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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战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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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最深处隐约有一扇虚掩的门,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待到他们靠近,侍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只是侧身让开在前领路。
陈妄牵着她,径直踏入门内,引路者在前面带路,苏桥雪紧跟其后,踏进了一所神秘的宅院。
宅子内部看起来要深阔许多,曲折回环,墙壁上偶有嵌着的稀松的壁灯,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反而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苏桥雪顾不得看周围的环境,只能紧跟着陈妄的脚步一路向前。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引路人侧身让开,垂首不语,陈妄松开苏桥雪的手,改为轻扶她的肩膀,低声道,“里面,情况——,你要做好准备。”
苏桥雪深吸一口气,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熟悉的血腥味,墨玉此时也刚好赶到,双手奉上她带来的医药箱,便沉默地退至一旁,她心下疑惑,墨玉似乎对这所宅子也是异常熟悉。
陈妄推开门。
室内灯火通明,与外间的幽暗截然不同,却也亮的有些刺眼,昭清寒则站立在一旁,身上月白色的长衫破碎不堪,满是血迹,脸颊上血迹已经干涸,显然是刚才激战过留下的痕迹。
旁边还有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脸上梨花带雨,哭的呼天抢地。
见陈妄进来,昭清寒立刻走上前,欲要行礼,被陈妄制止。
苏桥雪一个箭步抢到床榻前。
榻上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脸色苍白,嘴唇青灰,胸前的衣襟已被剪开,左胸侧方,一个狰狞的伤口被血浸透的布条草草覆盖,暗红的血仍在不断渗出,顺着胸肋淌下,浸透了身上厚厚的棉垫,旁边水盆里的水已被染成淡红色,沾血的布条堆了一地。
苏桥雪瞳孔骤然一缩,榻上之人胸膛已无起伏。
她顾不上许多,将趴在床前哭泣的妇人拉开,单膝跪在榻沿,一手压在胸前心脏位置,另一手握拳,利用身体重量,猛地垂直锤击在自己手背上。
“咚!”沉闷的敲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一旁头发花白的老医者对着陈妄,额上全是汗水,声音沙哑,“王爷,箭簇已取出,但——伤及肺腑,老夫已尽力,但气息已绝,怕是——”
话音未落,听到“咚”的敲击声,他骇然侧首,便看见苏桥雪跪在床沿,以一种极其诡异又近乎残暴的方式锤击杨澈的胸口。
未等众人回神,苏桥雪已捻起银针精准的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针落,她双手扳过杨澈的肩膀,使其侧卧,掌心用力沿着脊柱由上而下迅猛推拍。
“咳——呃——!”
杨澈猛然一颤,从喉间爆出一声短促的呛咳,一大口暗红粘稠,带着气泡的血痰喷射而出。
紧接着,胸口开始起伏,虽然微弱浅促,却不容错辨。
“嗬——,”老医者倒抽一口凉气,张大的嘴巴半晌合不拢,手中沾血的布条“啪”的掉在地上。
站在阴影里的昭清寒瞳仁紧缩,盯着苏桥雪利落的背影,她——何时会医术?只是这救人的手法和寻常医家路数截然不同,她师承何门?巨大的疑问与惊骇在他心中翻滚。
而陈妄的眉心紧蹙,太阳穴隐隐抽动,目光看在毫无生气的脸上,那是杨澈,那个曾经在苍松山杀个三进三出,浑身浴血却犹自大笑的猛将,此刻却是气息奄奄坍倒在这里。
他缓缓抬眸,越过众人落在苏桥雪身上,那深邃的眼底没了惯常的沉稳,翻涌着极少示人的祈求,他沉默着,只是看着她,从喉间挤出两个沉甸甸的音节。
“救他。”
苏桥雪没有看他,却仿佛接收到了那目光中重量,她极轻的点了点,给了一个无声的承诺。
她指尖搭上杨澈的腕脉,脉搏微细欲绝,仿佛游丝悬于深渊,随时会断。
苏桥雪的心越来越沉,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胸口触目惊心的伤口,位置紧邻心脏,皮肉翻卷,箭簇的倒钩破坏了周围的组织,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苏桥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沉入肺腑,她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着的寒意,这样的伤,即便是医疗条件那么好的现代,都是极为棘手的,何况是缺医少药的古代。
她只能勉力一试。
“给他含一片参片,再熬一锅参汤,要最浓的参汁,半炷香一次。”她声音不高,却异常镇定,沉稳的镇住了屋内所有躁动不安的焦灼与绝望,即便内心毫无把握,作为医者的本能已经让她进入绝对专注的状态。
她再次审视伤口,箭簇入肉并不算深,只是取箭的时候破坏了伤口,看上去甚是狰狞,真正致命的应该是损伤了胸腔内的大血管,才会导致出血凶猛,失血过多,刚才心脏骤停,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
当务之急,是找到并缝合破损的血贯,控制住出血的源头。
“墨玉,药箱。”
墨玉立刻将一只沉重的樟木箱捧上前,箱盖打开,里面是季伤帮她按照图纸打造的一整套手术器械,用消过毒的棉布包裹着,排列得整整齐齐。
苏桥雪将器械一一取出,在床边铺开,消毒、穿线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当她掌心握着手术刀的瞬间,所有的犹疑,环境的落差都被隔绝在外,她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眸中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专注,仿佛灵魂回归,她依然是那个站在手术台上自信沉稳的苏桥雪。
“杨将军,”她抬眸,看向杨澈因失血而涣散却强自清明的眼睛,“我要缝合伤口,您刚失血休克,麻醉不能太深,过程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杨澈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看着她的那双清澈的眼眸,那里是绝对的掌控感,他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甚至试图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
苏桥雪不再多言,用银针封住几处麻醉的穴位,又在几处止血的穴位上深刺六针,减缓血流。
随后,她持刀沿着伤口边缘向两侧切开,暴露视野。
烛光下,伤口内部的情形逐渐清晰,苏桥雪心中微松,箭簇是斜向上刺入,万幸避开了心脏和肺部,但也确实如她所料,胸廓内动脉的分支被撕裂。
她调整了呼吸,左手持止血钳探入,夹闭血管断端,右手持针器已夹着穿好羊肠线的弯针跟上,手腕以最小的幅度进行着精微的调整,指尖翻飞,在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深度,完成着缝合、打结、剪线。
一旁的老医者看的目瞪口呆,他行医六十年,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可从未见过如此的医术,她所有的动作都快的令人眼花缭乱。
血管缝合完毕,出血也终于被控制住,接下来便是被伤的支离破碎的肌肉与皮下组织。
苏桥雪换上一把更精细的刀,开始仔细修剪那些坏死翻卷的皮肉边缘,直至创面平整,新鲜,缝合皮肉需要更大的力道,才能将因组织缺损而有些距离的皮肤拉拢。
整个过程,杨澈的额头不断渗出汗水,身体在剧痛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但他紧咬着口中的棉条,那棉条已经被牙齿硌出深深凹痕,渗着丝丝缕缕的血迹,浓缩的参汤被不间断的灌入他的口中,维持着他那摇摇欲坠的生机。
他死死盯着头顶的房梁,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直到苏桥雪最后一针结束,剪断缝线。
她的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肌肤上,长时间的极度专注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她缓缓直起身,眼前微微发黑,却强撑着没有晃动。
“杨将军,”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像被水清洗过,干净又清晰的传到杨澈的耳中,“血暂时止住了,但危险还未过去,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接下来还有一场更难的仗要打。”
烛火在苏桥雪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澄亮而坚定的光,还有一种并肩作战的悍勇。
她微微倾身,视线与杨澈持平,一字一句,说的极慢,却带着钉入人心的力量。
“所以,别泄气,从此刻起,活着就是目标!”
“我会竭尽所能,用我的毕生所学替你守住防线,而你——,”她的目光始终锁住他的眼睛,“你的任务就是守住城墙,打赢这场仗。”
“明白吗?战友!”
杨澈努力的望着眼前这个脸上沾满了汗渍,虽略显狼狈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
虚弱的笑了笑,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如连绵的酷刑,疼的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不知怎的,听着她那句沙哑却斩钉截铁的话语,看着那双澄亮却异常熟悉的眸子里的毫不退缩的坚定,一股妙谬又真实的笑意,意外的从他干裂的唇边极其微弱地溢了出来。
那一丝的笑意虚弱的几乎看不见,却让他灰败的脸上有了一丝活气。
“战友”这两个字好像比温言的安慰更对他的脾性,那是一种置于平等、坚实、可以托付后背的关系上,这让他想起沙场上与同袍共同厮杀御敌的时刻,想起那些把命交给彼此也无悔的信任。
他喜欢这两个字。
于是,他调动了全身仅存的气力,抵抗着无边无际的虚弱与疼痛,嘴唇艰难的蠕动几下,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挤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气音。
“明——白,”
他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精神,将那两个字郑重地,完整的送回给她。
“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