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梅》歇雨潇潇

73、回忆

　　那夜之后的两三日，谁也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却格外默契地守着一种沉默的约定——日子照旧地过，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陈妄依然会在进膳时悄然出现，苏桥雪也依旧在黄昏时去后院散步，只是他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些沉沉的、欲言又止的东西；而她偶尔回望时，眼底也会掠过一丝极快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有时夜深，他会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却什么也不说，她也不问，只任由那温暖一点点驱散冬夜的寒。
　　像两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既不敢靠近，更不愿远离。
　　直到今日清晨，晨光耀眼，陈妄没有像往日般早早的离开，而是静静的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安睡的侧脸上。
　　苏桥雪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他专注的视线。
　　“醒了？”
　　“嗯”
　　一段短暂的沉默在晨光里浮沉，陈妄喉结微动，终于开口
　　“苏桥雪——，”陈妄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苏桥雪怔了怔，一时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陈妄微微垂下头，晨光恰好掠过他耳廓，那里罕见的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今日初七，街上有集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听起来竟然有一丝局促，“你——想不想去？”
　　他还记得那日带她去过市集时，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暗夜里倏然点起的星子，璀璨夺目。
　　苏桥雪眨了眨眼，忽然侧过头，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
　　“好啊！”
　　她答应的这么干脆，反倒让陈妄愣了一瞬，他看着她含笑的眼睛，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措。
　　“靖宁王，”苏桥雪笑意更深了些，裹着被子坐起身，“我要更衣呀！”
　　陈妄面上骤然一红，从床沿弹了起来，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匆匆转身往外走，背影竟有些同手同脚的慌乱。
　　苏桥雪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这样的陈妄她第一次见，竟隐隐觉得有些——可爱！
　　陈妄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清冷的晨气，冬日朝阳的金光正爬上檐角，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她低声哼着的，他从未听过的调子，那些调子轻快又陌生，是她那个世界的曲子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桥雪换了浅杏色的襦裙，头发也只是松松绾了个髻，斜簪一支素银簪子，晨光落在她的身上，整个人像是陇在一层柔和的微光里。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走吗？”
　　陈妄这才回过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低声应道，“走。”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下人们远远看见，纷纷垂首避让，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王爷今日竟在这个时辰还未出府，还陪着王妃往侧门去，这倒是头一遭。
　　侧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却不是平日里那辆锦绣繁复的亲王车架，而是辆青幔素舆，朴素的像寻常人家所用。
　　两人上了马车，缓缓驶出巷弄，汇入京城清晨的人潮。

　　“你的腿——”苏桥雪开口，试图打破车厢内过于沉静的空气。
　　“无碍——，”陈妄抬眼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激，她医术精湛，他已经做好了坐轮椅的准备，也早已习惯，可她却给了他希望，还让他站了起来，压在唇边的那声谢，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两人一路无话，也不赶时间，摇摇晃晃的停在了街角

　　下了马车，苏桥雪眯起了眼睛，抬起手遮去太阳，冬日的太阳热烈却不灼人，只是微微刺目，陈妄微微往前跨了一步，遮去了大半照在身上的阳光。
　　苏桥雪才缓缓放下手，垂下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她干脆又往他高大的身影罩下来的阴影里靠了靠，照在后背的暖阳照在身上，骨头缝里都透着懒，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走吧！”她率先往前一步，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向来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扎在人堆里，只是难得在那夜剖白之后，能这么平和的时刻，她心里透着一股愉悦。
　　民间的杂耍班子，吞刀吐火，空中遁人，高空走索，长竿杂技，人声鼎沸，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角抵戏围拢了很多人，戏班子演着《东海黄公》，苏桥雪则是每个摊子前都逗留一会，看到喜欢的东西，也会忍不住买下来，一路逛下来，陈妄手上便多了好几个盒子。
　　至于那些射箭投壶类的游戏，更是箭无虚发，百发百中，看着摊主那虚虚的笑容，却也守信的拿下最大的一盏花灯递到她的手上，嘴上说着吉祥话，苏桥雪笑笑，示意陈妄多给了赏钱，摊主点着头感激的谢过。
　　苏桥雪的目光望着那盏灯失了焦距，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挂着，却没了刚才暖意，面上也有些讪讪的。
　　陈妄的眼神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的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回转，“不喜欢？”
　　苏桥雪微微回神，淡淡笑着开口，“小时候爷爷奶奶也常带我去集市玩，”她指尖摩挲着花灯的边缘，像缓缓翻着一本旧书，“他们怕我走丢，爷爷就把我扛在肩膀上，我爷爷个子很高，”她微微侧首看了陈妄一眼，“和你一样高，我坐在他的肩膀上，可以看出去很远很远，”
　　她的目光突然变的悠远，“我最喜欢的便是射击游戏，拿着零花钱恨不得长在那里，可总是打不准，就很气馁，我爷爷就教我练射击，我九岁集市上的射击我就可以百发百中了，”说着，她眼角轻扬，颇有些得意。
　　“常常听你说起，爷爷奶奶，他们——”陈妄问的有些迟疑，却又忍不住想了解更多。
　　苏桥雪的眼睛微微一暗，“他们——去世了。”
　　“我是爷爷奶奶养大的，”她的声音轻柔了下来，“我爷爷——就是祖父，是一名老兵，他驱逐过外敌，也打过列强，身上——，她语气微顿，“和你一样，留下很多伤，他的子女在战争中都没了，所以对我格外的好，他教我防身术，又送我去学搏击，给我讲那一场场战役，胜利的失败的，我受益匪浅，这也是我能部队脱颖而出的原因之一，”
　　苏桥雪的视线飘向远处，方法看见了那个脊梁笔挺的身影，她的声音像潺潺的小溪，不紧不慢，“奶奶则是典型的江南闺秀，清雅灵秀，说话软软糯糯的，像糯米糕，甜而不腻，软而不粘，爷爷常说奶奶笑起来，像被吹皱的湖水，一波连着一波，每天睡觉前她都会给我讲故事，讲嫦娥奔月，谢灵运的咏絮之才，李清照的随性洒脱，还有很多很多——”
　　话音落下时，她的声音像一片雪花，轻轻飘过喧闹的人潮，落向某个遥远而安静的地方。
　　陈妄的心中翻涌着波涛海浪，悄然的想，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教养出这样女子，“他们把你教的——，”陈妄略微一顿，似乎想找一个更合适的词，最终他也只说出两个字，“很好！”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她的小学聊到初中、高中、大学——。
　　“所以你才能破解太史监的那些题目？”
　　“那些，都是高中学的，大部分的人都会，我只是取巧——”，苏桥雪敬畏古人的智慧，更是不敢居功自傲，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又凭什么嫌弃他们矮呢？
　　说话间，油脂滴入炭火的“滋啦”声，混合着茴香与胡椒的辛香，像一只钩子钩住了苏桥雪的脚步，她鼻翼微微翕动，朝着香气的方向寻去，是烤羊肉的味道。
　　炭火上，肥瘦相间的肉块被炙烤的滋滋作响，边缘泛着焦脆的金黄，她的眼睛倏然亮了，脚步也不自觉的挪了过去。
　　找了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家三口，虽穿着粗布衣衫，男子的眉宇间却透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夫妇二人面前只摆着一串烤肉，焦香四溢，那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眼巴巴的望着，悄悄咽了咽口水，却并未动手，只是怯生生的抬眼看了看父母。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目光柔和，他像是得到了默许，立刻伸出小手，迫不及待地张嘴便咬了一大口，眼睛幸福的眯成一条缝，这大概就是孩子盼着过年的原因吧！
　　苏桥雪不禁也被感染的，笑意便从眼底漫了上来，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眼角因染着笑意弯出细细的纹路，眸子里却依然闪烁着星星点点。
　　她突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娴静。
　　直到——，一阵急乱的马蹄声撕碎了宁静。
　　苏桥雪抬眸望去，不远处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匹显然受了惊，正扬着马蹄嘶鸣，横冲直撞的冲入人群，朝着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人群惊叫四散，苏桥雪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却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人便向着烤肉的炭火倒去，眼见就要撞上烧的通红的炉火。
　　陈妄眼尾抽动两下，手中刚接过的烤串被随手一掷，火星四溅间，他已探出手臂，一把将人捞起往怀中一揽。
　　苏桥雪只觉得天旋地转，虽避开了滚烫的炉火，却重重的撞上了他结实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