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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我不是谢枕月 ...

  •   浑厚的钟声从钟鸣寺的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沉沉地撞破夜色。
      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起,又像是来自山巅,缓缓漫过屋脊,漫过庭院,最后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钟鸣未尽,旧岁已残。
      言呈亦与詹凤几乎同时起身,高举的杯盏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晃动着细碎的光。
      苏桥雪缓缓睁开微醺的眼。远处的钟声还在空气里荡着余韵,一层层,像水面的涟漪。她端起面前那杯残酒,隔着氤氲的酒气与暖光,向二人举杯:“愿二位来年——步步高升,得偿所愿。”
      她转向身侧的陈妄,杯沿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环佩轻撞,这声响顷刻便被新一波炸开的爆竹声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烛火在她眼中碎成暖金色的光点,他深刻的轮廓在那光影里愈发清晰,像一座沉默的山。
      远处钟声的余韵仍在耳际震颤,她却听见自己轻轻开口:
      “陈妄。”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片嗡鸣。
      “新年快乐。”
      话音落下,她才惊觉这句祝福何其简单,又何其艰难——简单到只需看着他,心底便泛起暖意;艰难到每一声底下,都压着无法言说的愁绪。
      ——快乐。
      这两个字何其简单,又何其艰难。简单到只要看着她此刻含笑的眼睛,便能从心底渗出暖意;艰难到每一声祝福底下,都藏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他举杯,将酒饮尽。
      他头一次觉得酒是苦的。

      苏桥雪想,自己大约是醉了,竟然能从陈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窥见漫溢而出的温柔,抑或者一闪而过的脆弱。
      她晃了晃微沉的脑袋,又为自己斟满一杯,辛辣的椒柏酒滑入喉中,灼出一道暖流,今日的酒不似宫宴那天的烈,却一样解不了心头的纷乱。
      钟鸣寺的钟声终于歇了,言呈亦与詹凤留下吉祥话,各自散去,陈妄俯身,将已然醉意的她稳稳打横抱起,朝清风院走去。
      她很轻,像一片羽毛,还不如他手中银枪的分量,腿上虽有隐隐的酸胀感,却不再是锥心的刺痛。
      怀中的她,此刻乖巧的不可思议,犹如一只寻到暖处的猫儿,蜷缩在他的怀里,甚至在他的肩窝无意识地蹭了两下,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又窝了回去,呼吸渐沉。
      他挥退欲上前侍候的婢女,径直将她抱回内室,轻轻置于床上。
      即将起身之际,衣领却被她一把攥住猛地拽了回去。
      他全无防备,竟也真的被她拽得重心一倾,险些跌伏在她身上,骤然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让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拂过他的下颌,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陈妄——,”她带着醉意唤着他的名字,双手轻轻捧上他的脸颊,微凉的掌心贴着他略显粗糙的皮肤,像两片新雪落下,带来一丝令人清醒的凉意。
      “你这张脸啊——!”
      她眯着眼,目光迷离地在他眉眼间流连,语气里多了一丝评判的审视。
      “不像小鲜肉,硬邦邦的,”她指尖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不是我喜欢的——”
      陈妄的身子瞬间僵住,那微凉的触感,此刻仿佛不是落在脸上,而是径直刺进了心口。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自己生的并非时下皇城贵女喜欢的长相,她们更喜欢言呈亦那样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或者詹凤那样会甜言蜜语讨人欢喜,又或者说那个叫‘林默’是她口中的‘小鲜肉’,有着未经风霜的少年意气。
      不像他,踏过尸山血海,浸着洗不净的肃杀之气,少了让人心驰荡漾的温柔缱绻。
      她说——不喜欢。
      像一把钝刀子,慢而沉地入胸腔,心中那点隐秘的希翼与温度,迅速冷却、凝固,然后失重般地向下坠去,一路沉,沉进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潭,周遭漆黑,只剩无边无际的、窒息的黑。
      万劫不复。
      然而,就在那片绝望的深渊即将彻底吞没他时,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像一根极细的蛛丝又瞬间拽住了他下坠的灵魂。
      她捧着他脸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用拇指的指腹,极轻的摩挲着他紧蹙的眉心,努力地想要熨平那道沟壑。
      “可看久了——,”她拖长了调子,异常认真地看着他,“慢慢也就觉得是喜欢的样子了。”
      陈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深渊的下坠感,就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稳稳地托住了。
      “你啊!像北地的山,”她蹙起眉,努力在醉意里搜刮着诗句,“不是江南那种秀气的,长满花草的青山,是那种光秃秃的,全是石头,风刮过去都会发出响声的,很高很高的山。”
      她用指尖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描摹他的轮廓,最后停在那道凹凸狭长的看似恐怖的疤痕上。
      陈妄的心骤然一沉,像被触碰了最不堪示人的隐秘,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肌肤相贴的瞬间,温凉交织,他本想挪开她的手,却终究没舍得。
      苏桥雪似乎故意在和陈妄作对,不仅没有收回自己的手,指腹反倒在那道疤痕上极轻地打着圈,带着一丝疼惜似乎想要抚平。
      “又硬,又冷,寸草不生的样子,”她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可是,春天来了,雪化了,石缝里就会长出很韧的草,夏天晒不透山里的阴凉,秋天月亮照在上面,是蓝色的,特别干净,”
      她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他深邃的瞳孔,和他眼底翻涌着的连他也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看久了,就忘了它好不好看,只觉得很可靠,风来了,雨来了,甚至天塌了,它好像都会在那里,永远不会变,”
      她轻轻地说,他静静地听,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弦上。
      说着说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褪去平日的冷静疏离,露出一股小女儿才有的软糯,她甚至嘟起嘴巴,似在撒娇。
      “我不喜欢小鲜肉,”她摇摇头,发丝蹭过他的臂弯,“他们像温室里的花,好看,但风一吹就谢了。”
      她的手用力地挣脱,指尖从疤痕滑下,从嘴角滑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然后是凸起的喉结,最后停在他的心口,隔着几层衣料,能感受那沉稳而略快的搏动。
      “我喜欢山,”她抬眼,直直望进他的眼底,目光澄澈,仿佛能看进他灵魂最深处,看穿所有坚硬的伪装。
      陈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两下,抬起手再次将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手更紧地压在自己的心口,仿佛想让她真切地感受,那里正在为她掀起一声失控的海啸。
      “可——”,她话锋一转,那清亮的眼眸忽然蒙上一层薄雾般的心疼,“陈妄,你累吗?”
      她并未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哪怕是山也会累的,它矗立在那里,百年,千年,甚至上万年,风吹雨打,日晒覆雪,经年累月,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扛着天,压着地,接着八方的风霜,”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很轻地画了一个圈,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地拍了两下,“我想,它该是累的,只是它不说,我们都忘了它也会累。”
      她抬眼,望进他骤然深邃,仿佛有星辰碎裂的眼底。
      “陈妄,人也是,累了,是可以休息的,”
      “你也一样,会累,会厌倦,会疼,会想逃,这都没什么,你不用一直绷着,不用永远都做那座不会倒下的山。”
      累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踏着尸山血海,白骨成堆一路走来,他早已忘了血肉之躯本的疲惫,直到此刻,被她一语道破,一股滚烫猛地撞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化作心口一阵钝痛。
      他俯下身,缓缓地,极轻地收拢手臂,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窗棂投入的微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他闭上眼睛,将一声沉重又释然的叹息,轻轻埋入她的发间,汲取她身上特有的香气,抚平心中涌动的悸动。

      苏桥雪微微挣扎了一下,嘴唇贴着耳朵,声音含混轻如呓语,好似只说给她自己听的,“陈妄,告诉你个秘密呀!”
      “什么?”陈妄微微抬起身躯,拨开拂过他面颊的发丝,指尖极轻地抚过她的眉宇,那里也是微凉。
      “我不是谢枕月,”她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眸中似有水光漾动,“我不是谢枕月——”她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似在确认一件极重要的事。
      “那你是谁?”他顺着她的话,指尖却微微收紧。
      “呵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却有着一丝难辨的怅惘,“我是苏桥雪,奶奶说,‘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语速愈发的慢了。
      “她盼着我如桥可济川流,渡人亦渡己,如雪可覆尘嚣,清白守初心,”她声音减低,几不可闻,“可你看,万事红尘那么重,要守住一点初心,好难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醉意与困倦重新席卷上来,最后的话语几乎融化在唇边,变得含糊而轻柔,她指尖的力道缓缓松懈,终于坠入梦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我不是谢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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