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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有叛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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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妄踏入军帐,老陈已经将老伍的尸检文书呈在案上,他抬手接过,墨迹尚新,目光沉静的扫过字字句句,最后定格在最后一行。
“果然是风茄——。”
难道,给沈怀仁下药的是老伍?念头刚起,陈妄便随即否定了,老伍虽然跟着他的时间不比其他几个,可人却是实心眼,敦厚得有些木讷,这样的人不会行背叛之事。
他们杀沈怀仁是为了灭口,可为何要对老伍下手?除非——是冲着他来的。
陈妄抬起眼,帐中几人,或坐或站,皆是自北地便追随他血战沙场的旧部。
胡轶站起身,素来温润的脸上此刻凝着罕见的肃然。
“大将军,老伍他——,”
陈妄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掠过,这些人都曾与他并肩作战,抵过刀锋,饮过风雪,他们一起出生入死,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像万针入心,一阵阵的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
“神机营出了叛徒,”陈妄的声音低沉,却蕴含冷冽,“沈怀仁是死于中毒,老伍也是。”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烛火都冻住了。
“砰!”
胡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桌椅簌簌作响,“大将军是怀疑我们?”他猛地站起,素来温和的面容因激动而涨红,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帐内顿时充斥着铁甲摩擦的铿然声响与压抑的呼吸。
烛焰猛地一跳,在陈妄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冰冷的寒光。
“胡轶,”开口的是一个身着银甲的男子,他眉尾斜插入鬓角,面色黝黑,声音却沉稳如古井,“若是大将军怀疑我们,便不会在此时此刻,这般直言。”
“薛青,你此话何意?”胡轶上前半步,几乎要逼到对方面前,眼底怒火灼灼。
“我王英若是背叛大将军,”一个身量瘦小,却站的笔直的汉子拍着胸脯,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叫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得入祖坟,魂魄永世不得安宁。”
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跳动,面上也满是愤慨。
帐内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半晌,一个身着长衫面容清隽如文士的男子缓缓开口,“大将军,有何打算?”他问的平静,目光却紧紧锁着陈妄。
陈妄并未回答,只是垂眸,指尖在粗糙的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那节奏沉稳而冷涩,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烛火晃动,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脑海中,老伍那张憨厚质朴的脸反复浮现,战场上替他挡过冷箭,深山里为他阻过野兽,昨日老伍还搓着手,咧着嘴向他回报粮草的情况,眼底闪着亮光。
若不是苏桥雪发现,沈怀仁的死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既是如此,为何要冒着暴露的危险杀了老伍?这明显是多此一举了,甚至打草惊蛇。
除非——
陈妄敲击桌面的指尖倏然顿住。
除非老伍发现了什么?他不得不死。
可老伍若是有所察觉,以他的性子,定会第一时间禀报,可他没有,是没来得及,还是其他原因?
陈妄缓缓抬起眼,眸中那片寒潭幽深,却已凝成坚冰。
“李谦,查老伍这半月的行踪,”陈妄声音沉缓,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暗查所有参与审讯之人,”陈妄的声音放轻,却像钝刀刮过铁甲,磨出悚然的寒意,“老伍,不能白死。”
几人面色骤凛,齐齐抱拳,“是,大将军。”
待到几人退去,帐内重归死寂,陈妄面上难得露出疲惫之色,他和衣躺在身后的床上,脑海中却翻涌着他所经历的往事和人,母妃、崔嬷嬷、还有那一张张同袍的面孔,最后苏桥雪的身影定格。
她手臂上的梅花胎记,她不是谢枕月,他想过,他那么执着的要找到十五年前那个身影,从最初的执念,到后来的惘然,他已有了放弃之意。
可她又突然出现,他欣喜若狂,她那么的与众不同,他便只想将人留在身边,后来他也想过,他真的只是因为那朵胎记吗?若是没有那朵胎记,他是否还会执着的将人留在身边。
后来,他想明白了,会的,即便没有那朵胎记,他依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人留住,给她名分,荣宠,以及他的所有。
念头一起,便始终无法熄灭,辗转良久,他蓦地睁开眼睛,翻身而起,抓起大氅便向外走。
马蹄踏碎深夜的雾气,一路驰骋,东方已投处蟹壳青,王府的下人开始洒扫庭除,见他进门,纷纷垂首避让,陈妄一路掠过重重院落,径直冲向清风院。
却在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时,猛然顿住。
沉默片刻,转身去了厢房,冷水泼面洗去一身疲惫与戾气,又换上干净的常服,这才重新回到内室门前。
掀开锦被一角,他极轻的躺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枕边人。
只是苏桥雪向来警醒,屋内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待陈妄刚刚躺稳,她便翻个身自然而然的将自己蜷进他的怀里,手臂甚至主动的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得像梦呓,
“天还未亮,再睡一会。”
陈妄浑身一僵,半晌,绷了一夜的脊背,终于在她温软的呼吸里,一寸寸松缓下来,他抬起手,将她散在枕边的长发拢了拢,缓缓闭上眼睛。
那日后,两人似乎真的像平常夫妻一般,晨起陈妄出门,晚间无论多晚,他总是会回到清风院,抱着苏桥雪睡上一会。
苏桥雪则会咕噜一句,“回来了”,然后自觉的蜷进他的怀里。
两人似乎都刻意的忘记‘血月之期’,维持着这难得的氛围。
陈妄早出晚归,而苏桥雪则找了时间去看了杨澈,杨澈的身体恢复的很快,已经能下地走动,她刚坐定,玉儿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一盏香茶放在案几上,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便窜入了苏桥雪的鼻尖。
若是原来不知道这个味道是什么,在沈怀仁和老伍的身上闻过之后,便也知晓了,念头渐起,她便存了试探之心,见玉儿服侍着杨澈喝着汤药。
苏桥雪端起桌上的茶盏,让袅袅雾气遮去眼底的锐利,缓缓开口,“杨将军听说过风茄吗?”
杨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闻言倏然抬头,眼底闪过了戒备,“王妃,知道风茄?”
苏桥雪淡淡的开口,声音还是一惯的清越,“《本草经集注》中有记载,风茄,花碧色,有毒,主惊痫、邪气,有麻醉的效用,便想寻来入药,只是此药长在南诏,故而——。”
“原来如此,”知道原因,杨澈眼底闪过了然,“南诏确有此物,他们将风茄制成香膏,只是此物仅供皇室,怕是很难取得。”
“那倒是,我想当然了,”苏桥雪佯装抿了一口茶,眼睛却始终看着玉儿,她面上不显,可听到风茄的她脊背僵直的一瞬,并未逃过苏桥雪的眼睛。
杨澈见多识广,苏桥雪也是饱读诗书,两人你来我往聊的颇为投机,从南疆烟雨聊到塞北风沙,从市井小吃说到边关烽火,苏桥雪竟都能从容接话,甚至偶尔抛出一两句独到见解,令杨澈眼中渐生光彩。
得知她通晓弈道,杨澈兴致更浓,当即命人摆开楸枰(围棋棋盘),苏桥雪也不推辞,执黑白子对弈,布局间锋芒暗藏……,几局下来互有胜负,棋路却坦荡开阔,杀得杨澈连连拊掌称快。
待到话题转至城池防守、军阵布置,苏桥雪虽未亲历战阵,却凭着过往爷爷那些剖析,也能言之有物,杨澈听着,不由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打量——这女子胸中丘壑,绝非寻常闺阁人。
窗外暮色渐浓,苏桥雪起身告辞,又将养伤的禁忌细细叮嘱一遍,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静立一旁的玉儿,随即敛衽一礼,转身离去。
果然——。
苏桥雪指节无意识的收紧,方才玉儿在听到南诏和风茄时,那一闪而过的凝滞,眼底浮起的慌乱,虽快如露水见日,却也被她敏锐的捕捉到。
即便她不是出卖杨澈的人,也必然和南诏脱不了关系,或者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回到清风院,内室已经点起了烛火,陈妄正斜倚在软榻上,姿态是少见的闲散,见她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来。
“回来了。”
他接过她阶下的雪青大氅,动作熟捻也极其自然,苏桥雪任由他接过,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今日回来的这么早?”她抬眼看他。
“今日是上元节,”陈妄将大氅挂好,声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街面上里巷相庆,燃灯祈岁,可想去看看?”
他语气中藏着一丝极轻的试探,或许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遗憾,像是怕她拒绝。
苏桥雪静了一瞬,往后风波难侧,她又时间无多,这般寻常的烟火日子,怕是不会再有了。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答道,声音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