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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贪欲 只见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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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孟景春一袭单衣蜷缩在床榻上,被子掉落在地,凉风透过昨晚未关上的窗户灌进屋中,他双手抱臂试图寻求一丝温暖,侧脸紧贴着软枕,两颊被烧得通红,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些什么。
顾不惊剑眉紧蹙,赶忙上前把窗户关好,拾起掉落在地的被子抖了抖给他盖上。
手背碰了碰孟景春的额头,有些烫手,确实是发热了。
夜里开着窗,落了被,秋季天气转凉,衣衫单薄地吹了一夜凉风。脸上被烧得通红,手脚却冰凉,被子将人笼罩着才慢慢回温,身子渐渐温暖了起来,蜷缩的身子缓缓放松,呼吸渐渐平缓了些。
只是口中偶尔发出几声呢喃,还是逃不过那一句“为什么?”
梦里落下的泪水还残存在眼尾,顾不惊伸手拭去水痕,“怎么哭了呢?”
记忆里,他向来是爱哭的,能用眼泪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都不算问题,眨眼的功夫就两眼泪汪汪的瞧向你,充满了无尽的委屈,长大后就鲜少见他落泪了,只是眉宇见多了抹化不开的愁绪。
顾不惊出门前打了井水,浸透布巾盖在他额头上,去医师那里拿了药包回来煎煮,在自己屋子里熬好后又带过来喂给他喝。
孟景春这里也修建了小厨房,但既没开灶也无柴火,想着他也不会进厨房,修建好摆放在一边并没有收拾出来。
顾不惊把药带过来时,还顺便带了些柴火和米,方便在这里照顾他。
孟景春在被子里捂了一会后,身子倒是有了暖意,单衣却被汗水浸湿,他动手掀了被子表示并不好受。
顾不惊用布巾将汗湿的身子细细擦拭后,去衣柜里拿了身新衣给他换上。
人多少是有些神智了,至少能配合着抬手动脚,但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就算是在换衣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只是顾不惊让他抬手他就抬手,让他抬腿他就抬腿。虽说过程中多少有些不耐烦,但听他在耳边轻声细语的哄着,还是把衣裳脱下来换好了。
顾不惊指尖划过他衤果露的皮肤,能透过这层白皙的皮肉摸到骨头,太瘦了,应该多吃些肉的。
他坐在床边,将人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勺子将药舀起放在嘴边吹过后喂给他喝。
良药苦口,就算是白玉京种植的草药熬煮在一起也好喝不到哪去,味道也不好闻,一勺药才送他嘴边,孟景春闻到味道后就偏过头埋进他颈窝里,哼哼唧唧的说什么也不肯喝。
顾不惊温声哄到:“得喝药呀,小春。”
昏睡中的人坐在大腿处将他腰身环抱住,难受的将头埋在他颈窝处哼哼,炽热的呼吸扑洒在脖颈泛起薄薄的水雾,额头磨蹭着他的颈侧,时不时轻咳两身,只是不管怎么劝就是不肯喝药。
顾不惊一手端碗一手轻拍他后背进行安抚,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厌恶药的味道,但还是得喝,不喝病怎么好呢。
顾不惊托住碗底轻晃药汁后,再次将汤匙送到孟景春嘴边,闻不到味道,孟景春终于愿意喝了,入口和平常的温水差不多,没有苦涩的味道。
药喂完后,顾不惊抱着他送回床上,将被子掖了掖。
中午熬了白粥喂给他喝时,孟景春迷迷糊糊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丝毫没发觉异常,靠在他肩头将粥喝了。
脸上红晕褪去,顾不惊摸了摸他的额温,估计下午再喝两碗药,晚上就差不多快好了。
白玉京的药材吸收天地灵气孕育而成,药效自然不能跟凡间药材相比。
顾不惊难得能光明正大地待在这里,坐在榻前,看着孟景春躺在身边,咫尺距离,触手可及。
他昏睡着,什么都不会知道,自己可以碰碰他,可以抚上他的手,可以滑过他的发,可以描摹他眉眼......顾不惊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贪婪不知足的人,明明刚刚才将人抱在怀里。
但是,稍微满足一下自己,应该是可以的吧,就当做这些年来对自己的一点慰藉。
只要一会,只要自己在他醒来前离开就好了。
他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头渐渐靠向枕旁,将双眼合上。
这样的距离可真近啊,近到耳边就是他的呼吸,能让人感到无比心安。
阔别已久的困倦罕见的登门造访,铺天盖地般朝他袭来。
就一会,一会他就起来了,要是被小春发现,他会生气的,以后就真的不会再有机会相见。
那句“相貌丑陋,不堪入目”还言犹在耳,他知道,他是不喜欢自己的......
手摸索着向前探去,抓住一圈柔软,呼吸的频率随他变换,最后沉沉睡去。
等孟景春睁眼想起身时,却发现手被人抓着动不了一点,转头一看,枕边多了个黑乎乎的脑袋,一只手还不安分将自己的手腕拽着。
脑袋很晕很重,感觉闷闷的抬不起来,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又觉得动一下浑身都是酸痛的。
孟景春艰难的将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恍惚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再将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不对!
他瞧着袖口处想,自己昨晚睡觉时穿的是这身单衣吗?
巨大的震惊让孟景春本来又晕又懵的脑子猛然一下清醒,疲倦的双眼瞬间睁大,慢慢的耳朵红了,脸也红了,就像回到了早上发热的时候。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这个睡在自己枕边的人,他看上去倒是睡得安详,自己屋中就凭空多出他一个。
这个叫顾什么的,那个大长老派来在这山上多照顾照顾自己的人。
那他确实是照顾得很好了,一手枕着自己的头睡得香甜,一手还拽着自己的手腕,反正被拽着的这只手目前是没什么知觉了。
孟景春绝望地看向上方,脸红得不知所措,等手稍微有了些知觉,他指尖微微一动,这样细小的动作他也没指望能弄醒这人。
但顾不惊醒了,猝然坐起。
他本来只想睡一会的,睁眼后瞧着孟景春还没醒,贪念作祟,就想着再睡一会吧,再睡一小会,喂了药后就走。一小会接着一小会,就睡到了孟景春醒。
“对不起,我有点困睡着了。”顾不惊慌乱解释道,压根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拽着孟景春的手在他醒来那一瞬间就被松开了,手腕上一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顾不惊起身站在一旁,又将头低了下去。
孟景春没有说话,将手缩回被子里藏着,默默转身朝向里面,背对着他。藏在被子里那一圈红痕微微发烫,他背过身也只是为了遮掩自己发烫的脸和耳朵。
顾不惊早瞧见了孟景春烧红的耳朵和脸颊,他表面不显山水,耳根却也在发烫。
为什么说人总是会输在一个“贪”字上面,顾不惊今日总算是明白了,走之前绞尽脑汁也想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可能下一次,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他低着头生硬地对孟景春解释道:“你发烧了,我早上来给你送早膳,你没有来拿,敲门也没有回应,我才进来的。我去给你端药和粥,你喝过粥歇一会记得把药喝了。”
话语间竟给自己找到一个可以逃脱的理由,顾不惊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转身走几步又猛地撞到墙上,发出“嘭”的闷响,还没来得及揉一下就扶着墙出去了。
厨房里,粥还在锅中温着,药在一旁熬着,他分别盛了粥药回去放在桌上。
孟景春还朝着墙面,耳尖的红淡了很多,但顾不惊仍然觉得耳朵烧得慌,本来是准备走的,但停步又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住的东西放在桌上后才出门。
都已经将门掩上了,却又从门口弱弱的传来一声:“晚上睡觉,记得盖好被子,关好窗户。”
这句话后,顾不惊觉得这已经是自己和他说话的最后机会了。
小道上秋风袭面而来,凉爽席卷走一丝闷热,顾不惊转头还是有些不放心的看向孟景春的屋舍。
他在想,走之前自己有关好窗户吗?
没事,一会再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要是今日没有多贪那一点温暖,要是自己没有那么贪心,也许就不会让孟景春觉得难堪了吧。
回去的时候曦月才刚升上来,影影绰绰的云影遮掩住些许月光,照得地上一片朦胧,但好在能勉强看清道路。
顾不惊到了门前踟蹰半晌,最后也没有推门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今后该怎么面对孟景春,他不想这样的......
可能根本就不用面对了,他压根就不想再看见自己。
想到孟景春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那一圈红痕,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明明自己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圈住而已,可那手腕偏就红了。
他有些不自主地握了握拳,总觉得手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孟景春听见屋门被打开,而后再次被轻轻掩上,等了好一会,确定这人是真的走了,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瞧着被他捏红的手腕,红痕已经淡了很多,还残留一点淡淡的粉,袖口垂落将其遮住倒也看不见。
他尴尬倒不是因为旁边睡了个人,而是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他换了衣裳,自己却没有一点相关的记忆。他躺了会倒是确认了一件事,自己确实是发热了,每次发热时都会昏昏沉沉很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记得刚刚那个人说要先喝粥,喝完粥后歇一会再去喝药。他拖着步子走到桌旁,看着桌上的白粥没有一点食欲,本来嘴里就没什么味道,一看这粥更是没有胃口,但还是端起来喝了,入口温热刚刚好。
随即他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空碗边上的药,秀眉紧皱,碗中是浓稠的褐色,黏糊糊的,看上去很倒胃口,还没放到鼻边就能闻到一股苦味,看得人直犯恶心,想把刚喝下去的白粥给吐出来。
虽然感觉上是这样的,可事实上并没有味道传到鼻子里。孟景春很疑惑地凑上前闻了闻,难道是因为受凉所以鼻子也不灵了,但刚刚还能闻到白粥的米香啊。
鼻子凑近碗边也并未嗅到汤药的苦涩味,倒是看见了顾不惊放下的一包被油纸包好的东西。
反正歇会才能喝药,他把油纸包打开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看上去好像是一包话梅,是那种一眼看去便会觉得口齿发酸,生出津/液的感觉。
他不是很喜欢吃酸的东西,酸得他不自主地挤眉弄眼,也不喜欢太甜的,总觉得很腻且粘牙。
他托腮瞧着油纸里的话梅,若有若无的困意缠绕着他,他心想,反正早晚都要喝这碗药的,不如早些喝了上床睡觉去。
孟景春心一横,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端碗闭眼准备一口闷。
不过这碗药好像并没有什么味道,喝下去感觉和喝温水没什么区别,难道这仙门中的药和凡间的这般不同吗?
但不管怎么说,喝下去的都是药,哪怕没有味道,一想到自己刚刚将粘稠发黑的液体喝下去了就觉得有些恶心,他感觉把桌上的话梅放进口中急救。
没有意料之内的酸,反倒是酸甜均匀的混合在一起,多一分会过酸,少一分会过甜。
这样的味道吃起来很熟悉,感觉像自己院中平日里会备着的果干。
孟景春平日还挺喜欢吃这种话梅的,没事就抓两个放嘴里。每次生病时喝了大碗苦涩的药汁后,嘴里都能感觉到一股苦味追着他死缠烂打,多久都挥散不去。这时何生就会端一盘话梅来救他,化解开口中的苦涩。
而且这家话梅没有果核,只有腌制好的果肉。
含着梅子,嘴里酸酸甜甜的有了些味道,他坐在床上迷迷糊糊间想着,换个衣裳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又有什么好尴尬的,那平时衣饰繁杂的时候,自己也会让何生来帮着穿戴呢,放在两个男人身上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况且是因为自己生病了,出汗了,他才帮自己换衣裳的,素不相识的情况下,他还照顾了自己一整天......
......等等!这样说来,他不会还喂自己喝药了吧!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他依稀记得自己抬头看向某人低垂的眉眼,菲薄的双唇......
想到这,孟景春一瞬间短暂的清醒将困倦打散,可压不住困意如山倒,连烛火都忘了熄灭,就蒙上被子睡去。
烛光渐渐黯淡,整个屋子被朦胧昏暗的微光笼罩。
顾不惊在自己屋门前站了一会,放慢了脚步又往回走。
他应该歇下了吧,就算是汲取灵气长成的草药,也终究是凡间草木生长而成,疗效比不得仙品那般迅猛,至少也得明日孟景春的病才会好。
他现在精神头不足,说不定喝过粥药后就睡下了。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屋舍了,顾不惊站在原地踌躇一会,还是走了过去。
窗户果然开着,走时慌乱忘记关上了,本来是想着通通风免得屋子憋闷,也好将病气散出去。但因为贪欲,得寸进尺,慌乱间忘了这事。
瞧着屋里朦胧的微光,顾不惊知道他已经睡着了,借着光晕看见孟景春盖好了被子,他指尖一点,烛火熄灭,窗户被轻轻关上。
再次站在屋门前,他终于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是天光大亮时,心也未曾静下片刻,就像手心中仍残留着那一圈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