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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坦白 ...

  •   苏桥雪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眶微红,那一滴滴泪顺着脸颊滑落,那满眼的疼惜,让陈妄原本空茫的心狠狠一抽。
      她——还是在意他的。
      他抬起手,用生着薄茧的指腹,略显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反倒一把抓起陈妄的衣袖,将整张脸埋了进去,用力地蹭了蹭,脸上泪痕倒是擦干了,却留下他袖口一片湿漉漉的印记。
      苏桥雪盯着手上那片湿皱的衣袖,脸颊微微发烫,不自在地别过脸。
      一时间,室内静了下来,静得让人窒息。
      她总觉得要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嘴唇动了几下,才低声问:“是……太后做的?”
      “三年前,”陈妄突然开口,语气却是云淡风轻,像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皇兄突然发了密诏,命我速速回京,途经临瑜,恰逢北燕突袭,我带兵驰援,却落入太后的圈套,坠下城楼。”
      “我的腿——便是那时所伤,”他语气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
      “可我不得休整,只能带着伤赶回京城,却不成想——”
      余音止住,未尽之言悬在空气里。
      苏桥雪心不断的往下沉,她明白了——不成想回京之后,却被“误诊”,终成顽疾,困了他整整三年。
      “太后——”,苏桥雪张了张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烛火摇曳,在陈妄眼底投下明灭可见的光影。
      “当年,秦家、杨家、司徒家跟着太祖皇帝东征西战,历经艰辛九死一生建立了大宁,”他缓缓道,声音里浸着岁月的凉意,“天下初定,秦家便主动交还兵权,太祖许了秦家世代为后,此后,虽然秦家依然是皇后,可始终无皇嗣,直到我父皇即位,秦家便不满足了,”
      他身子微微向后靠,似在回忆。
      “皇兄体弱,秦家便愈发不知收敛,多年经营,其势力已能和皇权分庭抗礼,皇兄子嗣艰难,垂暮之年方得太子,葛贵人生下太子后被赐死,按例,太子本应由侍宫局抚养长大,可当年——秦皇后专权,”
      最后的四个字,他说的极轻。
      “太子便被强行接到皇后的宫中抚养,皇兄驾崩,幼帝登基,太后临朝,秦家更是一手遮天。”
      苏桥雪静静的听着,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权利之争永远裹挟着血雨腥风,看似主动交权,实则步步被迫,九死一生打下的半壁江山,最终仍是卑躬屈膝,谁又甘心呢?
      “太后专政的十多年间,”陈妄的声音凝起了霜,一字一字从齿尖碾出,“司徒家被牵连满门抄斩,杨家儿郎凋零殆尽,如今仅剩杨澈一脉,裴家被打压的无还手之力,忠臣罹难,小人当道,民不聊生——。”
      他喉结剧烈滚动,猛然攥紧了拳头,指节绷出青白的棱角,烛火在他眼中炸开一团暴烈的光,那里面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与痛楚。
      “他们为了中饱私囊,不惜与外敌勾连,屡屡挑起战事,通敌卖国,走私军械,却以次充好,让我大宁的儿郎握着那些残次冲锋陷阵,”
      陈妄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狠狠压下去,像一头被困兽在低吼,“十多年,十数万将士的性命,不是战死沙场,是死在自己人的贪欲里。”
      最后,他重重一拳锤在榻沿,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震的烛火似乎都猛烈跳动。

      烛火噼啪一声,苏桥雪抬头静静的凝视着他,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那里似乎困着一头燃烧的野兽。
      她就着旁边的温水,清洗掉手上的血渍,又拿起布巾缓缓擦净。
      然后,很轻的覆上他紧攥成拳的手。
      陈妄抬起眼看着她,眼睛赤红。
      “前朝有过一位将军,”苏桥雪的声音很静,像潺潺流过的溪水,“他出身寒微,凭一身肝胆挣得军功,十年间从士卒做到统帅,他麾下有一支军队,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所以他有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
      烛火在她眼中微微晃动,拉动她眼中那闪烁的微光。
      “可朝廷腐败,奸佞当道,国土丢失大半却无可奈何,他带着他的军队,一寸一寸的收复国土,复国指日可待,可这样也损害了很多人的利益,皇帝昏庸,听信谗言,连发十二道金牌,催他撤军,他知道这一退,十年心血都将付诸东流,数万将士的血会白流,可他依然退了,因为君命不可违。”
      陈妄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攥的拳头在她掌心下,缓缓松开。
      “后来呢?”他哑声追问,喉间仍带着未散尽的戾气,眼神已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她。
      “后来……”,苏桥雪垂下眼帘,“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下狱,临刑前,狱卒问他可有遗言。”
      她抬起眼,目光依旧如静水深流,直直望进他翻涌的眼底。
      “他只说了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室内陷入了沉寂,连烛火都仿佛凝住,唯有烛泪无声堆积,一层覆着一层。
      “天日——昭昭,”陈妄低声的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这个四个字太沉,沉得能压断脊梁,却又太亮,仿佛能照穿百年的污浊与黑暗。
      陈妄在心底无声的立誓,总有一日,他要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都在这“天日”之下无所遁形。
      “再后来呢?”他的声音更哑了。
      “他死后,”苏桥雪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某种穿越时空的凉意,“敌军再度南下,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他守护了半生的城池,最终都化作史书里几行染血的字。”
      “所以——”她忽然握紧他的手,力道很重。
      “陈妄,正因为结局如此惨烈,你所做的一切,才格外有意义的。”
      苏桥雪目光灼灼,极为耀眼。
      “你护卫山河无恙,护卫百姓安宁,待到海晏河清,山河无恙,老有所依,稚有所养,其他的——就留给后人吧!”
      “那位将军,没等到天亮,”她松开手,指向窗外,天际线与山峦交接处,已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但你看——天,总会亮的。”
      苏桥雪正欲起身,手腕却被陈妄一把攥住,他看着她,目光异常认真。
      “那位将军——是你那个世界的吗?”
      “是,”
      “那位——范公也是?”
      “嗯”
      沉默再次漫开,沉甸甸的压在两人之间,烛火微闪,在屋内摇曳。
      良久,陈妄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轻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默——也是吗?”
      苏桥雪倏然回头,“你怎么知道林默?”
      陈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此刻闪着不安。
      苏桥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又坐回床边,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又清晰的梦。
      “林默是我的同学,战友,也是我的上司,他长我几岁——于我而言,就像兄长一般”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
      “后来——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苏桥雪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执拗的说下去,“我看着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点点变成——变成一具白骨,就在我眼前。”
      那样的场面好似过去了很久,却又近在眼前,可那些痛是刻进骨子里的。
      “而我,无能为力。”

      陈妄还想问些什么,苏桥雪却已转过身,“天快亮了,歇会儿吧。”
      “嗯,”陈妄应着,身子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苏桥雪略一迟疑,还是在他身边躺下,阖上双眼,仿佛要隔绝所有的言语与目光。
      窗外的天色由深青慢慢转化为灰白,隐隐的天光透进来,却依旧辨不清颜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妄的声音在昏暗中幽幽响起。
      “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回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甚至已经睡去时,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的世界——很简单,”她说的很慢,“没有这么多波诡云谲权力交叠,也没有生来就要背负的家国重任。”
      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朦胧的轮廓。
      “那里人人平等——至少在法理上,女子可以读书、为官、行医,像男子一样做任何想做的事……”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回忆,又像梦呓。
      “但也有黑暗,毒品、贪婪、背叛……人性之恶在任何时代都不会消失。林默就是死在那种黑暗里。”
      陈妄侧过头,在渐亮的天光中看着她模糊的侧脸。
      “可是——”,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怅惘,“我奶奶说,站在光里或是隐于暗处,终究都是……自己的选择,问心无愧,莫问前程。”
      苏桥雪不再说话,晨光悄悄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在帐顶切出几道淡金色的线。
      陈妄看着那些光,许久,极轻地说。
      “你的世界——很好”
      苏桥雪没有回应,可能,她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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