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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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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桥雪撑着床沿,缓缓直起身,一股熟悉而凶悍的绞痛,自小腹深处猛地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心下猛地一沉——完了。
是生理期。
以前,因长期的训练,在冰水泥水里滚打,有时候执行任务在冰雪里一趴就是三四天,导致她生理期紊乱,痛经严重,每次发作,都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反复击打腰腹,冷汗涔涔,痛到意识模糊,必须依靠强效止痛药才能勉强熬过那几天。
来到这里,风波不断,也没更多精力考虑其他,原以为换了时空,换了躯壳,这恼人的顽疾也能一并摆脱……
却没想到,这疼痛依旧如影随形,甚至变本加厉,此刻在她心神体力双双透支的关口,悍然袭来!
方才抢救时精神高度集中,竟将这征兆全然掩盖,此刻松懈下来,那被忽略的疼痛便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水,冲破堤坝,瞬间淹没了她,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额头上刚被冷汗浸湿的地方,又沁出一层新的、更冷的虚汗。
陈妄一直沉默立在阴影处,目光未曾离开苏桥雪半分,她微微一动,便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方才抢救杨澈时,是那样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与一切隔绝的专注与沉稳,姿态稳拔。
此刻又如一根绷断的弦,她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脸色在烛火映照下,褪尽了方才的镇定,转为一种透明的苍白。
他眉心锁紧,快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臂,触手所及,一片冰凉。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额间的冷汗,冰凉的双手。
苏桥雪想说“没事”,可小腹深处又是一阵凶狠的绞痛袭来,让她呼吸一滞,她只能借着陈妄的手臂,勉强稳住身形,摇了摇头,脸色淡的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陈妄目光沉了下去,他见过她受伤,也见过她疲惫,却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虚弱的,被痛苦折磨的神情,那种混合着心疼与无措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陈平,”他没有追问,转而沉声唤着那位老医者,同时,手臂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在怀中,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
老医者上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的搭上苏桥雪冰凉的手腕,他眉头微蹙,又观察了她的面色与唇色,露出了然的神情。
“王爷,”陈平收回手,“王妃此乃经行腹痛,观其面色苍白,手足厥冷,应是寒凝血瘀之症,因寒气客于胞脉,气血凝滞不通,故疼痛剧烈,当以温经散寒、化瘀止痛为法,佐以休养。”
陈妄眉心拧的更紧,这些词他虽听不懂,却也知道定是严重的,他心头微沉,握着苏桥雪冰冷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
苏桥雪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细微的颤动,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笑容,气息微弱,“我没事,只是亲戚来了,过两天就好了,”她无意识的用了一个习惯性的词,却并未察觉。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绞痛,猝不及防,她闷哼一声,不自觉的攥紧了陈妄的手,力道之大,指甲几乎陷进他掌心的皮肤里。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即便如此,她仍强撑着要了纸笔,写下一张药方,字迹不如平日工整,清热解毒以防感染,补血益气以固根本。
“陈大夫,”她将药方递过去,“按照这个方子煎服,伤口保持干燥,不可沾水,若是高烧就用烈酒擦拭手心,脚心,还有脖颈降温,若是持续高烧不退,您到王府找我。”
她说的声音很低,又事无巨细的交代了一些可能出现的情况,和解决的方法。
陈妄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与那强撑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的焦躁又漫了上来。
陈平将苏桥雪的叮嘱一一记下,目光忍不住再次落到她那张冷汗涔涔,血色尽失的脸上,医者的责任终究压过了身份的顾虑。
还是压低了声音沉稳的开口,“王妃,请恕老朽多言,观您脉象气色,此寒症恐非一日之寒,寒气久客胞宫,若不尽早系统调理,温煦经脉,只怕——于将来子嗣上,多有窒碍。”
这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直白,长期严重的宫寒,极可能导致不孕。
苏桥雪闻言只是极淡的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飘忽的笑,道理她比谁都清楚,只是她本就没有结婚的打算,更别说要孩子了,所以是不是能怀孕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至于这具身体,对于这个时代赋予女性的重任,她的心底深处始终隔着一层疏离与默然。
“多谢陈大夫提点,”她声音轻的像叹息,“无碍的。”
陈平的话让一旁的陈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她那淡然的语气,似乎早已知晓,却并不在意,一股更为深重的不安攫住了他,他张口欲问——。
“墨玉,”苏桥雪却已闭上眼睛,抢先一步开口,声音虽弱,却强势的结束了话题。
“我们回去。”
墨玉沉默的拎着医药箱,立刻站在她的身侧,如同一道坚实的影子。
陈妄将所有的翻腾压回喉间,不再多言,随即俯身小心翼翼的将苏桥雪打横抱起,心中想着她的话刻意将重心落在自己右腿上,稳健的朝外走去,他努力保持着平衡,竭力避免颠簸让她不舒服。
甬道昏暗,唯有他的脚步声清晰而急促,怀中的人身体微微颤抖,陈妄下颌绷紧,手臂将她拥的更牢。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等季伤回来,定要他好好为她诊治,无论如何,也要调理好这折磨她的病痛。
回到清风院,苏桥雪已经疼的站立不住,强撑着唤来小菊伺候。
可看到小菊准备的那所谓的‘月事带’,胃里一阵翻涌,嫌恶地撇过头。
那一刻,她几乎生出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要把这该死的生理反应给逼回去。
最终,还是心细的青莲找出几匹细软吸水的绢布,裁成长条,絮上干净的棉花,勉强做出一个能让苏桥雪心理上能接受的简易‘卫生垫’。
或许是方才的心力交瘁已然耗尽了她所有的精神,苏桥雪的意识陷在一片昏沉的沼泽里,浮浮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门被极轻的推开,带着一缕廊下微凉的夜风,苏桥雪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脚步声放的极轻,停在床边,陈妄沉默的在床沿坐下,高大的身影被烛火投在帐幔上,无声而凝重,他看着她汗湿的额角,整个人蜷缩在被衾里,格外纤弱的缩成一团,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他伸出手,却在半空停住,指尖悬着,迟迟不敢落下,生怕粗粝的手掌,哪怕一丝的碰触,都会惊扰或者加剧她的痛苦。
方才送她回来,他又折回去特意寻了陈平,仔细询问了她这疼痛该如何缓解,陈平说了许多道理,最终归结最朴素的法子,是持续的热力温熨小腹。
陈妄试着将体内沉稳浑厚的内息缓缓催动,一丝一缕地凝聚于掌心,直到掌心泛起温润暖意,才极轻极缓的将掌心虚虚覆上她冰冷的小腹。
隔着薄软的寝衣,他依然能感觉到那处肌肤异于常人的寒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更深的心疼。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覆着粗粝厚茧,即便隔着衣料,摩挲间也带着微糙的触感,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却异常的小心,仿佛掌下是一件稍用力便会碎裂的稀世珍宝。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苏桥雪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喟叹。
陈妄听到了,他眸光微动,心尖被那微微的气音轻轻挠了一下,他呼吸微微一滞,尝试着极轻极缓地沿着一个方向揉动,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
苏桥雪感受到那沉稳而温热的力道,极具耐心的一点点化开她腹内盘踞不散的坚硬寒意,痛意仍在,却不再那么尖锐的啃噬神经,她紧蹙的眉头,缓缓的舒展开。
陈妄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掌心与那小小一方天地间,他下意识的调动更多的内力,让掌心的温度保持恒定,他清晰的感受到她僵硬的身体,在他笨拙却持久的揉按中,一点点软化放松。
他的手臂因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却依旧岿然不动。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烛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哔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掌心下的身躯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那细微的颤抖也终于停歇,他才缓缓停下动作,掌心却并未离开,依旧静静的覆在那里。
他看着她终于陷入沉睡的侧脸,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渐渐淡去,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揉的拨开她额前的湿发。
然后,他就那么坐在床边,斜倚在床柱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昏暗的烛火里,静静的守着。
夜色浓稠,万籁寂静,唯有他掌心的温度,和她逐渐平稳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