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弑主之路》昭然山

31、甘愿让位

　　大风极速地席卷皇宫中每个通道，似发出大地的悲鸣声。

　　太傅等人行色匆匆，刚迈入殿，还未来得及行礼。
　　便见皇帝未理会众臣献策，慌忙地从高台之上，走到他们身前。

　　他紧紧握住太傅的手，"先生，大军压来，我该怎么办啊？"
　　许是太过急切，对着满朝重臣，陛下如此称呼，已然弱化了君臣之分。
　　应太傅轻闭双目，顿时感概万千。
　　一句先生，似又回到陛下当年势微之时。

　　皇帝见太傅并未回应，连忙追问道："先生，我们以退为进的计策并未成功，如今可如何是好啊？"
　　太傅环视众大臣，上前一步，对着皇帝低声道，"尚穆岭尚中监何在？"
　　"尚家刚差人来报，说尚穆岭前几日旧疾复发，至今都卧床不起。"

　　太傅了然地点了点头，"尚允何在？"
　　"正带着其他尚氏子弟，跪在宫门前，请求解职待罪。"
　　太傅轻轻点头，"尚允此人，骄傲自满、目中无人。如今，选择跪在宫门前请罪，定是受了尚穆岭的命令，以此表其立场。"

　　他接着道："况且尚啸苍此人行事霸道，此刻，他正陈兵城下，却迟迟未攻来，说明他也在犹豫之中。"

　　皇帝连忙问道："先生，朕是否收回尚允的护军将军之位？"
　　太傅双眼眯起，"不，留着他还有用。一来，他可作为我们的人质;二来，倘若尚啸苍当真打入京都，便命尚允带兵阻挡其父。"

　　纪鹞抬头瞧着太傅平静无波的脸庞，真是个好计策。
　　没有什么，可以比父子相战，更能测试忠诚，更能分化弘野尚氏，更能扰乱叛军之心。

　　皇帝紧蹙眉头，长叹一口气，"此次，难道朕又要坐以待毙，等着那尚啸苍带兵入京，取朕的项上人头吗？"
　　他看向太傅，随后又扫过太傅身后的纪鹞，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许瑾欢的脸上。

　　皇帝似在宣誓般，"朕……不是怕死！只恨不能征战沙场，与尚啸苍在战前厮杀一番。"
　　他虽是这般义正言辞，满脸悲愤，可纪鹞仍注意到了他微颤的手指。
　　许瑾欢躬身行礼，坚定道，"陛下，臣誓死守护您的安危！"

　　太傅连忙道："陛下，我们不用坐以待毙，而是要先发制人。"
　　"可禁军兵力远远少于尚啸苍，如何先发制人？"
　　太傅稳重地回道："打开城门，将天子之位让给他。"

　　此话刚落，纪鹞和许瑾欢皆震惊地看向太傅。

　　皇帝不解地问道："让给他？先生的意思是让朕将俞氏的江山，拱手让人？"
　　"是亦不是。"，太傅接着道，"此等办法，虽有风险，但也是无奈之举。陛下可说不忍京城百姓受苦，甘心将九五之尊之位，双手奉上。"

　　皇帝追问道，"倘若，尚啸苍真的接受了呢？"
　　"倘若他当真认下，那他狼子野心便昭然皆知，逆贼骂名便将永生永世跟着弘野尚氏。更重要的是，其他世家大族，是否甘心受弘野尚氏的管制？"
　　太傅接着道，"而这，也正是为何尚啸苍此时，还未攻入京都的缘由。"

　　皇帝陷入沉默，他转身向高台走去，越走步伐越发坚定，脚步声越发响亮。

　　纪鹞望着皇帝的背影，也许他也想做个心系百姓的好皇帝。只不过没有人会耐心等待，等到他成长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帝王。
　　他坐在金殿之中，坐在龙椅之上，明黄色的光，时时刻刻地映着，他凝重的脸庞。

　　"众爱卿皆知，朕的皇兄自小天资聪慧，若非早年不幸夭折，这皇位是轮不到朕来坐的。"
　　众大臣惊慌失色，跪下齐呼："陛下！"
　　皇帝大手一挥，"无妨。"

　　他接着道："朕只想说，这皇位本非朕所求。先帝驾崩，事态紧急，朕只能遵先帝遗旨，于其灵前即位。"
　　皇帝站起身，展开双臂道："今有尚啸苍携数万大军，于京都城门之前。朕虽无能，亦无力抵抗。但朕……可以让京都百姓免受战火之苦，朕……愿将这皇位让给尚啸苍。"

　　此等言语，像在死寂的殿内投下了一颗惊雷。
　　众人先是茫然地抬头，随后满脸惊慌。

　　一老臣，白发苍苍，浑浊的眼珠，浸满了泪水。
　　"陛下，不可啊！"

　　他颤抖着手，跪着前行，"天子受命于天，历世相传，岂可让与逆臣？此非让位，实乃弃天命、绝宗庙也！"

　　又一大臣上前，"陛下，一旦城门大开，乱兵入城，京中百姓乃至百官家眷，都暴露于危险之中！"

　　纪鹞听着此起彼伏的劝谏之声，她走到许瑾欢身侧。
　　"许大人，你为何不上前劝阻。"
　　许瑾欢紧绷下颌，目光望向高台之上的人。
　　"无论陛下的决策如何，我都将誓死追随。"

　　纪鹞轻笑道："想来，今日就算死在尚啸苍的长枪之下，许大人都是心甘情愿。只可惜……"
　　许瑾欢侧头看向纪鹞，"只可惜什么？"
　　"可惜纪某今日，怕会白白葬送了性命。"

　　许瑾欢嘴角轻扬，笑意却未达心里，"纪兄，你总是如同局外人一般，冷静地观察着朝堂争斗。但当你拜入太傅门下之时，便已卷入这场漩涡，逃可是逃不掉的。"
　　他的眸中倒映着纪鹞的小脸，"不过，许某怎么也看不出，纪兄是一个怕死之人。"

　　"纪某并不贪恋这世间，只不过白白死掉，还是觉得冤屈。但一想到，生无法与许大人结为夫妻，一同死在敌军刀下，也是唯一值得庆幸得了。"
　　许瑾欢未料到，纪鹞竟如此大胆，在朝堂之上，便敢公然戏弄于他。

　　纪鹞却料到许瑾欢定会反驳，转身便要走向别处。

　　谁知只听'砰！'的一声，便见方才劝阻的老臣，也就是当今的太庙令，竟直直地倒在御阶之上。
　　她与许瑾欢连忙向前，人群之中，太庙令趴倒在地。

　　太庙令头上的鲜血，沿着他的皱纹，一路蜿蜒至的两鬓，白发红血。
　　他虚弱道，"陛下为君，尚啸苍为臣。以君让臣，乾坤倒置，伦常尽毁，让天下人怎么看？让后世之书如何……"
　　太庙令话还未说完，便昏迷过去。

　　其他大臣连忙上前，"常公！"
　　皇帝站在高处，"快！快去叫御医。"

　　皇帝原本想走下台阶，去探查太庙令的情况。
　　可是下一秒，他收回了脚，立在原地。
　　"朕意已决，众爱卿不必再劝。事态紧急，若有不怕死者，便陪朕一同出城，与尚啸苍谈判！"

　　众臣跪下，齐呼，"臣等誓死追随陛下！"
　　一声未平，再起一声。
　　那喊声似山啸，强势地压过外面咆哮的风声。

　　唯独纪鹞，全程未参与。
　　若满朝文武，似喊声那般忠诚，尚啸苍又怎能几乎兵不血刃，直达京都城下？

　　寒冬腊月的晚上，却无人在意它的寒冷。
　　天空中堆着墨蓝色的云，层层叠叠，重重地压在城墙上。
　　尚允携带近百名禁军，走在前面。

　　皇帝驾着小羊车，缓缓驶出那高贵又森严的宫门。
　　身居要位的大臣们面露凄然之色，跟随在车后。甚至有大臣，因极度恐惧，双腿发软，还需人搀扶。

　　街道上空旷寂寥，唯有风卷枯叶之声。
　　在大风的吹拂下，月亮一会儿蹲在云后，一会儿隐在云中，一会儿又挡在云前。
　　就如此刻众人的心一般，上上下下、忐忑不安。
　　越靠近城门，这样的心情愈加强烈。

　　方才无比坚决的陛下，此时呼呼寒风刮着他的脸颊，可他的冷汗却不断地从后背冒出。
　　仿佛尚啸苍正骑马停在不远处，威风凛凛，举起长枪，就要将他一枪/刺死。

　　那厚重的城门被几人打开，裸露的缝隙不断扩大，首先看到的是一杆矗立于地的、散发着寒光的长枪，鲜红似血的枪缨在风中狂舞。
　　而后，是那个端坐马上的玄甲人影，目光似千年寒冰，锐利如刀锋，直直地刺在御车之上。
　　人影之后，陈列着数不清的士兵。

　　狭处的风速极大，风冲击层层盔甲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凌虐着众人的心。
　　纪鹞瞥见皇帝的手紧紧地握住缰绳，似在稳住欲要瘫倒的身躯。

　　小羊车不断驶向前方，未有停止之势。
　　"陛下。"
　　太傅轻声喊道，想要提醒皇帝。

　　而此时的陛下，耳边只有呼呼风声，以及自己的鼓声擂擂的心跳声。
　　"陛下，该停了。"
　　太傅提高音量，再次提醒。

　　皇帝如梦初醒，视线终于从对面锋利的银枪，移到太傅的脸上。

　　他连忙止住羊车，抬头看向对面威风凌凌的尚啸苍。
　　许久未见，皇帝只觉得他比当年更加暴虐，更加让自己不敢直视他锋利的眼神。
　　皇帝将视线移到尚啸苍脖颈处，盘着的那条深色的伤疤，正随着主人的呼吸而起伏。

　　"陛下。"
　　太傅再次出声提醒。

　　皇帝接过内监手中的传国玉玺，双手将其举起。
　　方才在路上想好的悲悯言辞、让位宣言，在这绝对的武力威压面前，竟全然忘了。

　　他干巴巴地道："尚将军，朕……愿让位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