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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止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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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显然,对方也得到了讯息,几乎同时,便有密探来报,杨澈已叛逃北燕,做了北燕的上策将军,这通敌叛国之罪可是不小,也想像军械贪污案一般,尽快定杨澈的罪。
正好昭清寒找上他,他们才定下将杨澈置于明处,引蛇出洞的计谋,同时也争取时间。
他们故意在朝堂之上唱了一出献银子的戏码,引出昭家救下杨澈的消息,朝廷派出羽林卫大张旗鼓的接杨澈回京对质,而杨澈早在之前便已经随昭清寒回京了,藏匿于暗处。
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想要杨澈死,仅是刺杀的人就有三波,均是豢养的死士。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对方竟然找到了杨澈真正藏身之处,派出的竟是训练有素的兵甲,而对方几乎成功了。
如今,对方应该以为杨澈已死了,那就不妨将计就计。
陈妄的指尖,终于从那封信函上移开,信中的内容他大体是猜得到的,这十年来,他也收集了不少的证据,但昭清寒送来的都是关键证据。
昭家,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只是一个读书世家那么简单,有些证据甚至连王府的暗卫都没查到,昭家却查的清清楚楚。
他抬起眼,眼底不见一丝的怒涛,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潭,以及即将破开寒冰的决断。
“王爷,要行动吗?”天枢侍立一旁,垂首低声请示。
陈妄并未回复,良久,他才缓缓的开口。
“杨澈将军,伤势如何了?”
天枢挺直了脊背,“回王爷,已然大好,”他略作停顿,那只惯于握刀的手在腰侧的长刀刀柄上来回摩挲,略带犹豫的开口,“王妃——方才去了小院。”
陈妄指尖微顿,眼底那积聚了许久的寒意,瞬间被“王妃”二字冲散了大半,
一丝极淡又柔软的微光飞快掠过。
她——好些了吗?
这种挂念似乎已经成为习惯,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在心尖最软的那一处。
脑海中她脆弱的被折磨的痛苦模样,挥之不去。
这几日,他刻意避开了她,只敢在她睡熟之后回到清风院,用内力缓解她的不适,却始终不敢再看见她那双疏离的眼眸。
长久以来,他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只是为了避免那种生命不被掌控的无力感,可面对她,那种感觉便会油然而生,她像一阵抓不住的风,留不住的雪,总在他以为能触击的瞬间,悄然滑开,若即若离,时远时近。
他曾无数次的告诉自己,只要她在身边,朝夕相对,岁岁年年,他总有足够的时间,一点点的去捂热她,去将那些虚无缥缈的丝线,编织成无法挣脱的网,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
可那日,陈平提及的“子嗣有碍”,她脸上那飘忽的,近乎淡漠的“无碍”,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侥幸与期许浇得透凉。
她不是因为疼痛无暇顾及的敷衍,而是她早已知晓,却真的毫不在意。
他其实也不在意,他陈妄此生,从不曾有希望,更不曾寄托于什么子嗣延续,他甚至想过待到责任了却,便静待死亡。
可她的出现,给了他期待,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而她就在身侧,呼吸可闻,触手可及,其他的一切于他而言,便轻若尘埃,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彻底的,事不关己的冷漠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凿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一切的一切,都无声的昭示一个他早已隐约感知,却不愿深想的事实,她从未想过,会长久的留在他的身边。
她只是在等,像一个冷静的旅人暂栖于途中的驿站,等待离开的契机,在等待的日子里,她或许因他的靠近生出一丝的眷恋,给予他一丝陪伴,一点关怀,但那终究是天上星,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
她说她叫苏桥雪,他动用了手中最隐秘的暗网,翻遍了近二十年来所有能查到的户籍,流民,边关记录,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一个能与眼前这个鲜活独特,光芒夺目的‘苏桥雪’重叠的影子。
她那些惊世骇俗的的救治手法,她对军械构造近乎本能的熟捻,她脱口而出的那些气魄恢弘却闻所未闻的诗句,还有太史监内那几百年都未破解的难题——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散落的拼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却不可置信的事实。
她或许,来自于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那么执着于“血月之期”,执着于“回家”,她的家里,有她无意识提及的“爷爷奶奶”,或许还有那个她念念不忘的人,是那个叫“林默”的吗?
可那个家里,无论他如何想象,都不会有他陈妄的位置。
这个认知,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冰凉,他手握重拳,可倾天下,却连参与她人生故事的资格,都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天枢始终侍立原地,看着陈妄身上突现的孤独,脚步轻挪半步,最终却只是站在原地,等待他做出决定。
良久,陈妄才从思绪里抽离,缓缓起身,“走吧!”
苏桥雪缩了两日,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便一刻也不愿耽搁,匆匆去了杨澈养伤的小院。
这是她第一次白日里细看这处院落,目光所及,尽是肃疏,院墙边的荒草枯败成一片焦渴的草黄色,石板小径几乎被层层叠叠的落叶铺满,四下里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颓唐。
只是她无心顾及,往前走的脚步匆匆,踏过窸窣作响的落叶,直奔内院。
墨玉不远不近的紧跟其后,肩上依然挎着那个硕大的医药箱。
接连穿过两道枯蔓缠结的月亮门,眼前终于豁然开朗,进了一处勉强算得上齐整的院子,虽也清冷,至少有了活人的气息,
抬眼便见正屋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旧匾,漆色剥落,却仍能辨出两个筋骨嶙峋的大字。
“止黑”
苏桥雪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历经风霜的笔画间,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与孤峭,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这笔记似乎有些熟悉。
行至房门前,她素手轻推,室内药气未散,却并不浓重压抑,是她熟悉的味道,她不由得放松下来。
杨澈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脸色虽仍显苍白,眉宇间那股悍烈之气已悄然复苏。
见着苏桥雪进来,他眼底骤然一亮,似有星火迸裂,化作沉稳的敬意,微微颔首,“末将,见过王妃。”
苏桥雪微微侧身,却并未坐下,反而在床前三步处站定,双手交叠,敛衽,向着榻上的伤者,郑重其事的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杨澈将军。”
这一礼无关尊卑,纯粹是苏桥雪对一位守护疆土之人的一份郑重致意。
杨澈眸色沉凝,望着苏桥雪的目光又沉了几分,他缓缓调转身子,双手交叠回了个礼。
礼罢,苏桥雪缓步上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指尖搭上杨澈的腕脉,凝神细察,脉象沉稳有力,虽仍显虚弱,却如潜流归槽,凶险已过,生机扎根。
她收回手,脸上露出这些时日来一个真正轻松的神色。
“杨将军,”她看着他,“这一仗,你赢了。”
“接下来只需安心静养,辅以汤药膳食,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她语气微顿,坦然道,“不过,这后期调养,我并不擅长,还需倚重陈大夫的悉心料理。”
杨澈一直安静的听着,看着她闪着光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还有眼底那份清澈又执拗的光芒,恍然间,与记忆深处某个温婉又坚韧的身影缓缓重叠。
他看的出了神,眼底不知不觉涌上了一种更为深沉,柔软的东西,那是一种慈父般的温和与慨叹,
“你——,”他声音不自觉的放缓,带着岁月滤过的沙哑,“和你母亲生的真像。“
苏桥雪搭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颤,她缓缓抬眸,对上杨澈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杨将军认识我的母亲?”
“嗯,”杨澈却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句,目光掠过她,看向某个虚空中的点,“几年前,有幸见过一次。”
语气平淡,却像一扇推开一道缝隙便迅速合拢的门,苏桥雪听的出那平淡下不欲深叹的意味。
她不是不识趣之人,便不再追问,只是心底那道微妙的直觉,却在心底划开了层层涟漪,杨澈与她母亲之间,恐怕不止是见过一次那么简单。
两人说话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先前在杨澈床前哭泣的那名妇女,端着一碗汤药款步而入,她穿着肃静的藕色衣裙,料子普通,剪裁却合体,衬得身段窈窕,乌发在脑后绾了一个利落的妇人发髻,只簪了一根式样简单的银簪。
在看到苏桥雪时,她的眸光几不可察的闪动一下,却也只是微微屈膝算作行礼,动作快而轻,带着刻意的不愿引人注目的恭谨,或者说——回避。
旋即,她便步履匆匆径直走到杨澈床前,侧身坐下,端起汤碗用调羹轻轻搅动,低头试了试温度,动作熟捻而自然,与杨澈之间透着亲密。
苏桥雪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眉形细长,鼻梁挺秀,纯色是淡淡的樱粉色,低垂的眼睫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顺的阴影,单看五官,确是清丽婉约的美人。
但苏桥雪的心里,却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