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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遇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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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桥雪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不轻不重的力度,掌心的酸胀随之化开,听着他毫不掩饰的赞许,她心下微微一荡,心底泛起了一丝小小骄矜,如同被春风拂过的草芽,悄然生长。
她不免有些傲娇的扬起了头,那当然了,从小就被爷爷训练弹弓当枪使,十岁时她打鸟便已经在所向披靡了,更何况后来在部队的射击训练,瞄准已经是她的本能了。
只是周围的人却更加震撼,这是王妃?不是传言说王妃不学无术,骄纵任性吗?如此——。
看来传言不可信。
不过只要是将军认准的人,他们也认,只是没有陈妄的命令,他们也不敢上前造次。
陈妄带着苏桥雪又调试了不少的军械,从大到小,从弓弩到袖箭,不知不觉便是暮色黄昏。
他们从工棚走出来时,暮色渐沉,军营中已燃起了火焰,士兵们围火而坐,气氛不似白日操练般肃杀,长条木桌上摆着大盆的炙肉,粗粝却实在的面饼。
陈妄伸出手,掌心向上,苏桥雪微微一愣,便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刚刚放入便被紧紧攥住。
两人走到帮他们准备的长桌前。
陈妄站在冲天的庭燎火光旁,跳动的火焰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金边,也柔和了些许他周身惯有的冷硬气息。
此刻的他与王府的他倒是不同,他是属于军营的,本该在战场上肆意驰骋,却被困在王府里,与人阴谋对决。
他站起身,端起桌前的椒柏酒,没有呼喊,可原本有些嘈杂的声音迅速平息下去,无数道目光从火光中抬起,望向他们的将军,也自然望见了他身侧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将士们,”陈妄开口,声音不高,“大家,辛苦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三个字,却让面前的这些人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眼神专注。
陈妄环视着火光下的那一张张面孔,年轻的,沧桑的,带着疤痕却熟悉的面孔,心下感慨,“过去,风里雪里,刀口箭尖,一起闯了过来,我陈妄感谢大家了!”
他将酒杯高高举起,“这第一碗酒,敬天地,佑我山河。”他举起碗,缓缓倾洒于地。
兵士们也学着他的样子,再次斟满酒,“第二碗,敬逝去的兄弟。”他再次倾洒,动作缓慢而庄重。
“第三碗,”他将碗举案齐眉,目光灼灼扫过全场,“敬在座的每一位,愿诸君,得偿所愿。”
“敬将军!”前排有兵士低吼而出。
“敬将军!” 零零散散的应和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为数千人低沉的共鸣。
众人纷纷举碗,不管碗中酒液多寡,皆仰头饮下。
陈妄饮尽自己碗中的酒,将空碗倒扣,随手递给亲兵,他向前走了半步,离那熊熊燃烧的庭燎更近了些,跃动的火光将他与身侧苏桥雪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两道影子在夯实的土地上交织,延伸,与最近的几排士兵的影子融在一起。
他侧过身,很自然地牵起苏桥雪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前半步,确保所有人都能看清她,“这位是我的妻子——。”
他用的是妻子,而非王妃。
士兵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桥雪身上,好奇、打量、些许的局促,王妃于他们而言,是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人物,可若是将军的妻子,那便是自己人。
陈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与他平日威严稍异的、近乎“炫耀”的明朗。
“想来方才在校场,”他抬手指向暮色中依稀可见的箭靶方向,“不少将士们都看见了,她——八箭连发,箭箭咬尾,钉死了四个靶心。”
“哗——”
一阵抑制不住的低声喧哗如同水波般荡开,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难以置信,如今的军中除了靖宁王,即便是上将军也未必能做得到!
陈妄任由这震惊的情绪蔓延发酵,直到顶峰,片刻后他才抬手再次压下声浪,他看向苏桥雪,火光在他眼中跃动,那光芒比庭燎更炽热。
“此后,”他目光流转一圈,拔高了声音,“你们待我如何,便待她如何——。”
说着,他亲自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陶碗,斟了半碗酒,然后双手递给苏桥雪。
苏桥雪微微一怔,旋即坦然接过,碗壁粗糙,酒气辛辣。
陈妄自己也再端起一碗,面向全军,朗声道:“这碗酒,敬桥桥——”
“敬将军!敬王妃!神机营!”
这一次,吼声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轰然,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后的热血与认同。火光映照着无数张激动涨红的脸庞。
苏桥雪在震耳的呼喝声中,举起手中的粗陶碗,向四周的士兵们微微颔首示意,将碗中辛辣的椒柏酒一饮而尽。
她虽从未涉足过情爱,却并非懵懂无知。
他眼神里沉淀的专注,指尖传递的温度,此刻将她郑重地拉入他世界的中心的方式,她看得懂。
那份毫不保留如同炽热的岩浆,带着融化一切坚硬的力量,向她奔涌而来。
若她是谢枕月,陈妄是个令人心安的归宿。
可她的不是,她不能。
她的根不在这里,她是一片注定要飘走的雪,便不能落在那座山上,一旦融化,便再也寻不见了。
他的深情太沉,这世界也太真,她怕沉溺下去,便忘了自己是谁,她怕习惯了这份温暖,便失去了独自穿越风暴,寻找归途的勇气,更怕有朝一日,她的离去,会将他好不容易融化一角的心,彻底击碎。
于是,那口咽下的酒,在胸腔里烧灼,一半是暖,一半是痛。
可她又太自私,她站在他用心照亮的边界内,感受那份美好,却又一边清醒地提醒自己,不要沉沦。
她想,她大概就是大家所说的那种不回应,不拒绝,不负责的渣女。
回程的马车上,灯火在帘外明明灭灭,勾勒出车厢内一片晃动的、静谧的暗影。
陈妄的目光落在身侧闭目假寐的苏桥雪脸上,她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车身的轻晃而细微颤动,仿佛栖息着不安的蝶,她的呼吸很轻,刻意放得平稳,却骗不过他的眼睛——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那在袖中无意识蜷起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她内心的不安。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出口。
他看得出她的纠结,也看得到她的退缩。
也许——是他太急了。
他不该用攻城略地的方式,去靠近一颗需要细心呵护的星辰。
陈妄几不可闻的低叹一声,却还是极轻极缓地伸出手,虚虚的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感受她一瞬间的僵直,还有指尖传来的颤抖。
马车停在王府的侧门,陈妄率先下车,苏桥雪紧随其后。
天枢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迎了上来,他脸色罕见的凝重,脚步虽稳,气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王爷,”天枢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是极快,“杨澈将军遇刺。”
陈妄正欲迈进府门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遇刺?”她豁然转身,眉峰锁紧,眼底瞬间被厉色取代,“昭清寒呢?”
天枢头垂得更低,“约莫半个时辰前,昭公子无恙,但杨将军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医者束手无策。”
禀报时,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了苏桥雪。
苏桥雪心头一跳,杨澈?他不应该在香溪的昭家吗?
随即转念便也明白了,大殿之上本就是陈妄与昭清寒的计谋,怕是杨澈早就已经在京城了,只是演戏给秦家看罢了。
只是听见有人受伤,医者的本能还是凌驾于一切思虑之上。
她甚至没有看向陈妄,直接侧首对身后的墨玉吩咐,“去取医药箱。”
陈妄闻言,目光在她沉静的侧脸停留一瞬,旋即不再犹豫,一把攥紧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却也不至于弄疼她。
他没有去清风院,反而拉着她,转向王府深处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径直去了西南角那处森严冷寂的地牢。
陈妄脚步不停,拉着苏桥雪穿过一间间幽暗的牢房,直到地牢最深处一堵石墙前才松开她的手。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转动,沉重的石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为深邃,不见尽头的甬道。
与地牢的阴森不同,这条甬道里没有一盏灯,漆黑如墨,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口,深不见底,身后的石门缓缓关闭,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光也彻底消失,眼前只剩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异常敏锐,空气冰凉,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特有的潮湿的陈旧味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
陈妄的手掌收紧,粗糙而温暖的触感从交握处传来,成为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感觉来源。
“跟紧我。”他低声的说,声音在密闭的甬道里轻微的回响。
苏桥雪反手回握,脚下试探着迈出,路面有些湿滑,她走的磕磕绊绊,好几次都踢到突起的石块,身体踉跄的前倾,都被他稳稳的撑住。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方似乎开朗了些,空间似乎变的狭长,他们转入一条悠长的巷道,或许是因为在黑暗中行走了足够的时间,眼睛终于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轮廓,或许上方极远处还有微不可察的缝隙透入的星月之光?
她说不清,但脚下的步伐确实不再像最初那般盲目试探,顺畅了许多。
想着有重伤在等待,她脚下的频率不自觉的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