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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王爷没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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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骤然安静。
静的只剩下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和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陈妄僵着身子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断重复着她的名字,“苏桥雪——”
怀中是她全然信赖的依靠,掌心下是她仍未抽离的微凉的手,心口还烙印着她的温度,和那番话残留的悸动。
他像跋涉了太久,终于望见绿洲的旅人,明明渴极,却只能站在水边不敢妄动,生怕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撑起身子,置于她的上方。
略显炙热的唇,距离她微启的唇瓣仅有一线之隔,能嗅到她唇间残余的混合着酒意的甜香。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寸之间。
良久,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轻轻地将唇印在她光洁的眉心。
触感微弱,却在他唇下点燃了一团燎原的火。
陈妄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长久地凝视着她沉静的睡颜,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暗潮,他缓缓收紧环抱她的手臂,将脸埋入她颈侧散发着暖意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夜之前,他想把她留在身边,今夜之后,他更想成为她心中的那座山,也想将她视作休憩的港湾。
他缓缓起身,重新躺在她的身侧,揽她入怀,而她也如惯常般地缩进了他的怀里,寻找一个舒适的位置,沉沉睡去。
苏桥雪是在绵密的爆竹声中醒来的,只是今日陈妄并未离去,他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而她,也一如既往地在他怀中蜷成依赖的模样。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她悄悄抬起眼,望着他沉静的睡颜,呼吸不由放得更轻,她极轻地抬起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子向后挪动,又将压在他□□的脚轻轻抽回,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悄然起身。
半个身子刚悬空,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带着初醒时特有磁性的声音,瞬间定住了她所有动作。
“桥桥——这是要去哪里?”
苏桥雪心尖儿微微一颤。
这声‘桥桥’唤得太过自然,甚至——亲昵,与往日那低沉克制的唤声截然不同,她竟从那微哑的嗓音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的笑意,仿佛餍足后的大型兽类,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便将她猛地拽回那片温热的胸膛,他的手臂重新环上她的腰肢,将她更紧地箍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今日正旦,无甚要紧事,”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温热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睡够了。”苏桥雪定了定神,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王爷若是想睡,可以继续。”
说着,她再次试图起身。可腰间那只手臂却如铁箍般稳固,力度掌控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真的弄疼她,与他此刻看似慵懒的姿态形成微妙反差。
她被困在他的气息与体温里,动弹不得,唯有心跳,在骤然贴近的距离中,悄然漏了几拍。
今日的陈妄,与往日大不相同,可究竟哪里不同,苏桥雪却说不真切。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唇角也未见多一分弧度,但就是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又像是解开了某种经年累月缚住心魂的枷锁,那股始终萦绕着他的紧绷感淡去了,整个人透出一种陌生的松弛。
像一座常年积雪的孤峰,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清晨,峰顶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属于山石本身的温暖轮廓。
苏桥雪尚在愣神,陈妄低沉的声音便已响起,听不出什么试探,更像是一种随意的家常:“桥桥,以往正旦,你都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备。”
她心尖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寻常的关切,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她抬眼看向陈妄,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捕捉到一丝痕迹——探究、怀疑,或是别的什么。可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除了惯有的专注,她什么也读不出来。
或许……是她想多了。年节之际问起旧俗,也是人之常情。
“也没什么特别的,”她低声答道,目光不自觉地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锦被交错的纹路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浮。
她不擅长说谎,更不想……对他说谎。
苏桥雪最终还是用了些力气,从他看似松缓、实则不容挣脱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缓缓坐起身,晨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脊背线条,她尽量忽略后背的视线,径直迈过他的身子,赤足踏在了微凉的地板上。
冰凉的地板触及脚底,冻得她一个激灵,她还是忍住逃也似的离开床榻。
之后几日,她便发现了一个新奇而恼人的事情——陈妄变了。
靖宁王陈妄,那个在军中令行禁止、在朝堂沉静威重、在府内也总保持着一丝疏离气度的男人,仿佛一夕之间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系住了,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个……黏人精。
她在书房翻阅医书,不过一炷香工夫,抬眼便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倚在门边,手里也拿着一卷兵册,目光却分明落在她身上。问她:“可要添茶?”
她去暖阁查看为灵儿准备的药炉,他也紧跟其后,也不说话,只站在廊下看着她。
即便是去后院梅林散步,不过片刻,疏影横斜处,便能看见他披着大氅,不疾不徐地缀在不远处。
起初,苏桥雪只当是年节得闲,偶然同处,可三次、五次之后,再迟钝也觉出不对,那存在感过于鲜明,如影随形,却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不打扰的距离。
只是那目光,沉静而专注,总是隔着一段空间,稳稳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温柔的暖意,还有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王府的下人们便开始窃窃私语,但凡见到这一前一后、总隔着几步之遥的身影,无不屏息垂首,待他们走过,才敢抬眼,窃窃私语便如风中的柳絮,悄悄飘散开来。
“瞧见没?王爷今日……”
“可不是么,王妃走到哪儿,王爷就跟到哪儿,半步不离呢。”
“何曾见过王爷这般……这般……”
“嘘——可别乱说,王爷那是在意王妃,你何时见过王爷在意过什么人?”
“我在王府这么多年,真是稀奇……”
那些低语零零碎碎飘进苏桥雪的耳朵里,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直到午后,她终于忍不住,在一处僻静的水榭边蓦然转身。
陈妄正停在她身后几步开外,负手而立,望着池中残荷,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仿佛他只是恰好在此赏景。
“陈妄,”苏桥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事,“您今日——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陈妄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正旦休沐,”他语调平缓,理由充分。
“那……王爷没有自己的事要忙?”
“有。”他答得干脆。
苏桥雪一怔:“何事?”
陈妄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他身上清洌的气息混杂着一股阳光的味道,笼罩过来,他微微低头,看着她清澈却隐含恼意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坦然。
“陪你。”说得理所当然。
苏桥雪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能别开视线,看向结了薄冰的水面。
陈妄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一同望着那池寒水,微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却觉得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充实。
黏人吗?
陈妄心中自问,目光却依旧凝在苏桥雪被日光勾勒得有些透明的耳廓上。
或许吧!
他终于在荒漠中寻到一片绿洲,又怎么舍得离开。
见她被噎得无言,脸颊微红的模样,他眼底那丝笑意深了些,终于主动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你若是午后无事,”他开口,语气里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跃跃欲试,“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桥雪抬眼看他,带着疑惑,也带着一丝尚未消散的窘意:“何处?”
陈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示意她跟上,步伐方向,却是朝着王府侧门。
马车早已备好,并非平日她乘坐的锦绣香车,而是一辆青幔黑漆、样式简朴却异常坚固的马车,陈妄扶她上车,随之也跟着上了。
苏桥雪说过,他的腿带着支架可以走路,但骑马还需些时日。
车马并未驶向繁华街市,而是朝着城西郊外而去,越行越偏,人烟渐稀,唯有风声愈紧,卷起道旁枯草,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连绵的营垒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高耸的望楼,坚实的木栅,隐约传来的操练呼喝声,混合着一种铁与血特有的、沉甸甸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军营,是陈妄带回京的神机营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