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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二十逢春 孟景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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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景春在回去的路上反复念着做长寿面的步骤,心想:明天一定要早早起来,他要给顾不惊一个惊喜。
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孟景春才察觉不对,如果自己要早早起来做长寿面的话,首先就要跨过两道坎——
一道是横在中间的这卷被褥,另一道就是睡在外面的顾不惊。
这两个都是孟景春自己设置的关卡,不管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都会把顾不惊给弄醒。
到时候惊喜不成,反成惊吓。
深思熟虑后,孟景春朝着里面指了指,对顾不惊说:“今晚你睡里面。”
顾不惊不明所以,但乖乖听话,跨过了中间的被褥躺下,睡在了里面。
孟景春不用对顾不惊做任何解释,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顾不惊都不会问他为什么,也许会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听话照做。
孟景春睡过的地方,仿佛有桂香沉醉,顾不惊头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而被褥这边的孟景春却毫无睡意,许是想到明天一大早要做的事,就有些莫名的兴奋,虽然闭眼躺在床上,但过了好久才浅有睡意。
天蒙蒙亮时,顾不惊感觉到床榻轻微的晃动,他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瞧见一旁的孟景春起身穿衣,而后朝外走去,动作轻缓,生怕扰醒了顾不惊。
他坐起身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床榻上的人。
顾不惊预判了他的动作,先一步将眼睛闭上,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朦胧的天光照进屋中,却还是有些昏暗,孟景春看不清顾不惊的睡颜,他跪在床上,两手撑在中间到底被褥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见他呼吸平稳,眉宇舒展,这才蹑手蹑脚地从衣架上拿了衣袍,穿好后将门推开一条缝,从门缝处钻了出去。
听见门被轻掩上的声音,顾不惊才睁眼跟了出去。
孟景春到了厨房才发现,事情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面条他是会做了,昨日回来时,他也偷偷将所需食材放进厨房藏好了,没有被顾不惊发现。
可当他兴冲冲地把面条做好,准备烧水下面时才发现,灶台没有生火。
但谢晨没有教过他怎么生火啊,这可真让人犯难了。
孟景春知道,要想生火,首先得有火,于是他把顾不惊放厨房里的火折子翻了出来,然后......要放木柴进去,放进去了,要怎么把这个木柴给引燃呢?
虽说孟景春从未做过这事,但胜在足够聪明,他瞄了眼边上的谷草,就明白应该怎么做了。
这是孟景春第一次给灶台生火,只知道要往里面放柴火,要放多少他也没数,想着多放些准没错,所以一股脑的往里塞,将里面塞得满当当的。
点燃的谷草在夹缝中艰难生存,微弱的火苗终是将木柴燃了一角。
虽说木柴是燃起了一点火星,但孟景春将整个灶台都堵死了,蔓延的火势生起浓烟,烟气出不去,只能往厨房里灌。
孟景春本来蹲在灶边看自己成功没,结果反被倒灌进来的烟火蒙了眼,捂着口鼻直呛咳,差点被烟熏得喘不过气来。
顾不惊守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赶紧推门进去。
厨房里此时已是烟雾缭绕,浓烟厚重得连个人影都看不清,他挥手将灶台下的火灭了,驱散开烟雾。
孟景春被烟火熏得两眼通红,止不住的揉眼睛,他努力的想把眼睛睁开,将这混乱的场面收拾了,可只要掀开眼皮,就会觉得双眼刺痛,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泪眼朦胧间,他看见顾不惊进来了,顿时慌了,摸索着往后退,背靠着台面想把上面准备好的东西给挡住,不让顾不惊看见。
可是眼睛好难受,就像手上碰过辣椒,却不小心揉了眼睛一样,火辣辣的痛感直往里钻,只能不断涌出泪水来稀释这样的痛,孟景春抬手抹着眼泪,对顾不惊狼狈的喊道:“出去!”
顾不惊却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听孟景春的话,他揉眼睛的时候,眼睛周围都被揉得泛红了,泪水还止不住地往外渗,这个时候如果听话,才是不对的做法。
他迈步向前,靠近孟景春,孟景春听到脚步声接近,很慌乱地向后摸索,欲盖弥彰地想掩饰什么,但顾不惊并不在意,他现在只关心孟景春的眼睛。
他伸手覆在孟景春双目上,灼痛的双目上方传来冰冰凉凉的感觉,好像有凉爽的水雾将眼球环绕包裹着,将刺痛感缓解稀释掉。
火辣的痛感消逝,眼泪好像也在顾不惊掌心下止住了,孟景春眼前一片黑蒙蒙,光亮全被顾不惊遮掩住了。
孟景春将头微微仰起,使双眼和手掌的契合度更高,眼皮几乎完全贴在顾不惊掌心里,余下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舒适。
孟景春一边享受着双眼的舒适感,一边心虚的问顾不惊:“顾不惊,你什么都没看见吧。”
“看见什么?”顾不惊疑惑的回他。
看见他眼睛被揉红了?
还是看见他被烟火熏出的泪水?
听到顾不惊这样的回答,孟景春觉得他应该是没看见的。
毕竟现在的顾不惊满心满眼只有孟景春,他只看得见被手遮盖住的双眼下,白皙的脸颊上残存的泪痕,泪痕下,那颗小痣格外显眼诱人,泪渍润湿了掌心,湿漉漉的睫羽混合着泪水,紧紧贴合掌心的纹理,薄唇轻启,上下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他不禁喉头滚动,仗着孟景春现在看不见,眼神近乎贪婪的直视着。
“那你把眼睛闭上。”孟景春话语间将手抬起,摸索着碰到了顾不惊的脸,指尖滑过鼻梁,而后覆在他双眼上,感受到他睫羽合上,没有上下煽动的感觉,这才放心。
手心被睫羽触碰,有些痒痒的。
顾不惊眼睫还挺长。
孟景春确定顾不惊闭上眼后,才将两手收回,并再次叮嘱道:“不许睁开。”
顾不惊跟他作保,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
顾不惊不知道孟景春这是要做什么,从昨日罕见的提出要睡外面开始,他整个人就变得奇奇怪怪的,平日里不会早起,不会主动进厨房,更别提烧柴火了......
不过,他做什么总归是有他的道理的,顾不惊只要保护好他,按照他说的话去做就好。
眼睛在水雾的包裹下已经没有不适感了,孟景春扒拉开顾不惊覆在自己双眼上的手,按着他肩膀两侧贴心的帮他转身向后。
这下才算是真的安全了,不会被顾不惊发现什么。
顾不惊也识趣,贴心的问道:“要不,我来帮你生火吧。”
他没有问孟景春一句“为什么?”,就像一点好奇心也没有的样子。
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奇心,就像孟景春这几天都往外跑,还不让他跟着。
顾不惊向孟景春提议:“冬日天暗得早,我来接你回家吧。”
却被孟景春一口否决,还再三声明,不准顾不惊偷偷跟来。
顾不惊也想偷偷跟去看,反正孟景春不会发现他的。
可是,他让自己乖乖在家等他回来。
所以顾不惊就抱着桂子,坐在院门口等他回来。
这个时候顾不惊提出要帮忙生火,可是解了孟景春现下的燃眉之急,只要生了火,将水煮沸,就可以下面条了,然后再调和一下味道,这碗长寿面就算大功告成了。
不过,这明明是自己要送给顾不惊的生辰礼,怎么还让寿星掺和进来了。
可孟景春确实不会生火呀,刚刚自作聪明反倒搞砸了。
如果顾不惊没有及时出现的话,这厨房指不定就被孟景春给烧了,这烧了的厨房说不定就会变成孟景春送给顾不惊今日的生辰礼......
孟景春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顾不惊的提议,并告诫道:“只准生火,弄好了马上出去。”
顾不惊点头作保,在孟景春监督下,将塞满的木柴用火钳从灶台下取出,留了一些堆砌好后,将谷草点燃塞进木柴下方。
等了一会,火焰慢慢升腾,将木柴吞噬。
而顾不惊也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站在雪地中,和正巧路过的桂子面面相觑。
顾不惊问桂子:“小春为什么把我赶出来了。”
桂子不知道,它侧身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顾不惊将手放上去轻轻揉着,感受着桂子发出的呼噜声。
他在门外守着孟景春,陪着孟景春,等着孟景春。
顾不惊最擅长的事,就是等待了。
等待着长大,等待着逃离,等待着他来到自己身边......
直到味道从门缝里飘出,孟景春端着做好的长寿面出来,看见蹲在边上的顾不惊和躺在地上的桂子。
孟景春让顾不惊不许回头,直接进屋去。
顾不惊抱起地上躺着的桂子进屋,如孟景春所说那般没有回头。
孟景春让他进屋后坐着,然后把眼睛闭上,等他说可以睁开的时候再睁开。
顾不惊坐下后闭上双眼,静静的等待着孟景春下一步指示。
“睁眼吧。”孟景春说道。
顾不惊睁开眼,先入眼的是孟景春撑着脑袋,满脸期待的样子,然后才是摆在桌上的一碗面,他看着这碗面若有所思。
小春,会做面吗?
记忆里,应该是不会的。
那他为什么要做面呢?
“生辰快乐,顾不惊!”
直到孟景春这话在顾不惊耳中如雷般炸响,顾不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孟景春这几日外出,是为了给自己做面。
这......应该就是长寿面了吧。
生辰吗?太久没有过了,已经有些忘记了,而孟景春......也根本不会记得,又会是谁告诉他的呢?无外乎两个人,谢晨或徐鹏飞。
孟景春看顾不惊呆愣住了,连忙催他,道:“快吃快吃,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呢!”语气中满是得意和自豪。
后又转念一想,应该先许个愿吧,又催着他说:“许个愿望吧,顾不惊。”
顾不惊对生辰的流程有些忘却了,好像记忆里,娘会用积攒下来的钱去买面粉,偷摸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又或是悄悄给自己煮两个鸡蛋,然后亲吻着他的额头说:“不惊,生辰快乐。”
原来,还有许愿这个步骤吗?
许什么愿呢?
最大的愿望,最远的妄想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如镜花水月,一碰即碎。
顾不惊斟酌再三,在孟景春炽热的目光中喃喃道:“愿,年年岁岁花似锦,岁岁年年春常在。”
孟景春有些疑惑,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这算什么愿望嘛。
本来指望顾不惊能说出自己花钱就能办到的事,现在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奇怪的顾不惊,许的愿望也是奇奇怪怪的。
算了,今天他是寿星,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可现在离春天还早呢,孟景春又不是神仙,给不了顾不惊想要的春天,那就希望他——年年逢春岁岁安,花团锦簇度余生。
不过还是有些可惜的,毕竟一碗长寿面作为生辰礼,实在是太过寒碜了,但顾不惊今年的生辰礼,也就只有这一碗孟景春亲手做的长寿面了。
“你就这么喜欢春天吗?”
“嗯,许是以前在苦寒的季节里待太久了,总是渴望那一抹春光明媚吧。”
他生在寒冬之时,长在苦寒之中,自是渴望着明艳的春光,有那么一瞬是因他而来。
顾不惊真的是个很迟钝的人,迟钝得酸涩感后知后觉涌上心头,鼻尖有些发酸,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却仍极力克制着自己脆弱的一面,故作呆板。
他拿起筷子,将长长的一根苗条从碗里夹起,缓缓放入口中,动作迟缓僵硬,看得一旁的孟景春都有些着急了。
孟景春对自己做的这碗面压根没什么信心,所以端出来前都不敢尝。
看顾不惊终于吃了一口,孟景春忙问道:“怎么样?”
顾不惊回道:“好吃。”
他再次肯定的说:“很好吃的”
孟景春倒不是怕不好吃,他主要是怕不能吃。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紧接着孟景春猛一拍桌。
不对!这是长寿面,要一整根不咬断,全部吃完才对,刚刚顾不惊做了什么,他咬断了一根面条!
孟景春慌忙阻止,“顾不惊,长寿面是不可以咬断的。”
顾不惊抬头,抑制不住的泪水倏然从眼眶溢出,滑过脸庞,落在衣袍上晕出一圈深色。
这是孟景春第一次清楚的看见这双眼落泪,那次雨水交汇,模糊间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上次他将头低垂,泪水倒灌进了心里,也没能看清。
这双眼明明熠熠如星,落泪时也会黯然失色,辰星陨落。
自己,刚刚说话很吓人吗?
把顾不惊吓哭了?
孟景春有些无措的看着顾不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想过顾不惊会哭,这是意料之外的事,而且,向来都是别人哄他,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哭了的人。
他连忙对顾不惊解释道:“长寿面,是要一整根吃完的,不能咬断,这样才能‘绵延福寿’。”
顾不惊抬手擦拭脸上泪水行过的痕迹,有些歉意的说:“我,太久没有吃过长寿面了,有些忘了。”
然后他将剩下的面条一口气吃进肚中,端起碗准备将汤也一饮而尽,却被孟景春从旁压住手腕阻止了。
看顾不惊吃得意犹未尽的样子,孟景春问道:“有那么好吃吗?给我尝尝。”
他从顾不惊手中拿过碗,想尝一口汤,正所谓,一碗好吃的面,那汤底也是十分鲜美的。
顾不惊却有些犹豫,端着碗不让孟景春端走。
他越是这样,孟景春越觉得可疑,将碗强行端走喝了口汤,随后眉头直皱。
好像,盐放得有些多,太咸了。
那刚刚的面条岂不是更咸,顾不惊却眉都不皱一下,全部吃下去了,这哪里是给他过生辰,这分明是孟景春在变着法给顾不惊找罪受吧。
孟景春把碗端走,告诉顾不惊别喝了,顾不惊却站起身从孟景春手里拿过这碗面汤,一口气喝完,并扬言道:“小春,这是我这些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他给予了十分肯定的答复,让孟景春觉得顾不惊口味指不定有点问题。
也许是为了宽慰孟景春吧,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下厨为一个人做面,能做成这样也是很难得了,虽然还让寿星帮忙烧了个火。
山上岁月漫长,漫长到顾不惊会有无数个生辰,所以生辰之事,不过草草了事。
但孟景春来了,还特意为顾不惊准备了生辰礼,十一年后,顾不惊再次吃上了长寿面,就算他已然成仙,孟景春还是希望他寿数绵长,福泽安康。
这一年,顾不惊二十岁,他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三春。
想起顾不惊方才说太久没有吃过长寿面了,孟景春好奇问道:“这里没有长寿面吗?那你是怎么过的生辰?”
顾不惊说:“这里的人不吃长寿面,登仙长生对他们来说不过早晚的事。才来白玉京时,第一个生辰,师尊带我去了剑冢,赴春归选中了我,后面再送我的东西,无外乎是灵石、法器、秘籍什么的。”
“那今日谢晨他们会来吗?”
顾不惊摇头道:“我跟他们说过,我不过生辰,他们不会来的。”
?
孟景春有些诧异,“可今日......”
“和你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和你一起,那所有的生辰佳节,我都想体验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