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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风声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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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嘈乱始终萦耳不绝,半梦半醒间不知去到何处,周身竟置于一片静地,朦胧中好似有人轻抚过自己额头。
“星淮!一直跑不要回头!听娘的话永远别再回来京城……”
空气中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绝望哭喊声越过那道朱门不断撞击着自己耳膜。
从被褥一角探出只瓷白纤手,噩梦惊扰下葱白玉指沿着被褥惊惶摸索,苏星淮从梦魇中骤然睁开双眼,费力挣扎想要支身去看是梦是实,却因失血虚弱重新跌回榻上。
额角不住有冷汗滑落,背后亦传过一阵凉意。
复而回到京城,果然先缠上来的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待恢复些许力气,苏星淮起身盘坐于床上,在脚踝处几经摸索撩开足衣,露出原本藏于臂中的袖箭。
玲珑小巧,便是女子握在手中也尤为合适,只不过初次改造只近身杀过野外一头豺狼,至于射程多远,苏星淮还未曾试得。
门轴这时突然“吱呀”一声轻响,苏星淮指尖比思绪更快,手腕微抬,一道冷光倏地破空而去,险险擦过来人脖颈,之后深嵌进粉墙。
似有什么要命东西险些没入咽喉,刘巽怔愣立在门边,入眼苏星淮盘于锦被间,乌发未绾,手中执一件小巧物什正对着自己。
若不探查仔细,很难发现身侧粉墙中不易觉察的细小孔洞。
不知何等利器,竟是连墙壁也能够轻而易举穿透。
“苏星淮。”尾音上挑,刘巽紧盯住那张乌发衬托下愈显苍白的脸,不由怒火中烧,“多年未见,这么着急要杀了本王?”
苏星淮沉默须臾,趿上麻鞋只着单衣便下了床,几乎站不稳。
即便心中颇生怨气,见苏星淮摇摇欲坠之状,刘巽仍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却碍于自己情面,抑制住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苏星淮似充耳未闻,缓缓踱到桌边悠闲捏起只茶杯,自顾自斟上茶水,“不是还没死么。”
不过从白日到黑夜短短几个时辰,在自己怀中哭啼的女子忽而性情大转。
却又不知为何,听到如此冷冰的回答刘巽心间竟一松快,“看来本王并未错救旁人,你果真是苏星淮。”
“如假包换。”
苏星淮扶着桌沿小心落坐,继而旁若无人端起手中袖箭查探起零件。
对待恩人如此冷落刘巽颇有不满,却又不好差遣一个带病之人替自己斟茶倒水,索性撩袍坐于苏星淮对面,投来视线中满是怨怼。
“本王就知,你在外面那副柔弱无骨的模样皆是装的。”
“不然?”苏星淮有些好笑,“堂堂一个靖王在外怎能因一个奴籍女子失了身份?我那是给你面子。”
刘巽一时哑口无言,如此说来,自己还要感谢她苏星淮不成?
“你就不怕本王亲手押你去刑司?若被皇帝知晓你是死里逃生隐姓埋名,可知这是罪加一等。”
“你若想我死,或许白日……”苏星淮专注于拆卸零件,言语里斥着漫不经心,眼也懒抬,“无需等到今日,早在入京前你便遣人杀了我。”
“哼……”
刘巽袍下手指微微发颤,即便身为一国之君仍被苏星淮压上一头,实在难忍,目光流转遂落在险些杀了自己的暗器身上。
“如此之利器竟敢携于王府,你可知这是重罪。”
矛头终指向苏星淮手中物什,刘巽不由分说伸手一把夺过攥在自己手中。
苏星淮惊奇抬头,多年未见,这小子……果真吃了熊心豹子胆。
转念又想,自己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遂忍下打人冲动,只能眼睁睁望向心爱之物被夺他人之手。
“并非是本王有意责怪,而是朝廷近日对兵甲器械管制严格,三令五申对官家所规定的器械不得作以改动。”
刘巽言语间手指拨弄起袖箭铁片,虽已被苏星淮拆卸下部分不得使用,但如此精细小巧,必定人为改动过。
苏星淮自然知晓其中因由,却装作不解询问,“工部所制器械仍与十年前无异,即便做了修改也只是万变不离其宗,一国若想从根基稳固,就应当接受新事物更迭并加以吸收利用,而非排除异己。”
当年太学院之佼佼者,无论策论抑或工学皆为上品,听苏星淮此番言论刘巽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意料之中。
“朝廷并非排外,名义上禁止是担心器械非法流通于民间,私下工部将上缴的违禁器械拿去研究以备他用,若有心人持有定会给百姓给朝廷招惹祸端,千机山庄以器械闻名遐迩,非必要不参与任何纷争,近年不知是否更换了主人的缘故,致使民间流通了部分强于工部的新型器械。”
倘若真如刘巽所说,千机山庄内部定存在问题,任由事态发展,大元恐面临一场无法想象的祸乱。
苏星淮眉峰渐锁,手指习惯性在桌面上反复轻叩。
“如若千机山庄同朝廷联合拨乱反正呢?”
刘巽眸光微动,果然,还是同她在太学时一般,任何想法都敢脱口而出。
“江湖势力本就与朝廷无任何瓜葛,即便这等想法出自皇帝,亦难达成两方合谋,除非千机山庄主人也如此考虑,如果本王是山庄主人,即便知晓同朝廷合作是为天下黎民,也断然不会同意。”
毕竟如今朝廷自身都岌岌可危,先皇之错,后代担负。
刘巽说罢起身,意识到自己今日并非前来叙旧,只是出于好奇人死或未死罢了,作势便要离去。
“袖箭……”
一截皓腕从袖中探出,在人离开之际苏星淮五指扯住面前人衣摆轻拉摇晃,充满可怜抬起眸,“刘巽~我知错了,东西可否还予我?”
可怜状使得这张俊俏面容更添嫣然绯色,刘巽心中一悸。
如此拙劣演技,自己又怎会被迷惑。
虚虚避开苏星淮的视线,刘巽偏头以手抵在唇间,心有余悸,“知错了也不行,若是被朝廷察觉本王也会得到牵连,苏星淮,你若连安守本分都无法做到,本王现在就令人将你扔去刑司。”
说罢,轻哼一声甩袖离去,竟是头也不回。
目送人匆忙离开,苏星淮忍不住轻轻嗤笑。
分明已有了多位夫人,却仍像个纯情少年一般经不得人逗弄,连耳尖红了都未曾察觉……
仅有的兴致被强行剥夺,自己身体孱弱又无法寻求其他乐子。
今日西市闻得的那两声斑鸠鸣叫,实为自己人发出的信号,当时那人告知她不能轻举妄动,也幸得没有出手,否则又怎会得知自己一路坎坷皆是因刘巽在其中插手,将入京城,便已然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之下。
苏星淮起身将大氅拢紧,仍是体力不济身形一晃,本想再回榻上稍作休息,余光忽瞥见烛台窗外影影绰绰。
看来今日自己这里户限为穿,实在是热闹。
屋外人影晃动几许,踟蹰迂回最终停留在自己门前。
苏星淮盯住这道身影忽生警惕,碍于物什皆被刘巽那混蛋没收带走,若门外这人是敌非友,怕是麻烦得紧。
“姑娘可否醒着?我来给您送药。”
屋外之人声音轻轻传过,略带着些许耳熟,同样化解了此刻紧张的氛围。
苏星淮绷直的身体渐缓放松,想来自己正身处王府之中,重兵把守戒备森严之地,即便是来寻仇或是前来暗杀,又怎会有人挑在此处动手,怕是自己太过于紧张罢了。
平复呼吸甫一拉开门,遂见今日跟随在具家纨绔身边的女子端着药碗立于门前,回想不错,应当是刘巽其中一位夫人。
“劳烦夫人亲自送药过来。”苏星淮转而挂上笑意,侧身将人迎进屋门。
一个下奴竟得靖王府妾室委身伺候,传出去怕只会落人笑柄。
不过,听这位三七夫人今日在刘巽面前的那番回答,怕是将自己错认为靖王将要迎娶的新娘。
也正是由于她的这句说辞,自己才忍无可忍给了刘巽一巴掌。
几十位妾室仍食不餍足,自己当真想要剖开他的肾脏看看,究竟与常人有何异同之处。
三七跨过门槛将手中药碗稳放于桌面,随后恭敬立在一旁,未有丝毫要离开之意。
正值花疏霜重的秋日,阵阵寒风骤起已令人缩手畏冷,苏星淮病中虚弱得紧,更受不得房门大敞任风驱散暖意。
自己一个外人又怎敢往外驱逐府中小主,更何况自己连客人也未必算得。
苏星淮抬手合上屋门,思索该如何同人解释自己并非夫人身份之际,转身遂见三七单膝跪在地上。
膝盖触及冰冷地砖,发出沉闷声响。
“见过少庄主。”三七缓而抬眸,本就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更加度了层不近人情,“属下姓钟名婴,是老庄主安排在京城的造化坊坊主。”
“所以,白日以斑鸠鸣声为信号告知我不要轻举妄动的人……”
苏星淮眸子轻轻扫过窗外,方才那份故作亲和的神色寸寸消散,“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