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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迟来的一声谢 ...

  •   孟景春从早上醒来后就坐在桌边神游天外,直到门外两声轻响才将魂魄从九霄云外拉回,当即起身想要去开门,却又将两手撑在桌面等了一会才过去。

      拎回来的食盒和昨日的饮食一样,摆放着一碗粥,不过粥里多了些肉沫和切碎的菜叶,看上去比白粥有食欲多了,至少送入口中有了盐味。

      孟景春漫不经心地舀着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就刚刚神游那会功夫,他还真想清楚不少事。

      不对,那根本就不算事,生病了别人帮自己换个衣裳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知道自己昨天在害臊什么......

      以前生病的时候,总是要折腾个七八日才能好,每天在床上病殃殃的躺着,什么也吃不下,没有一点精神。而这次发烧不过一日功夫人就好了,那人真的很用心在照顾自己,仙门的草药也确有奇效。

      孟景春下定决心,等中午他来送饭时就跟他道谢,可真当自己试着开口时,才知道这个字有多难从口中说出,就像有人将他喉咙掐住,把这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咽了咽口水将它囫囵吞下。

      平日里哪轮得到他跟别人说谢,都是别人排着队来谢他这谢他那的,他向来是坐在高处负责点头那个。

      孟景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上次道歉是什么时候,不过又有谁敢让他孟少爷道歉呢。

      只是现下想来,自己好像说过这样的话,什么人会让他说出道歉的话语......

      一想到这,心里有些难过。

      他捂着心口,想将莫名泛上的情感压制下去,闭眼深吸两口气后也没有好转,仿佛变成丝线将心脏捆缚住,怎么也解不开。

      ......

      为了转换心情,他去书架上翻找一通,好不容易找出两本没看过的书卷,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翻着书页,两眼却直勾勾地盯向门口,未曾瞧过一眼手中的书卷,心里不禁抱怨时间过得太慢,已经中午了,怎么屋门还没被他叩响。

      手下的书翻着翻着倒生出些许不耐烦,他趴在桌上透过悬挂的笔杆看向屋门处,笔杆之间狭窄的缝隙将门切割成一道道垂直、狭长的切片,微微移动头部又能将切片拼合在一起组成完整的画面。

      他想,只要他将门叩响,自己马上就过去给他开门。

      如他所愿般,屋门被叩响了,眼前的画面刚好归于完整。

      趴伏在书案上的人起身快步走去将门推开,那声在心里反复练习多遍的“谢谢”已经酝酿很久,孟景春相信只要自己看见他了,就一定能将这个词说出口。

      可将门推开后他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有一个食盒孤零零的摆放在门边,张开嘴也不过唇语一声,喉咙僵硬得还是发出不任何声音,这样简单的两个字他竟然说不出口。

      人没有见到,谢谢也说不出口,孟景春从未觉得自己那么失败过,虽说他也未曾做出什么成功的事情。

      他失落地弯下腰身将食盒拎起来,转身将门合上,缝隙缩小前他又探出脑袋朝周遭看了一圈,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叶片滚过,偌大的院子空寂,他悻悻地反手将门关上。

      还是肉沫菜叶粥,只是配了碟咸菜,咸菜脆脆的还挺好吃。

      孟景春嘴里嚼着咸菜突然想起件事,关于那个人他一无所知,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记得听他提起过,是姓顾吧?但思来想去也就记起一个姓。

      等晚上吧,晚上他肯定还会来的,晚上,自己一定能对他说出这声谢谢的。

      只是顾不惊有意躲着他,孟景春想见也见不着。

      孟景春想方设法地蹲了他三天,可每次顾不惊就像行于山间的一阵清风,来去无影踪,只有屋门的两声轻响和门边的食盒告诉孟景春他是来过的。

      生病后第一日的饮食较为清淡,孟景春喝了两天的肉沫菜叶粥,而后几天,顾不惊就开始热衷于炖煮鸡汤,肉也比平时多出好多,根本不是孟景春能吃完的量,每次吃饱都还剩好多在盅里,尽管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吃了。

      院子里的桂树陆陆续续爆开花蕾,小小的银白簇拥枝头,只是绽开些许便已传来幽香,若是等到树上开满了小花,说是香飘十里也不为过。

      花开了,孟景春觉得自己成天待在屋里也不是个办法,左右也蹲不到人,干脆直接去找他吧。

      他生病前每日外出,脚力能及处也逛了个七七八八,对白玉京的地形差不多有个大致的了解。整个屏障将白玉京笼罩得严丝合缝,或者说,整个屏障仿佛就是为白玉京生成般,拔地而起,周密无缺,孟景春是一点突破口都没找到。

      这些时日他不管怎么筹谋规划也想不到出去的法子,索性先留在这鬼地方等待时机,说不定哪天运气好,还真被他找到出去的办法,这破屏障自然就奈何不了他了。

      反观这个名为“白玉京”的仙门,除了山门处和玉堂有些仙家气派外,其他地方看上去和乡下田庄没什么区别。

      只有自己的住处是青砖瓦舍,占地广阔,落地在此倒像一处别院,和周遭格格不入。

      其他屋舍都是土坯茅屋,偏居一隅,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炊烟袅袅,耕耘农种。田间小道上有人肩扛农具下地劳作,有人挥舞镰刀割收菜地,有人弓着腰身水田播种。

      溪水绕过庄子,灌溉入水渠之中,分流如同舒展开的叶脉延伸入田间,在不远处汇成一个小池塘。还能看见有人驱赶鸡鸭,院内养着猫......

      嗯?等等!有狗!

      孟景春确信自己刚刚好像听见几声狗叫,传入耳中虽已模糊,但能辨别出是狗发出的叫声,只是他待在屋子里从未听到过。这屋子隔音效果这么好?只有出了院子才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声响?

      可自己今日是下定决心要找到那个姓顾的人,跟他说声谢谢的,总不能因为两声听不真切的狗叫就放弃吧。

      孟景春瞧了瞧四周,连狗尾巴都不曾看见,刚刚的声音是从较远的地方传来,那人说过他住的地方离自己不远,这附近应该没有狗吧,自己运气总不会这么背吧。

      抱着赌一赌的心态,孟景春还是决定要去找他,不然自己酝酿那么久的一声谢可真就被磋磨白费了。

      记得那人是住在屋子后几亩地来着,然后还要往哪里转一下?

      当时真该认真听他说的,现在想找人却连路该往哪走都不知道。算了,先走走看吧,路上碰见人了再问一下吧,反正他记得是往屋子后面走,万一运气好,还真被他给找到了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孟景春绕到屋后,沿着田边小路往下走,屋后的土地空缺,空落落的什么也没种,从第三亩地开始才能窥见绿色,也能瞧见有人在田中忙碌打理了。

      只是这些人瞧见自己走近,身子就会往田的更深处走去,他就算想问路也找不到机会,每个人埋头苦干连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

      再往下走道路两旁的田地绿意盎然,田坎上也三三两两出现些扛着农具下地干活的人,孟景春几番张口想叫住人问个路,可这些人一个个要不是跟看见鬼一样快步逃走,要不就远远瞧见他走近就绕道而行,否则低着头望着地,装作没听见,脚下生风跑得比谁都快。

      孟景春只听耳边风声掠过,鬓边发丝被带起而后垂落肩头,嘴还没张开,人就跑得没影了。

      哈~

      跑的可真快……孟景春心中不禁喟叹道。

      但孟景春还是抓住了一个壮实的胖墩,他倒不是跑不了,只是被孟景春揪住了命脉,根本不能跑。其实也不能说他是胖墩,这人只是长得比旁人更为壮实,肉多但不胖,横竖都显壮。

      他顶着一张宽大憨厚的脸在路边抱着肘子正准备下嘴,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靠近。

      “喂,你知道姓顾的住在哪里吗?”孟景春平日里都免开尊口的,难得主动与人说话,开口却带着一股找茬的感觉。

      徐鹏飞想跑也跑不了,他才找到一处角落蹲下准备享受大肘子,结果正正好被孟景春给逮住了,孟景春修长的指尖极为嫌弃地掀起他手中盘子的一角,肘子顺着油水滑动随时都有掉落的风险。

      这人说了,要是自己不回答他,就把这盘肘子给他掀了。

      天啊,自己不就是吃个肘子而已,到底是得罪谁了啊!何苦这般为难他!在家里吃会被爹娘数落,出来躲着吃还要遭人威胁。这盘肘子可是自己存了好久的灵石碎片换来的,要是真被他掀到地上去了,让他捡起来吃那也是乐意的。

      啊……他还没来得及啃一口呢,不想吃掉在地上的肘子,他好不容易买个肘子吃……

      徐鹏飞满脸愤恨地与孟景春对视,可真瞧着他那张冷淡俊秀的脸又生不起气来,眼中怒火消散,转而憋闷地望向岌岌可危的肘子。

      这凡间来的大少爷脾气可真是大,一言不合就掀人肘子,他没好气地说道:“哪个姓顾的,这里姓顾的那么多。”

      他脸上肉多但胜在饱满,生起气来也看不见怎么褶子,倒比较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福娃。

      孟景春倒没计较他语气如何,自己就知道那人姓顾,别的也不清楚。

      “这附近有谁姓顾?”

      他断然不好意思说那人是大长老指名道姓来照顾自己的,心想就算姓顾的再多,总不能都住这附近吧,那个人的名字很特别,他觉得自己听了后就能知道是谁。

      “这附近倒不多,就两个,顾俞彬住在我屋子旁边在往下走几步就到了,顾不惊嘛,住在这里往上走,左手边转角那就是他屋子了,看你找谁。”徐鹏飞贴心地用手给他指了指路,为了自己的肘子,他毫不犹豫把两个姓顾的给卖了,只为了保全自己的肘子。

      看自己话也说了,路也指了,这人还对自己的肘子抱有威胁,没忍不住弱弱提醒上一句,“可以放过我的肘子了吗?”

      孟景春思索之间才想起,自己还抬着这盘肘子的一角,很嫌弃地撤开手指,拿出手帕细细擦拭。

      这两名字传入耳中,孟景春当即就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了,他记起那人的名字了。

      顾不惊,就是这三个字。

      看孟景春朝着顾不惊屋子的方向走去,徐鹏飞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徒手抓起大肘子塞进嘴里狠狠咬上一大口,顿时满嘴流油。

      这可真是太香了,不愧是自己花了一个月时间凑成的三块灵石换来的。

      但这大少爷怎么会去找阿顾呢?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吃肘子,阿顾嘛,就让他自己自求多福吧,一个凡间少爷他还是能应付的了。

      此时大快朵颐地啃着手上的肘子,徐鹏飞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孟景春顺着徐鹏飞指的方向,沿着来时路往上走,确实看见左手边有个小屋,这个屋子他瞧见过,却也最先排除在外,看上去太简陋粗糙了,和周遭房屋比起来有些格格不入。顺着屋子旁的小路往上瞧去就看见了自己的住处,他说的果真不错,还真离自己挺近的。

      房屋普通,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陋,篱笆围成院落,院外几处田地,蹲身透过篱笆缝隙处能看见院子里摆着一张矮脚小凳,小凳前放着一个盆。

      不过孟景春并不明白这样摆放的意义是什么,他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进过厨房,自然不知道这是用来洗菜的。

      抬手敲了两下院门,也不见屋子里有人出来给他开门,他还以为是自己敲的声音太小,屋子里的人没有听见,就又敲了两下,但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没人在家吗?

      他可是好不容易找过来的,既然来了,断没有连人面还没见到就回去的道理,自己今日是一定要蹲到他的,说什么都要见到人。

      孟景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又觉得好生无聊,完全不知道如何消磨时间。

      于是他挪步走向菜地,蹲在田坎边霍霍绿油油的菜叶,他并不知道菜地里种的都是些什么菜,只是将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将菜叶的根茎一点一点折断,断掉的叶片只剩一条茎丝连在一起,藕断丝连的着实可怜。

      至于这是第几株被自己霍霍的菜叶,他也不知道。可若顾不惊还不回来,这片地里的菜叶都难逃孟景春的魔爪,全部都会被他肢解成段,孤零零地吊在地里。

      徐鹏飞还尚存良知,啃完肘子后也没忙着回家,在角落处看顾不惊回来了贴心告知道:“凡间那大少爷去你家找你了。”

      顾不惊闻言掠身而过,徐鹏飞只看得见身后翻飞的衣袍。

      徐鹏飞惊叹,从未见阿顾跑这么快,看来这孟少爷还是有些本事的,连阿顾都畏惧一二啊。

      顾不惊身影顿时闪现在院外,瞧见自家田坎上蹲着个落寞的月白背影,如瀑的青丝垂落身后,温润的玉骨簪藏于发间。

      果真是孟景春。

      不过小春为什么会找自己呢?

      他应该不想看见自己才对……

      靠近田坎的莴笋叶被肢解成段,挂在笋干上摇摇欲坠,怪是可怜,每一片菜叶都在向顾不惊摇晃残躯,控诉着孟景春的罪行,而孟景春背对着顾不惊还在对莴笋进行无情的摧残。

      顾不惊没有在意莴笋的死活,反倒沙哑着声音有些不自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样的话语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顺着行径的风传入孟景春耳中。

      孟景春蹲在田坎边上,身边触手可及的菜叶已被摧残得差不多了,他只能蹲着身子慢慢挪动脚步,寻找一块新地继续折磨它们。只是蹲的时间太长了,脚下麻木,每挪动一下都是对双脚的摧残,反正也站不起来,顾不惊也没回来……

      嗯,还是蹲着吧。

      风掠过耳边,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听出来的,是顾不惊!终于等到他了!

      孟景春“唰”一下想站起身来,却忘记自己这是在田坎上,田坎左右不过两掌宽,蹲久了猛地站起来根本站不稳,整个身子向后倾倒,两手在半空中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可却什么也抓不住。

      完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栽田里去吗?不是来道谢的吗?怎么变成丢脸了?

      他只希望自己一会摔下去的时候别脸朝地,然后再悄悄地从里面爬出来,而顾不惊也最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否则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顾不惊却身形一闪,徒手抓住了孟景春的小臂把他拉向自己怀中,孟景春惊魂未定地扶住他手臂大喘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两手紧紧抓牢他,因为用力过猛倒有些发抖。

      脚下经脉疏通后就仿佛有一群小人在其中跳舞,酥酥麻麻地站不太稳,要不是顾不惊反应快将自己拉住,指不定现在已经躺在田地里四脚朝天了。

      他别扭地开口,嘀嘀咕咕说了声:“谢谢。”

      “上次,也谢谢你。”

      他偏头又补充道,声音细如蚊呐,生怕被人听清楚了,可这话说出口就已经消耗光他极大的勇气了。

      顾不惊还抓着他小臂处,力劲散去宛若虚握,低着头浅浅一笑,“嗯”了一声。

      脚上酥麻的感觉还没散去,自己这一时半会肯定是站不稳的,若顾不惊此时松手站一边去,那方才未上演的片段可能还会再度重演。

      孟景春生怕顾不惊突然与他讲起礼貌,将手松开,于是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说:“那个……等等,我还有些站不住……”

      顾不惊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他踉跄两步靠近他肩头,再近一步便会撞上,可此时羞耻尴尬不知去向何方,被他轻声的一句“好”给镇住心神。

      孟景春突然觉得,这个人是不会松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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