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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一只大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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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桥雪微微颔首,还算是个明白人。
“第二,抬高粮价,吸引粮商,朝廷公开张榜高价收购,商人逐利,必然会有粮商铤而走险蜂拥而至,四方粮源会以最快的速度向灾区汇集,待到粮食充裕,官府再开仓放粮,平价售粮。”
言呈亦那蹙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如此一来,那些已经在陇西的粮食自然也不能再运回去,只能跟着平价出售,只要粮食充裕,粮价自然就能稳定。”
“第三,凡是有能力运入陇西的商队,朝廷给予盐引、免税,或者其他更有效的赏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她说完,略作沉吟,想着是否还有未尽之言,继续补充道。
“至于细则,我想言大人定是能够斟酌完善,落到实处。”
言呈亦眼底闪过一瞬深思,随即有一种如获至宝的狂喜,他原只期望朝廷能拿出铁腕手段压制粮商,强行调粮,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借着商人逐利的本性入手,设计出这等四两拨千斤的阴谋之策,这靖宁王妃绝非池中之物。
他面上的激动之色难以抑制,若非身在朝堂,几乎要击节称叹,他强自按捺,往前倾了身子,声音因振奋而略显局促,言语间却已经是在为这策略落地做切实打算了。
“王妃高见,此策立意高远,可谓釜底抽薪,”他语气一顿,望向苏桥雪的目光多了几分请教与探讨的意味,“至于这高价定多少合适?太高,朝廷耗费过巨,太低,又恐不足以吸引远途粮商,此间方寸,还需互补速速匡算,不知王妃——还有旁的示下?”
苏桥雪眼波微动,只轻声吐出两字,“保密。”
言呈亦先是一怔,随即了然,此策之要害之处,不在高明,而在出其不意,一旦风声走漏,粮商必有应对,则满盘皆输,他神色一凛,立刻将目光转向了靖宁王。
陈妄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阶下每一位官员,最后落在秦显的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说得斩钉截铁。
“今日殿中所议诸策,皆为朝廷绝密,若有半句外泄——,”他顿了顿,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不论品阶,不论亲疏,一经查实,以通敌祸国论处。”
通敌祸国,那可是灭族之罪,任何官商勾结的侥幸,都不敢赌上全家性命作为赌注。
太后指间的丹蔻绷断,与下首的秦显交换了一个冰冷而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心下明了,陇西的事情怕是有些麻烦了。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铜雀灯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形态各异。
那些不同的目光复杂地望着靖宁王妃,震惊,犹疑,钦佩,抵触——种种情绪,在那一张张朱紫袍服掩盖的面孔下暗流涌动,殿内肃静,许多人心头都掠过同一个疑问。
这还是那个传言中那个不学无术,只知骄纵的谢家长女吗?
一时间,投向谢瑶的目光里,探究、嘲弄与恍然兼而有之,这位素以清流自诩的谢尚书,也逃不过内宅之乱,如此聪慧的姑娘,被传成那样的名声,谁的手笔自然不用多说。
谢瑶却始终低着头,未着一语,可握紧酒杯的手却微微颤抖,她的女儿长大了,如此从容的她,越来越像昭华了,真好!
陈妄广袖之下,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以一副毫不掩饰,近乎骄傲的姿态望着身侧的女子,心中那股强烈的占有欲又跃跃冒头,她又一次在他以为足够了解她时,给了他新的震动。
可她越是夺目,他心底那些慌乱便越明显,这样的她,他如何还能放手?
殿中紧绷的弦,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赈灾策论而稍得喘息,至于先前那桩神机阁图纸泄漏案,太后与秦显一党虽心有不甘,却再也没了发难的契机。
“神机阁,不知靖宁王要如何处理?”
陈妄迎上太后视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本王自会彻查清楚,给陛下与朝廷一个交代。”
太后犹不死心,“靖宁王既如此说,哀家与陛下便静候佳音,只是神机阁关系国本,还望王爷能尽快,查明真相,否则朝野物议——。”
未待太后说完,陈妄便接过话头,“自然,一月为期。”
太后面上一僵,转瞬即逝,封印在眼底的冷意却始终没有退散,她指尖轻抚额头,“陛下,哀家乏了——。”
御座之上,一直紧绷着小脸的小皇帝,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收束的时机,他朝身侧微微示意。
侍立在身后的李公公缓步上前,展开一道早已备好的玄色绢帛,以清晰平板的声调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腊月二十六日,酉正三刻,封印——。”
太史监葛环应声出列,神情肃穆地捧起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皇帝玉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方朱红色的织锦封条郑重地贴上印匣,而后双手奉还于李公公,整套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仪式般的庄重感,象征着朝廷政务将随着年节而暂告段落。
接着,小皇帝努力回忆着事先被教导好的措辞,对几位勤勉有功的朝臣,进行褒奖,依例赏下些象征性的彩缎御酒的节礼。
至此,这场宫宴最为核心,象征皇恩与秩序的仪式部分便告一段落,正旦之宴终于落下帷幕。
至于方才议定的陇西赈灾诸般事宜,自然是“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仪式刚罢,太后便起身离席,凤眸掠过对面并肩而坐的身影,眼底时,那股冷意终究破隙而出,再无掩饰。
此刻的苏桥雪去掉了锐气与清明,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漫过全身的空茫与疲惫。
她看着阶下光影交错中,那些真假难辨的谈笑,歌舞升平掩盖的波诡云谲,那一张张恭敬面孔下隐藏的阴谋与算计,那腐朽的权欲混合令人窒息的气味,闻着让人恶心。
穿越而来不过月余,无休止的阴谋与虚情假意的周旋,每一日都过犹如履薄冰,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她被挟在谢枕月沉重的枷锁中,而她自己像无根的浮萍,游荡在这完全陌生的规则与血腥中。
身心俱疲。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狠狠地攫住了她,无法自拔。
她漠然的执起案上的酒杯,酒液入喉,起初的辛辣后来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温吞,这酒不知道是什么酿的,后劲绵长得惊人,等陈妄察觉时,她眼尾已泛起一层薄薄的胭脂色,眸光潋滟却不聚焦。
“桥桥,”他低声唤她。
苏桥雪抬眸看他,目光里没有清冷戒备,反倒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像个迷路的孩子,透着不自知的依赖与委屈。
“陈妄?”她也低低地唤他,声音比平时软,却固执地坐直了些,“好累。”
陈妄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那处最软的地方像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又酸又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微晃的手肘。
苏桥雪没有挣开,或许是有些醉了,或许真的是累了,她任由那一点支撑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她垂下眼,久久没有言语。
太后已然离席,小皇帝陈瑜也由李公公侍奉着离了席位,无人注意的地方,陈妄将苏桥雪半扶半揽在身侧,悄然的从后侧离开了太和殿。
大佬们都离开了,宴席也就散了,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
夜风带寒,拂过苏桥雪滚烫的耳廓,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往他怀里靠了靠,陈妄脚步微顿,掀开身上的玄色织金的大氅,将她从头到肩严严实实地裹住,带着他体温和淡淡松香的重量笼罩下来,苏桥雪轻轻“唔”了一声,似叹息,又似呢喃,整个人更松弛地依偎过去。
马车停在乾门外,苏桥雪扶着上了马车,马车里炭火早已备好,暖意融融,她斜倚在软枕里,醉意与疲惫一起涌上来,长睫低垂,脸颊上的红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陈妄轻揽过她的肩膀,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苏桥雪静静地倚偎着,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了过去。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片刻,却毫无预兆的骤然停下,陈妄似早就知道有人会在这里等他般。却并未掀开车帘查看
一道清瘦的身影自街角阴影里缓步走出,月光勾勒出他素白的衣袍与沉静的面容,竟然是昭清寒。
“靖宁王,”昭清寒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车厢内,苏桥雪的身子不自觉的僵了一下,“可还满意?”
“放心,”陈妄感受到她微微僵了一下身子,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惊扰了怀中的人,“应允你的,本王自然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杨将军的事,多谢!”
“靖宁王客气。”昭清寒说着,目光似乎想要透过车帘看见那道身影,却依旧徒劳,只能逸出一声呢喃,“桥桥——,还好吗?”
“她很好,”陈妄的声音骤然转冷,带上了疏离感,“无须昭公子费心。”
陈妄轻声吩咐,“回府,”马车徐徐向前。
苏桥雪微微一僵,两人的对话猝然刺破了她混沌的思绪,让她瞬间清醒,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原来如此。
今日殿上种种,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布局罢了,她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是了,矫情什么?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她是多特殊的存在,他对她的好不过是为了让人有机可乘罢了,是她自己误解了,还真的以为她是特殊的存在,她本来就是一枚棋子,自当有做棋子的本分。
一股混着自作多情与无力改变的钝痛,缓缓从心口蔓开。
她忽然睁开眼睛,那眼神并不清明,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果然是靖宁王,一只大老虎,”她喃喃地问,“我不应该心软的,”说得无声,却只是在提醒自己罢了。
外面寒月清辉,车厢内灯火摇曳,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却只是将滑落的氅衣边缘,又仔细地往上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