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花椒树 ...

  •   回到清风院,陈妄挥退了院子里所有的侍从,他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左腿,一路将她抱回内室,径直放在榻上。
      他没有唤婢女,亲手为她卸去沉重的钗环,解开繁复的宫装外衫,再换上柔软贴身的素色寝衣,又用热毛巾拂去她脸上的妆容,动作并不十分娴熟,却异常仔细,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苏桥雪大概是真的醉了,她乖顺的不像话,任由他摆布,只在布料摩擦过肌肤的时候,才无意识地轻颤一下,他托着她的背让她躺下,她顺着他的力道陷进柔软的枕头,这个枕头是她抱怨那个枕头太硬了,陈妄特意让人做的,里面放置了柔软的棉絮,轻触枕头的那一刻,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室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在床边的小几上静静燃着,苏桥雪微微睁开眼,迷蒙的视线恰好对上那一簇跳跃的光晕,一闪一闪,晃得人头晕目眩,眼睛被刺得生疼。
      她蹙起眉,抬手胡乱地去遮,声音含混地嘟囔,“关灯,太亮了。”
      陈妄顿了顿,抬手挥灭烛火,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廊下留的灯笼投进些许朦胧的光。
      黑暗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却又像打开了某扇闸门,释放出更深沉的东西,她在枕头上不安地辗转,将身子蜷缩起来,她蜷了蜷身子。
      过了片刻,她忽然含糊地开口,声音轻飘破碎,如同梦中最深的叹息。
      “陈妄,”她唤他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梦呓。
      “嗯。”他应着,手上动作紧了紧,动作放得更轻了。
      陈妄垂下眼,看着她迷茫又固执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方才熄灭的烛火在精铜灯罩里似有余温,将室内的一切都拉出漫长的阴影,明灭不定,更添了几分冷寂。
      光与影在他们之间无声流动,勾勒出两个同样静寂的轮廓。
      炉子里的炭火无声地爆开一个火花,旋即又归于更深的沉寂,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光亮,反而衬得周遭的黑暗愈发的浓稠。
      苏桥雪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她往前缩了缩,也只是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枕头里,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暖意的所在。
      “陈妄,”她的声音闷在喉间,显得格外沉闷,“我只是——想回家”。
      那声音里浸满委屈,还有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困惑,她不懂,为什么是她?
      “我要回家——,”她重复着,下意识地抓住被角,仿佛抓住了她唯一的执念,指尖微微发抖。
      陈妄静坐在床边凝神聆听,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下细细地勒紧。
      回家?
      他的心中激起了一片冰涟,谢府吗?那个她避之不及的地方?不,内心深处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声音告诉他,那不是她的家,那她的家在哪里?
      “我想爷爷,奶奶了,”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更模糊,几乎要散在夜色里,轻的陈妄不得不俯下身,凑近她的唇,才能捕捉到那些零落的音节。
      爷爷?定北王吗?那日她在寿宴上脱口而出的一个称呼,她和定北王府有什么关联?
      只是她温热的,带着酒意的气息,毫无防备的拂在他的侧脸和耳廓上,痒痒的,热乎乎的,带着一种全然依赖的亲近,让他无法冷静地思考。
      “林默——,”她的手陡然一松,软软的垂落回锦被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随之流走,只剩下一句破碎到极致的哽咽,“对不起。”
      话音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滑过她的眼角,没入鬓发,在朦胧的微光下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那滴泪,和她唇边那个陌生的名字,一起烫在了陈妄的心头。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在昏暗里一动不动,任由她带着酒意的呼吸拂过颈侧。
      良久,他才极缓地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润,泪已经冰冷,一如她心中筑起的那道看不见的冰冷的壁垒。
      林默?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冷的刃,划过他的心尖,血肉模糊,又似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上来,无声地勒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
      是谁?
      竟能让她在醉意最深,防备最弱时,无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甚至——为他落泪。

      “唔——”
      苏桥雪无意识的呻吟一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天光微启时那抹深青色的朦胧,勉强能分辨物件轮廓,她皱着眉头,忍着头上传来的钝痛,缓缓撑起酸软的身子。
      她仿佛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那座旧日的老院,爷爷依旧坐在那棵偌大的花椒树下,摇着蒲扇,晃动着摇椅,发出规律而绵长的声音。
      一到盛夏,花椒那股独特辛烈的气息,便霸道地弥漫开,掩去所有其他的味道,她不喜欢,尝试过很多法子,想要把它弄死,浇过热水,刨过根须,越是折腾,它反倒长得越茂盛,枝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把硕大的伞,遮去了大半燥热的阳光。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爱上了那棵花椒树,最爱在夏日的午后,搬个小凳子坐在它的荫蔽下,肆无忌惮地闭上眼睛,鼻尖是微辛的椒香,耳边是绵长的蝉鸣。
      她趴在爷爷的膝头,听着他讲那些过去的故事,爷爷年龄大了,有些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她一遍一遍地听着,还时不时地提醒他哪里讲错了。
      逗得他哈哈大笑,然后就屈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敲两下,眯起眼睛,笑着宠溺地说一句,“我们桥桥哦——”
      只是后来,爷爷去世了,奶奶也去世了,那棵树也死了,一夜之间颓败枯萎,只剩下嶙峋的树干,沉默地刺向灰败的天,她请教了许多人,翻遍了许多书,笨拙尝试过许多办法,却始终没有把它救活。
      那棵树,与爷爷奶奶一起,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她抬眸扫过,屋内依旧灰暗,没有一盏灯,陈妄不知去了哪里,她摇着昏沉的头,试图拼凑昨夜散乱的记忆,却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片段,辛辣的酒液,灼人的烛光,还有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
      赤脚踩在地板上,刺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喉咙干渴得像要烧起来,她只想找杯水喝。
      刚迈出两步,陈妄推门而入,他的眸光一沉,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抱起,稳稳放回床上。
      “想做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苏桥雪靠在他的臂弯里,抬起依旧迷蒙的眼,看了他片刻,忽然很轻,也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回来了?”
      这三个字,让陈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知从何时起,无论他离府多久,是深夜还是凌晨,只要踏入这间屋子,若她醒着,总会用这样一句平淡的“回来了”迎接他。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却奇异地在他心头凿开一小块温软的角落,生出一种近乎“归属”的错觉。
      此刻,同样的场景,同样轻飘飘的三个字,仿佛昨夜那些浸着酒意的眼泪、陌生的名字、与世界隔阂的呓语……都只是他一场无端的臆想。她——竟不记得了?
      陈妄没有接话,深沉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轻移开,他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直温着的茶水,递到她唇边。
      苏桥雪缓缓接过,她捧着杯子,目光垂落直盯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小口啜饮,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
      她感受着陈妄迫人的视线,他知道了什么?
      苏桥雪有些心虚的垂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两下袖边,略显尴尬的开口
      “你的腿,虽然可以勉强行走,但不宜过多受力,那个固定支架,必须戴着,”她的声音有着微微的涩,“再坚持七日左右,应该就能正常行走了,不过支架还得继续戴一段时间,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
      “嗯”,陈妄默默地点着头。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又陷入一片静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张力,却谁都没有试图想要打破它。
      陈妄在静坐良久后,久到窗外天色又亮了几分,他终于缓缓起身离开了内室。
      房门被无声地带上。
      苏桥雪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与寂寥,望着素白的帐顶,仿佛要穿透那层薄雾,窥见那个遥远又不可及的地方。
      良久,她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任由疲惫将她彻底吞没,在这无人知晓的寂静里,沉入无知无觉的睡梦中,只是这次的梦里,不再是岁月静好,却是一片的兵荒马乱。
      父亲高举的拳头,母亲低头的啜泣,爷爷严肃又温和的脸,奶奶轻柔的喊声,战场的炮火,流弹擦过耳边的轰鸣以及压在废墟下那一声声的呼救声,一场梦,似乎过完了她的一生,还有谢枕月那一声声的歉意,还有她声声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