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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妾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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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幼时家人在汝州开设医馆,跟随自己祖父倒也通晓部分医理。”
意识先于眼眸苏醒,隐隐交谈钻进从麻木中渐益复苏的感官,旋即苏星淮鼻尖萦绕过一阵残存药香。
她凝起涣散神思努力去捕捉周身动静,闻得嘈杂集市吆喝声时,意识到自己仍困在那紫袍纨绔的马车之上。
虽不知他因何用迷香使得自己昏迷,幸自己从小跟随在义父身边尝识百药,长此以往身体倒适应了部分药性,普通迷药于她来说效用已然减去大半,以至自己很快便能苏醒。
“有劳三七夫人,未曾想能在街上偶遇……”
另一道声音响起之际,苏星淮更加应证了方才猜想,只不过方一清醒,后背剧烈疼痛感瞬袭而来,牵一发则动全身。
苍白手指沿着衣襟缓慢摸索,指尖倏而触及胸口棉布质地绑带时略微一怔。
心道自己一届贱奴之身竟还能得这纨绔救治,怕是真如他所说要扔去给那劳什子具二做什么暖房丫头。
帘外交谈声愈发轻细,又因街道太过嘈杂遮掩所以听不真切,苏星淮凝神缓过些力气,正要挪动身体时,车帘倏而被人掀开,惊起帘上一排银铃脆响。
掀帘之人静默立于车外半晌覆而松手,四周光线转而暗下。
觉察到并无他人进入,苏星淮将呼吸渐而放缓,遂听一道声音禀道,“公子,人尚且昏睡着,要怎么处置?”
“能撂倒一头牛的的迷药,怕是她一时半刻也无法醒来。”
纨绔言语间充满笃定,说话声一字不落全让假装昏迷的苏星淮听去。
紧接着,又听到他吩咐下人,“你引马车继续回府,甩开跟随的那几条尾巴,将其余人等先行安顿,顺便……把具二拉出来刷洗干净。”
苏星淮遽然睁开双眼,不由心生疑惑这具二究竟是个什么物种,竟还需人拉出刷洗。
但见四周围挡严实,难以探清车外是何状况,苏星淮在昏暗中谨慎扭转身体,侧耳仔细倾听帘外一举一动。
马车似渐渐驶离喧嚣避开市井,贩卖吆喝声逐渐隐去。
眼下自己负伤与阿砚分离,并非是脱身的良好时机,且听方才那纨绔与下人交谈,话中隐约提到似有他人眼线尾在其后。
十之八九,跟随在马车之后的探子定是杨仁啸府中下人。
虽离京十载,苏星淮却也时刻关注着朝中变动世家更迭,民间传闻新帝为戍边十三皇子,登基后更字为聿风,因多年前蛮夷侵扰引发的一场兵革之祸致使其面容尽毁,所以不曾以真面目示人。
杨仁啸为先帝钦点的大元冢宰,权倾朝野的重臣,新帝登基以来便将过半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并由此操控年轻帝王满足为己私欲,府中私设监察寮用以监视百官及皇家言行举止。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至于先帝其他皇子,若稍有抵抗便被分封远地,无威胁者则留守京中……
脑海中一闪而过少时相识那人的眉眼,苏星淮手指悄然攥紧胸口衣襟。
有关于他的传闻实在不堪入耳,心狠手辣抑或荒淫无度,多年不见,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如今大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知还有多少像父亲那般良臣被乱党戕害,她不得不冒险回京,也无法见得昔日祸患再度降临到大元黎明百姓身上。
正晃神之际,车身忽而传过一阵剧烈抖动,苏星淮忙用手支撑在坐席边角以防摔下,动作间不甚撕扯到背上伤口,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面色更显几许苍白。
“何人在此?”
前方传过一声厉喝,似是有人前方拦路,苏星淮蹙眉隐忍下痛意,屏息探听突如其来的状况。
“好狗不挡道!你是作何的竟敢拦下唔……”
具博衍未及属下斥完,手疾眼快将人捂嘴扯进马车,随后挑开门帘急急跳下,对着立于前方那道清贵身影作揖赔笑。
“臣是狗,陛,王爷乃金贵之躯。”
“具将军明白便好。”
刘巽言语间目光似有若无瞟像具博衍身后马车,这片刻恨不能掀开那紧闭门帘一探究竟,却碍于皇室身份只得缓步前移,“本王交代你的事可有办好?”
“王爷大可放心,属下自然不负所望。”具博衍执扇作揖,而后轻敲几下鼻尖偷瞥到天子不甚很好的脸色。
天子如此大费周章寻人入京藏人进府,为掩人耳目特意托自己这个骁骑大将军,丞相府大公子伪装成买客将人赎下。
二人关系若非比寻常定冤家路窄。
他一介武夫非文臣谋士,实难揣摩圣心,暗下思忖伴君如伴虎此地不宜久留,遂收起悠闲之姿,毕恭毕敬朝人拱手,“臣这就安排将人送入您府上?”
“不必。”
刘巽似有若无逸出声冷笑,目光沉沉,“本王已吩咐府中厨子在街角等待,把人扔在板车上,让下人同王府厨用一并运入府中。”
看来是仇非喜,具博衍头疼晃脑,只得照做不误。
遣人掀帘,见那姑娘紧闭双目不曾有半分苏醒迹象,三七心细替人打理了面容梳理过头发,如此细瞧,这姑娘面白如玉容色似月生辉,实为清隽美人。
具博衍原地思虑片瞬,亲自弯腰探身将苏星淮抱起。
“姑娘体弱又受了些伤,不像我们领兵打仗的粗人好将养,还是多多注意些为妙。”
刘巽目光灼灼盯在具博衍握在苏星淮身上的手指,继而视线流转落去那尚显凌乱,明显有包扎痕迹的领口,目光倏而下沉,迈出步子不由分说将人抢过。
怀中忽然落得轻松,具博衍抬眼惊奇望向刘巽,却见天子神色如常,仿似在做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您……”不是和她有仇么?
“你的人上的药?”
具博衍眉心微跳,扇尖遥遥一指旁侧矗立多时的碧衣女子,“非也,是三七夫人,臣偶然在街上遇到的。”
“三七?”刘巽循他所指陌生一望,口吻里亦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质疑,“你府上何曾有了女人?”
具博衍额角微抽,险些忘记靖王府共有七七四十九妾室,记不得其中一个倒也无可厚非。
沉默须臾,三七从旁侧进前款款对人欠身,面容清冷如寒玉,仿似笼着层烟雨,“王爷,妾身是您府上之人,因是第三十七个入府的,所以您给臣妾取名三七。”
刘巽难言动了动唇,视线同具博衍交错几息,试探追问,“既如此,具将军应当告知了你本王要她入府的因由吧。”
三七面无表情,只如实回答,“具将军说,府中添喜,王爷您要迎娶五十夫人。”
具博衍手指下意识探向脖颈,虚虚避开帝王质询目光。
哪曾想会在街上遇到靖王府三七夫人,何况如此一个大活人入府,总归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以瞒众人。
刘巽握在苏星淮身上手指逐渐拢紧,不曾想具博衍竟是如此捏造的理由,不过好在人尚且昏迷着,如此,有些话仍还来及说得明白。
却未及开口解释,凌厉掌风忽至霸道贴于他面上。
清脆一声巴掌,听得具博衍瞳孔剧震双膝一软。
力道不大却也能感受到几分疼痛,未及刘巽回过神,紧接着,一双纤白柔软的玉手覆住他刚刚挨打过的面颊,温柔搓弄。
“刘巽……是你。”
声音娇弱诚惶诚恐,刘巽怔愣垂下眸,瞧见苏星淮眼角绯红额角带血,似受惊小兽般偎在他怀中簌簌颤抖,“方才被捏得生疼,做了噩梦……以为又是那不轨之徒。”
话落,苏星淮将面颊贴近刘巽胸口几许,不堪一握的莹白手腕脆弱攀在他肩头,露出的手臂肌肤肉眼可见淤青伤痕。
梨花带雨人见犹怜,显然是受了不少委屈。
刘巽兀自一颤,将要脱出口的怒言戛然而止。
若非怀中那熟悉另自己莫名发怵的眉眼,当以为怀中这个苏星淮是被人冒名顶替的假货。
“那奴贩说皆是因我得罪了人,所以才会百般遭受折磨,要将我置于死地。”苏星淮抬起迷蒙泪眼,清瘦身体迎风颤颤,伏在刘巽耳边小声啜泣,“或许苏家……我本不该活着出现在京城,反正也是已死孤魂。”
苏家二字如同用力拨弦震得刘巽心中猛颤。
那场兵燹之祸已然过去十载,因伤亡惨烈举国震惊先帝震怒,通敌一事分明存疑,为堵住悠悠众口未经深查便将苏家众人斩首示众。
若为人臣,本该做好随时为皇权流血牺牲的准备,可苏丞相一生克己奉公,两袖清白却落得个千古罪臣万人唾骂的身后名。
刘巽知晓其中部分隐情,亦觉察是先皇受蒙蔽一意孤行犯下的过错,只不过,天子之错,又有谁敢去纠。
“姐姐不必如此忧虑,靖王爷定会为您讨上公道。”
目光瞧去,遂见三七琵琶袖轻甩掩面拭泪,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
“本王……”
众目睽睽之下刘巽欲言又止。
少时自己养尊处优顽劣成性,同在太学时因苏星淮挨过不少父皇责骂,所以对她咬牙切齿。
听闻苏家遭受祸患,那时的他本该幸灾乐祸,却不知为何忧心如焚。
不顾宫人劝阻策马一路直奔丞相府,入眼即见断臂残肢,血流成河,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丞相夫人怀中那具少女尸体虽已面目全非,但刘巽仍察觉到她并非真的苏星淮。
如今忽探得她的下落,便想放在身边捉弄报复,仅此而已。
“本王这里又并非是平冤断案的衙门,何来讨上公道?”刘巽佯作全不关心,掉过眼眸落在苏星淮身上,“想必你也听说了有关于本王的风言风语,既如此,你觉得在我手中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苏星淮抬头对上刘巽那张郎艳独绝的脸,心中摇摆不定如今的他会是一位怎样的皇室宗亲。
多年未曾得见,若刘巽品性一如从前,或许那些流言蜚语并非空穴来风。
若真如此,作恶多端荼毒百姓之人,断不可留。
不过眼下同他对抗无异于飞蛾扑火,即便大半权重被掌握在杨仁啸手中,但大元皇室仍然姓的是刘。
初来乍到碰到熟识之人,哪怕这人是个混不吝之徒,且算寻到过渡暂安之地。
半晌沉默,众目注视之下苏星淮忽而蜷起身体,一声呛咳碎在喉间,乌血自唇角缓缓溢出洇在刘巽袖袍之上。
一句恐吓便催人吐血,刘巽竟不知自己何时拥有了如此神力。
初时心中不为所动,以为是她故意的恶戏,直至愈发感受到苏星淮瘫软的身体,适才凉薄冷冰的面上意外涌现出几分急色。
三七正欲上前搭脉把瞧,却见刘巽屈膝俯身将人半放揽在怀中,遂不动声色退去一旁。
连日受累加之苏星淮本就体弱,又遭奴贩鞭打和那纨绔下药更是耗尽气力,隐隐只觉身体似火烧又如坠冰窖,难受得紧。
“苏星淮……”
阵阵晕眩间,恍惚听到似有人在呼唤自己名字。
星淮……
或许只有梦中家人和恩师会这般唤她了,苏星淮已死,如今唯余苏卿芜苟活于世。
慌乱中抓住不知谁的指节,粗粝中狭着温热,苏星淮终是眼前一黑,所有意识顷刻被抽离去。
“王爷,是否容属下命厨夫将板车拉过?”
具博衍不紧不慢踱步上前,未料想天子对这姑娘反应甚为有趣,看来今日从奴贩手中买下之人身份定不一般,若自己猜想不错,或许和十年之前那场祸乱多少牵扯。
“不了,本王亲自带人回府。”
怀中抱人纵身跃上,腰身拧转间安稳落于马背,刘巽单手接过下人递来的大氅遮拢苏星淮全身,深长眼眸愈见晦暗。
“博衍,去把后事处理干净,至于从那奴贩手中买下的其他人,你自行处理。”
衣袂随风猎猎,刘巽跨坐于马上,俨然一副不容昵近的尊贵气度,话罢,余光瞥向旁侧沉默寡言的三七,复又吩咐,“对外散去流言,便说,本王不日要迎娶五十夫人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