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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她不能是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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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羽毛,缓慢地,一点一点浮上水面。
苏桥雪睫毛轻颤两下,幽幽转醒,床顶熟悉的承尘和晕开的晨光。
小腹深处那磨人的钝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只余一点隐约的胀痛,可那持续而均匀的温热,依然丝丝缕缕透入,安抚着残留的不适。
她缓缓垂眸,那只宽厚而温暖的手掌,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暴起,月白色的寝衣衬着略显黝黑的皮肤又暗了几度,那属于男性充满力量的线条却更加突出。
视线上移,是斜靠在床柱边,闭目似在假寐的陈妄,他坐在地上,头微微后仰倚在床柱上,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也冒出了些许胡茬。
他的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身侧,掌心覆着她,另一只手则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姿态并不算舒适,甚至有些僵硬。
他——守了一夜?
她想起来了,昨夜那几乎吞噬她的剧痛,和后来迷迷糊糊中感受到的暖流,原来那不是梦。
她静静的躺着,没有动,目光长久地流连在他疲惫的睡颜上,此刻的他,褪去了冷硬与威仪,眉头微锁,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缓缓弥漫开来,混着太多,也更深沉,心底漫起来的却是让人发紧的愧疚与惶然。
苏桥雪缓缓抬起手,想要抚平眉心的不平,只是她微微一动,陈妄紧闭的眼睫倏然睁开。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片刻的凝滞,但他快速的低头看向掌心下的她。
“怎么?又疼了?”他的声音低哑,目光焦急的在她脸上梭巡。
他的手掌没有移开,催动内力的掌心比刚才更热一些。
苏桥雪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她垂下眼睫,避开他太过关切的注视,轻轻摇了摇了头,“好多了。”
“谢谢!”这两个字她说的很低,几乎含于唇齿,却清晰的传入陈妄耳中,他的手微微一僵。
陈妄眸光微沉,沉默的收回手,他不喜欢那句‘谢谢’。
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影子,恰好将她笼罩,陈妄没有离开,只是微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
苏桥雪略微尴尬的撇过脸,“杨澈——”
“已经醒了,”陈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还有些虚弱。”
苏桥雪心下一松,还是忍不住看向他眼下生出的青影,“你——”
“今日——,”他清了清嗓子,“便好好歇息,哪都别去。”他语气有些强硬,只是陈述,做了如此的安排。
苏桥雪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又想掩饰什么,将脸微微侧向里侧,拉起锦被,盖住了小半张脸。
陈妄看着她逃避的模样,眸色暗沉,却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内室,细心地为她带上了门。
脚步声走远,苏桥雪缓缓松开攥着被角的手,她望着帐顶,眼中一片复杂的茫然。
她——该当如何?
接下来的两日,苏桥雪大半的时间都在床上蜷着,与一阵阵残留的疼痛和仿佛被抽空的虚弱,无声的对抗。
陈妄这两日白日里未曾露面,若不是深夜昏昏欲睡之时,那浑厚的暖意依旧会覆上她冰冷的小腹,驱散寒意缓解了痛意,她几乎要以为,他从未回来过。
他似乎——有意避着她。
王府的书房内,斜光影射,落在寂静的室内,陈妄独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尖有节奏的轻叩着光润的桌面,闭起了眼睛,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天枢无声而入,垂首低禀,“王爷,昭公子到了。”
昭清寒掀帘而入,步履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从容,一袭月白色长袍纤尘不染,面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温和疏离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却未曾真正抵达他清冷的眼底。
他进门,目光淡淡的掠过陈妄,并无行礼之意,只径自走到一侧的椅子前,拂衣落座,姿态闲适得如同进了自家厅堂,天枢奉上清茶,他随手执起,轻啜一口,“好茶——”
“昭公子,”陈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直说吧,你的条件。”
昭清寒端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的一顿,他未料到陈妄会如此单刀直入,旋即,他神色恢复如常,放下茶盏,抬眼迎上陈妄深不见底的眼眸。
“和月儿和离。”昭清寒声音温润,说出来的话却异常锋利。
陈妄的面色倏的一下冷了下来,覆上了一层寒霜,开口时已隐隐含了杀意。
“她是本王的王妃。”
“来之前,家祖再三叮嘱,”昭清寒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畏惧,甚至唇边那抹淡笑都未曾褪去,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函,轻轻置于桌面上,“务必将舍妹,安然无恙地带回昭家。”
他指尖在信笺上点了点,声音低了几分,那温润的面上终于透出一丝狠厉。
“此中,便是十年前军械贪墨案的关键证据,想必王爷——寻它已久。”
他抬起眼,目光与陈妄在空中无声交锋。
“倘若,”陈妄语速缓了下来,“桥桥自己有意离去——,”
他顿了顿,离去这两字让他心中一阵抽痛,良久,他才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我自是不会强留,”
“但——,”他话锋陡转,眼眸中压抑的风暴骤然凝聚,乌云压顶般罩向昭清寒,“若她不愿,这世间,便无人能将她从本王身边带走。”
陈妄心中透亮,苏桥雪那样的人,是的,她说她叫苏桥雪,若是她想走他留不住,谁也留不住。
“至于昭公子手上的东西,”陈妄缓缓靠向椅背,身上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势便弥漫开来,“你尽可带走,十年前的旧案,本王自会查清。”
他的目光落在昭清寒脸上,深沉而冷冽。
“但——,”他语气加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敲在人的心上,“想用她来换,你看轻了她。”
昭清寒迎着他迫人的视线,非但没有退缩,唇边反而绽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要的就是王爷这句话。”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衣摆拂过椅面,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却淡淡说道,“届时,还望王爷,信守承诺,莫要阻拦。”
话音落地,人影已消失在垂落在门帘之外。
天枢无声步入,将桌上那封昭清寒留下的信函,双手呈至陈妄面前。
陈妄没有立刻拆开,他只是垂下眼,目光沉凝地落在泛黄的信封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薄薄的信封表面。
十年前的苍松山。
那本是一场精心策划、毫无悬念的伏击战,时任朔寒军前锋将军的杨澈,截获了北燕将领巴图只率五千轻骑秘密潜入苍松山的情报,战机稍纵即逝,杨澈当机立断,率麾下两万精兵进入苍松山设伏,以逸待劳,兵力占优,地形有利——这本是必胜之局。
然而,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冲在最前的士兵挥刀砍向敌人,刀锋却在碰撞中诡异地向内卷曲、崩裂;长矛手奋力突刺,精钢矛头竟如枯枝般轻易弯曲、折断。
那些看似坚实的铁片,竟被普通力道的劈砍便轻易洞穿,形同虚设。
两万精锐,在苍松山的峡谷中瞬间成为待宰羔羊。
而巴图似乎早有准备,伏兵尽出,且大量配备了射程与威力都远超常规的神弩,箭雨覆盖之下,大宁士兵成片倒下。
杨澈浴血拼杀,最后时刻被亲兵拼死护着坠入山涧,自此失踪,生死不明。
战后清扫战场,陈妄亲自查验,触目所及,尽是卷刃的刀、弯曲的枪、碎裂的甲……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兵器,成了收割自己人性命的帮凶。
他压下震怒与悲恸,秘密展开追查,线索很快指向了军械的源头——兵部武库司。一番探查下来,才发现送往北境前线的军械,特别是杨澈所部的这一批军械,从刀剑枪矛到甲胄弓弩,被人调换成了粗制滥造的劣质品。
而本该配发下去的、精心打造的精良军械,却不翼而飞。
追查的矛头迅速指向了时任兵部尚书张恕,深入调查后,更牵扯出了精于军械制造的司徒家,罪证似乎确凿,一时间朝中压力巨大,皇帝震怒。
然而,就在案情看似明朗之际,张恕在狱中“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随即,司徒家被迅雷不及掩耳地定罪,男丁尽数问斩,女眷悉数流放。
此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圆满”结案。
可陈妄心中的疑团,却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第一,那批被调换走的、数量庞大的精良军械去了哪里?
第二,司徒家通敌叛国、泄露神臂□□的罪名,主要依据是几封语焉不详的“密信”,证据链极为脆弱。如此重罪,为何审得如此仓促,结得如此彻底?
第三,张恕一死,所有直接线索中断,背后是否另有黑手急于灭口?
这些疑问如同毒刺,深扎在他心底十年。
直到数月前,他收到了一封密信,竟然是失踪十年的杨澈写的,他在信中告知陈妄两件事:
其一,自己当年坠涧未死,流落北境,暗中调查发现,至今仍有一条隐秘的渠道,在持续向北燕输送大宁最新的军械图纸与技术。
其二,他在北燕军中,亲眼见到了数量不少、明显产自大宁将作监的精良制式军械,其工艺与当年苍松山失踪的那批,特征吻合。
信的最后,杨澈写道:“末将苟活十年,只为今日,苍松山之血,未曾流干;真凶,仍在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