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秋叶摇 ...
-
秋叶摇落萧瑟,苔痕上凝霜,几只寒鸦掠过高檐徒留声声残鸣散入苍穹。
原本还寒天气人皆畏冷,放作以往街道上百姓早该寥寥无几,西市街角今日却格外喧嚣鼎沸。
人人接踵摩肩拥挤在一起,或踮脚或攀蹬在低矮墙头,神色麻木或是充满同情,目光皆集聚在台上森然排列的玄铁笼内。
栏柱有碗口粗细,映着白晃晃的日头泛出冷硬幽光,尽数收在苏星淮眼底。
“各位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这些个都是从岭南带回来的下奴,眉眼未开的身子骨,买回去揉香搓玉正相宜,各位老爷莫要错过。”
铁笼内,几名衣衫褴褛的少男少女蜷缩其间,锁链碰撞声混杂着奴贩嘶哑吆喝传遍在场每一人之耳,荤话惹得一众围观男人猥陋尽显笑声久不停歇。
被冠以奴籍身份,若非罪臣家眷便是十恶不赦之人妻妾子女,平常百姓尚能得到大元律法庇护,下奴却视同草芥,人尽可欺。
绫罗绸缎公子哥儿循声摇着折扇聚拢过来,目光像黏腻的虫子爬遍笼里每一个瑟缩身影,嘴里絮絮吐着露骨言辞。
“卿芜姐,我怕……”
稚气未脱的女孩将脸埋向苏星淮肩头,只露出恐惧懵懂的一只眼打量向四周。
苏星淮皲裂嘴唇微微翕动,抬起旧伤未愈的手臂费力搭在阿砚颤得厉害的脊背上以示安抚,枯草般乌发垂落,遮住那张瘦削昳丽的面庞。
之后,她从发丝间静静抬起眸望向人群外的一草一木。
一别十栽,山河早非旧山河。
若非先皇被杨仁啸那佞臣谗言蒙蔽,苏家上下三十口人也不至尸身枕籍,遗骨至此。
假造文书充作下奴,自己隐姓埋名重回京城,此番有备而来势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所以,该偿命的偿命,哪怕那人如今已作权倾朝野的重臣。
“小丫头瞧着倒是伶俐。”
被这道声音拉扯回思绪,苏星淮搭眼瞧见双嵌玉乌靴停留在笼前,云纹紫袍甚是华丽,可惜折扇掩面瞧不清面容。
来人指尖虚虚向上抬起,直对上自己怀中阿砚,“把她给我拎出来。”
奴贩忙声答应,谄笑着从怀中掏出钥匙便去开锁,“爷好眼力,几个丫头一个小郎皆是没破瓜的清倌,不如您多买几个回去,红袖添香岂不快哉?”
言语间铁链“哗啦”一声响,奴贩拉开铁栏门,不由分说扯拽住阿砚胳膊便往外拖。
小丫头彷如惊弓之鸟手足俱颤,死命抱住苏星淮胳膊不肯撒手。
“阿姐!我不要!不要被卖……”
声音之凄厉令围观众人啧声作响,大多都挂着副看好戏的兴致。
自认因这丫头失了颜面,奴贩眯起眼来目露凶光,随即扬起手中长鞭作势要打,“死东西,再不听话老子抽……”
话音未毕,忽觉胸口一道蛮力撞击,直教他身形不稳跌落台下,狼狈滚出丈远。
“小女子恳求您放过阿妹……”
声音不大却于混乱中掷地有声,使得骚乱停歇齐齐看向笼中那道倩影。
虽腌臜遮掩了面容,乱发之下苏星淮那双眼睛似含春水楚楚动人,全然让人联想不到奴贩此番模样竟是拜她所赐。
“你个小娘皮,找死!”奴贩气急败坏从地上翻身爬起,几步跨上台阶,面孔扭曲狰狞甚是癫狂骇人,“下贱东西竟敢他娘的对老子动手!”
“方才是不得已才踢了您一脚。”苏星淮轻咬唇瓣,怯生生望向奴贩盛怒的脸,“阿妹年纪尚幼且患有心疾,若能放过她,小女……愿给您做小。”
“心疾?”
奴贩霎时一怔,且先不论那小丫头片子何时罹患的心疾,他又何时想过要苏星淮从与自己一说?
但见苏星淮声泪俱下满面凄楚,亦连她身旁的那丫头捂着胸口也开始装模作样,已经挑起围观不少人的同情。
想来路上她常惯用的手段,自己亦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奴贩当下既知这是故作恓惶欺瞒人的把戏,咬牙愤恨唾骂了句,手中长鞭不由分说朝着笼角二人呼啸而去。
躲闪不急,苏星淮只得拧身将阿砚护在身下,任由粗韧皮鞭咬上单薄脊背,鞭鞭凌厉皮开肉绽,血珠飞溅上铁栏。
“阿姐!求你放开我吧,这样下去你会被打死的……”小丫头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试图遮挡在苏星淮后背,可奈何徒劳无功,只觉自己掌心所覆之下渗出汩汩潮湿温热。
后背宛若撕裂,苏星淮咬牙隐忍痛哼将额头抵在阿砚肩头,避开众目低埋的眸中沉静幽深,嘴角噙起一丝讥诮。
旧疾未愈新伤又添更遑论经过多日的饥寒交迫,苏星淮身子终是难以支撑,力道一松径直朝着旁侧摔去,额角不偏不倚磕碰在笼角散落的尖锐石块上。
温热鲜血从开裂伤口中争先恐后涌出,苏星淮试图支起身却忽觉自己眼中一阵酸涩,视野里顷刻浸入一片粘稠猩红。
“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若其家人不犯下过错,她们段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交头接耳声渐甚,眼见人气息奄奄难再生抵抗,奴贩似是还惦记着刚刚挨的那一脚之仇,于是朝着苏星淮缓步逼近,目光中无不透出狠绝阴鸷。
一个下贱奴隶,死了便是死了,不足为惜。
且买下她时有贵人特意叮嘱路上要时不时加以刁难,不得让其好过,即便这贱婢能从自己手中活着脱离,在京城得罪了人定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阿砚早就被满身鲜血的苏星淮吓得不知所措,哭喊挣扎着翻身护在她身上,情形甚让人不忍视睹。
视野里受限看不清眼前近况,苏星淮默不作声将手指收回袖中轻轻攥住一件小物什——回京途中经过自己改良的暗器,原又六寸,经过调整后更为小巧精致,内置弹簧和钢板重新做过调整,若此时自己扳动蝴蝶片,怕是其中几枚细针回顷刻间贯穿奴贩的胸口。
细针难以留痕,飞出体外更难寻回,倒是杀人于无形的好暗器。
冲人正抬起手之际,忽闻远处传过两声长短不一的斑鸠鸣叫,苏星淮先是一怔,而后缓缓放下手臂将暗器重新推至长袖深处。
“要怪,你便怪得罪人命不好罢。”奴贩说话间已逼至身前,冲着苏星淮抬起脚似要狠狠踩下一般。
紧要关头,从旁侧传过一道声音适时打断这场闹剧。
“晾着小爷在一旁不做生意,这京中如此怠慢我之人你还是头一个。”
奴贩踩踏动作微滞,继而笑容讪讪收起脚朝着开口之人弯腰谄媚,“实在对不住爷,遇到个缺管教的让您看笑了。”
白玉折扇缓缓下落,适才让众人看清说话人之脸,虽不甚英俊倒也精魄飞扬,佩玉蹬靴非富即贵的打扮,举手投足间无不显现出不留俗态的大家之气。
眼里一片浑浊看不清说话之人,但这道声音入耳时苏星淮当即认出是方才点名要小丫头的那位纨绔,旋即像只应激的猫儿般绷紧脊背,如此一来又将背上缓合伤口崩裂,汩汩鲜血逐渐洇透衣物,一片鲜红尤为扎眼。
“还求…公子慈悲,带我和阿妹一起离开。”
道出乞求时苏星淮微微抬着脸,血迹混杂着泥土虽不甚看清这张面容,但眸里从容平静不见丝毫央求人的神色,更像是顺手掂来的搬演。
紫袍纨绔垂眸瞧了几息,忽俯身握住苏星淮手腕,使之动弹不得。
“若你执意想代这小丫头受过,本公子倒是可以满足你这个愿望。”笑容里带着些许恶趣味,紫袍纨绔视线缓缓扫视过台下百姓,目光在某处短暂停留片瞬。
只觉握住自己这只手的力道远在常人之上,应当是个练家子。
这人的出现虽扰乱计划,却也能助她脱离现状,苏星淮心道初入京城确实不宜搞出太大动静,索性闭上眼头一歪,假作体力不支昏去。
慢慢松开钳人的手,紫袍纨绔直起身展扇轻挥,“连同这个,其他的本公子也一并带走。”
听闻从天而降的大生意,奴贩起初喜不自胜,之后又面露为难神色,犹豫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苏星淮,“不瞒您说……实在有些不巧,其余的货公子您倒是可以带走,可挨鞭子的这个贱奴却是来京前早早有人定下的。”
“哦?”闻言紫袍纨绔饶有兴趣歪过头,不疾不徐在腰封摸索,“是有人定下,还是你要留着收入房中?”
“这……”那人只是途中偶遇,给了自己些银子特意叮嘱对苏星淮“特意照顾”,至于对方底细他自然不晓得,更不敢去打听。
奴贩半天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紫袍纨绔似也没兴趣知晓对方何人,只道,“既无法回答,这人我便带回,同我家具二做个暖房丫头也不错。”
说话间从腰封探取出一件物什,奴贩只觉眼前一晃,继而视野里出现块质地上乘的白玉,细看其上祥禽瑞兽,霎时凉气从脚尖直冲头顶,惊得满身冷汗。
“拿错了,应当是这个。”
紫袍纨绔眯起笑眼,两指从腰间重新探出锭黄金轻轻塞在奴贩僵硬的手中,“钱两可足?”
“足足足……够了够了。”
仿如接了块烙铁般烫手,奴贩忙将金锭掩入袖中,似春风折柳般躬起腰身,眉梢染上喜色,“不知爷您是丞相府上的,不过一个下奴而已,定银小人给那人退了便是。”
面上不由泛起轻蔑,紫袍纨绔衣袖轻摆,示意跟随而来的手下将笼中奴隶带走。
随后,他缓步踱到苏星淮身边俯身打量,头疼般捏了捏眉间。
苏星淮紧闭双目隐约觉察到上方视线,袖下手指轻颤,不动声色将暗器顺着臂膀缓缓下滑,却在这时风过拂面,鼻尖忽嗅得一阵异香,身体便莫名泻了大半气力。
只觉多日疲惫感卷来堙过,周身嘈杂渐渐消弭,听得几句小丫头阿姐阿姐的呼唤,便彻底陷入昏迷。
待马车辚辚而去,窃窃私语声随之高涨。
“这人什么来头,出手竟如此阔绰。”
“看他手上玉佩应当是丞相府上的,听说具家二公子最近得了场重病,丞相在找八字相合之人为其冲喜纳福!”
“虽说也是可怜,但总好过落在靖王手中,据说那位七七四十九妾仍食不餍足,怪癖更是折磨得那些美妾痛不欲生……”
妄议声愈发露骨,同样传去茶楼虚虚遮掩支摘窗的厢房之中。
祁枫倚窗而立,眦裂发指彷似画中钟馗般骇人,不知听谁唾骂了句靖王真不是个东西,搭在腰间配剑上的手指猝然紧握,瞟向旁侧盘膝而坐的男人。
即便自己主子同样神色不悦,但一副人间无俦俊美无双的皮囊,连皱起眉来也是极为好看。
“民间如此妄议天家,是否容属下派人去处理?”
刘巽目不交睫盯住街角铁栏,即便相隔甚远,栏柱之上似仍能看到斑驳痕迹,点点的触目惊心。
须臾,修长指节弯起在案几轻叩几许,语气不疾不徐,“朕不过是冒充的假靖王,惊扰百姓怕只会让人起疑,再者,坏也是坏的刘褫的名声。”
若非祁枫训练有素,怕那表情始终如一的脸上会透出惊讶来。
新帝登基后,除亲侍和几位信得过的要臣无人知晓皇帝真身。
真靖王刘褫平日窝在宫中替刘巽处理头疼琐碎,刘巽身为真帝王却顶着靖王身份游于朝外,即便作为内侍的祁枫也不清楚天子是为何用意。
近来祁枫倒是知晓一二缘由——貌似主子是因为一个女子。
不过,依祁枫目前推断,怕是此女和主子结下了什么仇怨,否则又怎会暗中遣他去给人雪上加霜暗中使绊买人入府意图加倍折磨,甚至在看到那姑娘被鞭打摧残之时,主子面上仍是敛得凝重,眼神似要将人生生活剐。
看来,恨得不一般。
“祁枫。”
一道沉声将祁枫从思绪中唤起,“陛下有何吩咐?”
刘巽撩袍起身立于窗边,目光透过人群落在正收拾台面的奴贩身上,“既朕要的人已被这奴贩卖与具家……”
话顿空隙,祁枫猜想或许自己又要去具家继续给那姑娘使绊火上浇油。
刘巽面似忍怒,手指紧捏攒得骨节作响,“去把人抓来,朕要报复的人只能由朕亲自来处理,一个小小奴贩竟如此胆大包天。”
祁枫似有些不解,却也不敢过多揣测天子之意。
“属下这就去办。”忙声应下正欲离去,祁枫后知后觉停下脚步,“陛下独自一人属下时难放心,是否唤靖王府李旺跟来?”
刘巽眼皮轻掀,想起那没轻没重半大小子甚是头疼,索性一摆手。“不了,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祁枫闻言抬头,见主子面上艴然不悦,不便多言。
转念想,既为一国之君,主子无论做何必然有分寸远见,便暗暗放心几许。
念头将落,遂见人望向具家远去马车,嘴角尽显顽劣,“苏星淮,朕受过的屈辱日后定会加倍奉还于你身上。”
苏卿芜是对外宣称的假名,苏星淮是真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