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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缓和的关系 孟景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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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景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双明亮的瞳眸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将视线移回碗中,筷子插在堆起的小山中无奈地戳了戳。
这人此前低着头才显得和自己差不多高,执筷的手指骨节分明且修长,筋骨随着动作显于皮表。
许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缘故,桌子不大,彼此挨得近些,能看到他手上因常年练剑磨出的茧子。
不过这人全程一口饭菜也没吃,孟景春碗里的肉都快成山了,他面前的碗还是空的,怎么能长这么大一只呢?
孟景春执筷将碗里的小山移动往顾不惊碗里放,解释道:“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多吃点。”
他这下倒明白了,顾不惊哪里是热爱做饭,纯粹是怕把自己饿死。
顾不惊面前的空碗终于有了东西,神色微动看着孟景春从自己碗中夹过来了的肉。
他执筷的手一顿,终于伸向自己碗里,点头说:“好。”没有一点拒绝的意味。孟景春往他碗里夹一筷,他就往嘴里送一筷,这个过程孟景春倒挺乐在其中,他两扮演的角色终于有了变化。
孟景春闲聊般不经意提起上次顾不惊放在屋里的梅子,他问道:“顾不惊,上次的话梅你还有吗?”
顾不惊摇了摇头,发尾随之晃动。
“你上次给我的已经没了,你们这里也有‘回甘坊’吗?”孟景春在屋里待着也不是闲着没事做,那天晚上昏昏沉沉,没有注意到油纸包上的线索。第二天打开包装的时候瞧见油纸包背面有一角红印突显,包好后翻转过来一看,背面有“回甘坊”独有的店戳,将“回甘坊”三个字隐入图纹中。
当时店家特意四处宣扬了这个店戳的设计灵感,何生买了果脯回来生动形象地给他演示一番,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但回甘坊不是只在洛城长阳街开设了一家店铺吗?什么时候也来这白玉京上开了一家分店。
顾不惊是想着孟景春生病时口中没味会很难受,所以下山去买了他平日喜欢的果脯,这样看来是买少了。
“白玉京没有回甘坊,我在山下买的。”但转念一想,又怕他会觉得给自己添麻烦了,忙补充道:“乾坤挪移,很快的。”
孟景春心下了然,挪了挪凳子与顾不惊坐得更近了些,这样俊逸的容貌,没有刻意低下头去回避,没有碎发遮掩露出光洁的额头,明亮的瞳眸能窥见自己的倒影,天上地下都再难寻到的一副皮囊,就算是照着临摹雕刻,也难以描绘出他眉宇间的柔情,骨骼下藏匿的情愫。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孟景春闭眼深思,探寻记忆深处的某个节点,可继续往下探寻,就会觉得束缚在心脏上的丝线骤然缩紧,心口处一阵一阵的猝然抽痛。
他用力地抓住顾不惊的手,眸光倏然冰冷,压抑住痛楚的声音沙哑地从喉咙里挤出:“顾不惊,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真是让人熟悉而又模糊的面容,让人那么轻易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让人无论如何也对他发不了脾气,每每深思,总觉难过,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会出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他的接近,他的触碰,都让孟景春一个对周遭保持警惕的人放松戒备,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判断,选择相信他。
见他抓住自己的手因用力过猛而爆出青筋,顾不惊竟感觉到久违的疼痛漫上肉/体,他眉眼低垂避开了与孟景春的视线接触,哑然道:“你我初见于山门前,我自九岁登上白玉京后再难外出,与孟公子凡尘之中恐难相见。”
是呀,一个是白玉京的得道仙人,一个是蛮横洛城的孟府少爷,两个毫无关联的人,茫茫凡尘中怎能得见。
孟景春抓着顾不惊的手卸去力道,秀眉轻蹙,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心口的抽痛呼出体外,看向人的神情恢复成平时的懒怠疏离。他若无其事地将手缩回,留了五根红痕印在顾不惊手背上,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个小插曲。
他试探地问道:“你是可以下山的?”
“嗯。”五指残留的指印清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变红,而后火辣辣地跳动,灼烧,像是刻下的烙印。
“带我下山怎么样?或者告诉我,为什么要将我送来山上。”
他给了顾不惊两个选择,第一个问题并没抱什么期望,要是他愿意送自己下山,早早就把自己送下去了,何须自己多言。那第二个问题,他总是会说了吧,爹娘未曾告诉过自己的事,存于心中的疑虑,他总要给个答案吧。
孟景春想好了,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愿意相信他,尽管顾不惊口中的初见是山门相遇,但孟景春有自己的判断,心里的感情总不会平白无故骗人。
从他说出口的话语就像凉水一样泼在顾不惊手背上,灼热的疼痛淡去,让顾不惊只能呆愣地看向他,内心惊恐。
——下山?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孟景春的瞳色较浅,看向顾不惊时却宛若一汪泉水那般深不见底,将他困死其中做不出任何反抗,只能任由自己沉溺,下坠深渊。
可孟景春需要顾不惊给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顾不惊可以慢慢思考如何答复,他可以选择坦诚相待又或是虚与委蛇。
只是这两个选择都不是他的出路,前者无法言语,后者不愿作为。
白玉京中知道孟景春因何上山的人寥寥无几,仙尊,大长老还有顾不惊,掰着手指头数也就这三个,而孟景春是绝对不能知道的那个人,否则多年苦心经营终将一遭棋毁,满盘皆输。
说谎哄哄他,或许能换得孟景春的一时开心,可谎言说出口是需要承受代价的,这样的代价不是顾不惊受得起的。
既然这样,不若闭口不谈,唯有沉默、逃避,才是顾不惊当下最好的选择。
顾不惊眸光黯淡,视线飘向一边,他极力地避开孟景春的注视,挣扎逃离那汪深泉,却也学乖了,不会再将头低垂。
孟景春心里也有些不自信了,或许真如顾不惊所说,初次相遇是在白玉京的山门前,两个萍水相逢的生人,素昧平生,谈何相信。
或许连山门前的初遇都是大长老的精心安排,为了他那可笑的德行分罢了。
哎,到头来连个为什么都无从得知,但孟景春还是瞧出来了,这事顾不惊肯定是知情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我就问问而已。”
只是凳子再次被挪动,他和顾不惊之间拉开了距离。
像是为了挽留什么,顾不惊看向孟景春语气急迫地解释一句:“你,不能下山。”
孟景春挪动的凳子已然离开,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顾不惊知道这声“嗯”里多少掺杂着对自己的失望,可有些话不能轻易说出口,说出口的代价太过于沉重,他孑然一身,再也不能失去什么了。
孟景春虽说面上不露山水,没有得到的答案似乎并不在乎,但心里多少是不太好受的。前一个问题不说相当于把他下山的路暂时给堵死了,后一个问题不答又在心里留下一个结。
他小心翼翼的开口,想试出孟景春现在对自己的态度:“你,还想吃梅子吗?”
“可以吗?”终于找到些可以慰藉自己的东西,孟景春为了确认他话语的真实性反问道。
“很快的,你等我一会。”
顾不惊两手结印,速度极快,脚下法阵出现,白光一闪,整个人消匿在白光中。
孟景春第一次见仙人施法结印,觉得无比奇妙。他撑着脑袋略微思索,唇边终于展现笑意直达眼底,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
顾不惊此去来回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转而屋内白光显现,就见他手中了拎着一个方正的油纸包。对他来说时间花费得好像有些长,他好像让孟景春等得有些太久了,“回甘坊今日人有些多,结账时耽误了些时间。”
回甘坊的果脯一向受欢迎,顾不惊曾私下偷偷买来尝过,看上去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梅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可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就是这家店铺,可为什么含在嘴里却再也找不到那丝甘甜。
那天顾不惊运气特别不好,送入口的梅子格外酸涩,酸得他眉头紧锁,牙冠咬紧。
谢晨看他面露难堪的样子,笑着打趣,“有这么难吃吗?”随意挑了个扔进嘴里,赞叹道:“别说,真不错。”
最后那一包话梅都被谢晨拿走了,留给他的只有满嘴酸涩。
孟景春从他手中拿过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上面的细绳,将一颗梅子递在他唇边,粗糙的梅肉触碰到柔软的嘴唇,他下巴稍抬,示意顾不惊尝尝。
顾不惊张嘴含住,极力避开孟景春的手指,酸甜感在口中化开,没有果核的阻碍,只有厚实的梅肉,咬开后酸意掀起埋藏内里的甘甜,近似于甘草的回甘。
这家店的梅子,是真的很好吃。
“好吃吧。”看感觉低垂眉眼,认真品味中口中的梅子,孟景春有些得意地问道。
顾不惊生怕这一丝甘甜逃窜,不敢张口说话,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饭也吃过了,话也聊过了,孟景春手里拎着话梅准备回去了,手已经将院门推开,却听见顾不惊从身后将他叫住,迟疑道:“孟公子,明日......想去学府看看吗?”
哪怕是青砖灰瓦修建而成的房屋,左右也不过困人于无形的牢笼,一个人待在屋里也会憋闷。白玉京上好玩的地方不多,学府中多是年纪相仿之人,或许能让孟景春觉得亲近,或许,他会找到乐趣,愿意待在山上。
不会待太久的,这座山,不会困他太久,只要——
学府?
孟景春眼珠子滴溜一转,爽朗应下:“好。”
“我送你回去吧。”顾不惊站在院门旁,等他先一步出去。
顾不惊将他手中的油纸包拎着,两人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并肩行于田边,宽大的袖口因为摆动而反复摩擦,那只手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
三亩地过,转角到了孟景春住处,顾不惊突然后悔了,这里似乎太近了些,路程太短了,应该再远一些的,应该再走慢一些的,这条路,应该再长些的。
“我到了,你回去吧。”孟景春拿过他手中的东西,而后说道,
“嗯,晚上早些休息,秋季夜凉,睡前记得关窗,明早我来接你。”顾不惊事无巨细的交代,一双眸子看向孟景春时总是那般认真,明亮,像星辰。
顾不惊转身离去时,腰间衣料被轻轻扯住,顾不惊止步回头望向他,孟景春语速飞快的说道:“那个,别一口一个孟公子了,太生分了。叫我小春吧,家里人都这样唤我的。”话一说完,手也就松开了。
顾不惊生涩地唤了一声:“小......小春?”
真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默念千遍,刻入骨髓,可多年未曾叫出口来,就算心中无数次呼唤,再次念出也是生硬无比的。
真是遥远的记忆,却徒留他一人知晓——
“嗯。”孟景春应了声,仓皇逃进屋中,耳尖染上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