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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看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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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景春心里知道顾不惊不会松开自己后,他紧紧抓牢的手也松了劲,两手虚扶在他手臂上,等到脚上酥麻的感觉褪去,才猛然将手缩回,背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不算宽敞的田坎上,尴尬在松手那一刻才后知后觉被人察觉。
孟景春觉得自己已经能站稳了,不需要再向顾不惊借力,两手很自然地想要收回。但顾不惊顺着他小臂的线条向下滑落,反手将他手腕抓住,轻轻的,并没有用力,感觉上更偏向于虚握。
可这样轻的力度孟景春挣扎两下竟没有挣脱,手腕碰撞在他掌心中,被他牵着走过田坎,来到院门前顾不惊才仓皇将手松开,说了句:“冒犯了。”
孟景春将手背在身后,冷着脸“嗯”了一声,当做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领着孟景春进屋后,沏了茶水又转战厨房,临走前还特意强调自己会很快做好饭菜的。
孟景春端着茶杯想,这人好像很热衷于做饭,是自己喜欢吃呢还是单纯怕把他饿死?
再看这屋内布置,简单的不像话,孟景春觉得自己掰着手指都能数清他屋子里到底放了多少东西。
一桌两凳,一张床榻,桌案后摆放着一面书架,书架旁立着一座硬木制成的单剑架,看上去像是核桃木所制,不过剑架上空空的,并没有放剑,上面也摸不出什么压痕,承重部分没有凹陷,不像是常年放剑用的,给孟景春的感觉更像是摆放在屋里的装饰品。
倒是这书架占地面广,立了整整一墙,每个缝隙里都塞满了书,可书脊上的字孟景春一个也看不懂。上面的线条笔画看上去简单,描摹起来却又繁琐,凡人根本不能依着上面的纹路描绘,每写一笔都极其吃力,感觉下一秒书写的这只手就会发软无力,幸好孟景春及时停手。
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看,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拼凑在一起像是符箓般神秘。
或许这字里行间有什么机密,能直通天机,所以凡人才不得轻易窥视,也不可能随意临摹。
书的空白处被人用笔墨写了批注,朱笔勾勒,墨笔书写,一样是看不懂的字体。不过单看字的走向和笔锋能看出这人落笔是懂迂回的,刚劲却不失俊逸,笔走龙蛇间不失气势,略显锋芒。
这样的一手字在孟景春眼里可是佳作,只可惜线条单拎出来都能看懂,凑在一起又认不得是什么字,只能将就着欣赏,不知道这人究竟在写些什么。
饭菜在厨房里炖煮着,他抽空出来看了看孟景春,瞧见他站在书架旁翻阅上面的书,白玉京的书记载着仙家秘闻机要,山上仙人自创一套文字,书写时形同画符,若无仙脉断然无法拜读。孟景春肉体凡胎自是看不懂书中内容,他本想用仙术将字体转换,但孟景春翻了两页后又将书放回原处,往桌椅旁走去。
他跟上去顺手抽出孟景春刚放回去的书摆放在案,指尖摸索着封面对孟景春解释道:“孟公子等很久了吧,今日师长拖堂,所以回来得晚了些。”
听他这样一说,孟景春才瞧见他今日的衣裳看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是觉得顾不惊今天哪里怪怪的,原来是衣裳,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感觉特别死板。白底蓝配,袖口、领口、腰间都有一圈银白的符文,拼凑在一起像是水动又似云涌,墨发高束,藏蓝色的发带混藏在发丝中,一同垂落身后,倒是衬得这个人更为板正了。
“嗯~”孟景春回应一声,撑着脑袋对这个人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总结出这套衣裳不适合他的结论。
两句话后二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孟景春摸着空落落的肚子,竟觉得有些饿了。他歪着脑袋看向顾不惊,这人从书案处过来站在正前方,头低垂着像是抬不起来,额前的碎发将眉眼遮盖,什么也瞧不见。
怎么一直低着头?不累吗?
关于自己的惊人评价,孟景春早就将其抛之脑后,毫不在意这句话对顾不惊造成的巨大伤害。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出声问道:“你头这样低着,不累吗?”
顾不惊低着头回应道:“相貌丑陋,恐污了公子的眼。”
孟景春那句“相貌丑陋,不堪入目”至今还言犹在耳,让顾不惊日日苦思该如何是好。不曾想这话他自己倒是说得容易,转头就给忘了,只留顾不惊一人沉思其中,不得释怀。
“你这样将头低着,说话做事不累吗?”孟景春将头低下去看他,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何模样,在他的印象中,这应该是张好看的脸呀。
但这人刻意将头低着,他只能瞧到鼻尖,眉眼被额前垂落的碎发遮掩,瞧不太清楚。
孟景春探身向前,抬手接近顾不惊,见他手探过来,顾不惊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乖乖的将头往前凑了凑,本就低垂的脑袋很容易让孟景春将手放在了头顶。他五指插进顾不惊的发丝中,将他额前的碎发撩起,露出那双好看的眉眼。
剑眉飞扬,丹凤眼中包含着少年人特有的英气爽朗,这样的一双眼本该孤冷警觉,冷漠疏离,可看向孟景春时总能化成一滩春水,透着抹不开的柔情。
孟景春看着这双眼有些入神,撩拨头发的动作有一瞬停顿,而后细细将他额前的碎发整理好,别至耳后,抬起他下巴仔细瞧了瞧,这双眼中蓦地撞进惊世容颜,瞬间明亮。
他指腹托举着顾不惊的下巴,满意地端详自己的杰作:“这样多好看,一点也不丑。”
只是话都说完了,他才想起自己在玉阁那一番惊为天人的发言,好像,那话是自己对他说的,私下里还当着他面说过第二次......他猛地将手收回,默默挪动了坐着的凳子,心里安慰到:没事没事,说不定他在意的只是这句话,又不是说这话的自己,再说刚刚不是夸他了吗?确实是好看的。
顾不惊额前一缕碎发都没有了,全部被孟景春给收拾得服服帖帖,他摸了摸空无一物的额前,对自己的相貌还是相当的不自信,带着怀疑的语气弱弱问道:“好看吗?可是,你不是说我......”
不等顾不惊将话说完,孟景春就抬手将他嘴堵上了,笑吟吟的威胁道:“我说过什么吗?”
顾不惊瞳孔微震,呼吸扑打在他手背上,僵硬地摇了摇头,直到孟景春将手松开才掌握回原本的节律。
真好,这张脸并没有让他生厌,他刚刚还说......好看!
他是愿意看自己的。
而自己,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向他......
孟景春懒洋洋地坐在凳子上开口道:“顾不惊,我饿了。”这样的话语终于让顾不惊视线转移,灼热的目光移开了自己身上。
顾不惊呆愣原地,这一句简短的话语却让他心跳骤停。刚刚,孟景春唤了他的名字?
他曾想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再次被他呼唤,也试想过无数个当时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小屋中,他唤着他的名字,对他说,“我饿了。”
看这人还傻站着没动,孟景春疑惑地再次唤道:“顾不惊?”
顾不惊应到一声:“好。”而后急匆匆地转身回厨房,将炖煮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桌。孟景春瞧着端上桌的菜系,果不其然又发现了一盅鸡汤,他最近好像很喜欢炖鸡汤。
孟景春举着筷子在空中夹了夹,正想着从哪里下手比较好,顾不惊却从旁拿过他的碗,给他舀了一碗汤递过来,“喝了暖暖胃吧。”
孟景春接过汤碗,小口喝着,却瞧见旁边的人碗中白净,什么也没有。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孟景春却觉得和顾不惊一起安静的吃饭有些尴尬,他和这人说的话前后加起来也没几句,顶多算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吧。
而这人手中的筷子不往自己碗里夹菜,反倒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送。他感觉若是不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现象,自己碗里都快堆积成山,根本吃不完了。
仔细想来,自己和顾不惊之间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交集,真要说也找不出什么话头,相反是他一直在照顾自己,总不能一昧地对人说谢吧,他这次能将谢字从口中说出,就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勇气了。
就在孟景春咬着筷子百般思索中,他终于想到了一个话头。
对呀!早上的食盒还放在桌上没有带出来。
孟景春放下筷子准备依着这个话头和顾不惊说话,顾不惊看他放下筷子还以为是饭菜不和胃口,抬眼瞧向他。
没有刻意的低头,没有碎发的遮掩,这双丹凤眼是那般黑白分明,一点风吹草动便可带动情绪变化,所有的慌乱无措映于眼中,藏不住一点。
还好孟景春开口只是为了一个食盒,“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忘记把食盒带上了。”
顾不惊眼中的慌乱随着话语落下而消散,他说:“晚上我来取。”
“嗯,好。”孟景春点了点头,这样简单的两句话后,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顾不惊的筷子还时不时往他碗里送,自己倒是没有一点吃东西的打算。孟景春碗里只有两片菜叶是自己动筷夹的,饭已经吃了一半,拜顾不惊所赐,肉还能溢出堆成半个小山。
孟景春抬头看向顾不惊,顾不惊就好像脑袋上长了眼睛,马上就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孟景春看着这双眼睛,心想:他今天眼睛怎么这么亮,这双眼平时也这么亮吗?
就好像将满天繁星都映入这双漆黑的眸中,包含着无数说不出的喜悦,这些喜悦在他每次眨眼时又会不禁溢出。
对呀,这人平时总是把头低着,额前的碎发都把眼睛遮住了,怎么看得见他这双明亮的眼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