腻的味道尚未散尽,方才又混着血腥味,丝丝缕缕缠绕在她的鼻尖。
刚确定沈怀仁死于风茄,如今老伍又——,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她心中的不安如墨滴入水,无声蔓延。
陈妄抱着她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收的更紧,“有我在——”,他声音不高,却沉的像山石落地。
苏桥雪低低的“嗯”了一声,便被安置进了马车,车厢里铺着软垫,角落的小铜炉燃着淡淡的香气,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马车缓缓启动,微微颠簸,苏桥雪想说些什么,可看着陈妄皱起的眉心,好似压着千斤重负,她不着痕迹的叹口气,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眉心,想要熨平那里的沟壑。
“我没事,”陈妄握住她的手,拇指粗糙的指腹在她瓷白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他掌心很热,几乎要烫进她的皮肤。
苏桥雪忽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惹得陈妄倏然抬头,眼底还凝着未来得及散去的沉郁,却被她这一笑弄的怔住。
“你这个恢复力,”趁着他晃神,轻巧的转移开话题,“是我见过最好的,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去我给你检查一下,若是没有问题,这个固定托架就拆了吧!”
陈妄眼光一闪,像暗夜里骤然擦亮的火星,似乎在问,真的可以吗?
那眼神太亮,苏桥雪的心莫名一跳,她慌乱的垂下眼,避开他的注视,“如今我看你行动已无大碍,应当是可以,但——”苏桥雪的声音陡然转沉,“平日里仍需要注意,不能再像今日这般贸然。”
陈妄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淡淡的笑了起来,“多谢!”
不是往日里那种转瞬即逝的淡笑,而是从眼底漾开的,真实的笑容,眼尾细纹舒展,就连那道疤也跟着柔和下来,整个人像是骤然卸下了重甲,在昏黄的车厢里,透着几分少见,近乎温柔的生动。
苏桥雪竟然看的有些失神。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车厢里凝滞的空气,瞬间跟着轻盈起来。
将苏桥雪安置妥当,陈妄便匆匆赶回了军营,这次他是骑马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