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惊春》尘双

44、下厨 孟景春

　　孟景春极其庆幸去谢晨家的路并不难记，一条道往下直走就到了。

　　其实他本来是想去徐鹏飞家的，毕竟两人更为相熟一些，但徐鹏飞爹娘都在家中，自己一个人不好意思去。

　　想来想，还是去一个人住的谢晨家更方便些。

　　谢晨推开门看见外面的人时，两眼圆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孟大少爷？你来我这做什么？”

　　孟景春一脸严肃的对他说出两字：“请教。”

　　“哈？”

　　谢晨疑惑了，他能教孟景春什么，孟景春有顾不惊在身边，还需要他来教吗？

　　他想让自己教什么呢？

　　孟景春倒是一点没跟谢晨客气，侧身就进了谢晨院中，把大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挂着。

　　谢晨撑在门柱上，回过头见看见孟少爷玉手指向厨房，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对他下令：“教我做长寿面。”

　　长寿面？

　　给谁做的？

　　谢晨想了想，熟识的人里最近好像就顾不惊快过生辰了，他都成仙了，还要长寿面干什么，再长寿下去，可就真成老王八了。

　　谢晨不理解，并对孟景春摇了摇头。

　　“为什么？”孟景春不懂谢晨为什么要拒绝他，难道他不会做？

　　可是顾不惊不是说过吗，谢晨厨艺很好的，怎么连一碗长寿面都不会做。

　　谢晨摇着食指走上前，解释道：“他都登仙了，你还给他做长寿面，怎么，仙的寿元你还嫌短啊？”

　　好像是这个道理，可是，长寿面已经是孟景春能想到的，过生辰时能吃的，最简单的食物了。他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因为不会，才来找谢晨学的。

　　看着孟景春身上昂扬的斗志逐渐褪去，好看的眉眼低垂，神色漫上几分失望，谢晨也不敢为难少爷。

　　算了，少爷想做那就学呗，一碗长寿面而已。

　　反正不管少爷做什么，那人都是欢喜的。

　　哪怕孟景春什么都不准备，只是在顾不惊生辰那日亲手剥个鸡蛋给他吃，他都会开心一整天的。

　　谢晨走到厨房，把门推开，眉开眼笑道：“进来吧，我教你。”

　　一碗长寿面，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对从小到大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的孟景春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而且少爷大放厥词，说步步都要亲力亲为，可从揉面起，就已经是灾难的开始了。

　　看着盆里的面糊糊，孟景春面露嫌恶，并不想用手去触碰那一盆黏糊糊，粘手，甩都甩不掉的东西，他向谢晨表示抗拒，并询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触碰这个面粉，就可以把面团揉好的。

　　谢晨哪讲究过这些，他说：“你要不想弄，那就我来。”

　　孟景春还是想自己亲手做，每个步骤都是自己亲身参与，这样的生辰礼才有意义。

　　“我，自己来吧。”他很勉强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皱着眉头，撸起袖子，把手伸进了加了水的面粉里，面目狰狞的揉好了面团，放一边醒发。

　　在面团被醒发的时间里，孟景春就蹲在边上一直洗手，他总觉得那黏糊糊的感觉还纠缠在手上，只有在温水里泡着才能甩掉这种感觉。

　　等面团醒发好后，再将它揉搓成长条状。

　　这一步对于孟景春来说还真不算难，放案板上揉搓就好，不过揉完后扔在一边，又跑去洗手了而已。

　　但接受度比刚才好多了，至少没觉得那么恶心了。

　　接着把醒发揉搓好的面团给切成长条状，每根长条状的面团要在案板上搓开，搓成手指粗的条状，再将它盘成一团，放着醒发一会，就可以拉扯出面条了。

　　只是孟景春两手在案板上搓着，手指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最后呈现出来的感觉竟像兰花指。

　　谢晨瞧着他这样，只能一巴掌拍自己脑门上，表示有些无语。

　　又不让人帮忙，又要自己做，自己做呢，还嫌弃。

　　少爷的心思咱们可真是不懂啊。

　　最后的结果不出谢晨所料，面团没有被充分糅合，拉扯出来的面条不过一指长就断开了。

　　孟景春看着手中断开的面条格外不服气，他觉得自己每一个步骤都是按谢晨说的去做，怎么就扯不出一根面条来呢？

　　他不满地看向谢晨，谢晨两手一摆，也不知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到少爷。

　　“要不，再试试？”谢晨小心翼翼的给出一个意见。

　　但很快他就为自己提的这个意见后悔了，后悔到想打自己嘴巴的程度。

　　最后的成果是，厨房里多了很多大小不一，醒发程度不同，但都拉不出面条的面团。

　　当然，还有坐在小凳子上，垂头丧气的孟景春。

　　他耷拉着脑袋，自怨自艾地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面条啊？”

　　谢晨咬紧了牙冠才笑眯眯的挤出一句：“怎么会呢。”

　　在谢晨的一番开导和建议下，孟景春认定今日不适合做面条，明日继续，只要坚持下去，说不定就能拉扯出面条了。

　　谢晨近乎绝望的喊出一声:“还来！”

　　这才第一天，厨房就已经变成了面团的天下，再这样下去，他这个厨房还能要吗？

　　孟景春忽略了谢晨这绝望的一声，并给了他一个很肯定的回答：“来的。”

　　然后他穿着大氅，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了一厨房的面团陪谢晨。

　　谢晨看着厨房里四处躺着的面团，明明个个白乎发胖，活像个大胖小子，却又好像都在对他诡异狰狞的笑。

　　谢晨看着厨房里的面团犯愁，这可不行，他今晚一定要想出一个最适合少爷的法子，让他明天如愿以偿的做出面条，只要少爷把面条做出来了，那自己的厨房就得到了解救。

　　从孟景春出门起，顾不惊就抱着桂子一直等在门口，天色有些昏暗时，他终于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影，不过这个人影看上去有些颓废。

　　好像，不是很开心。

　　也不知出去发生了什么，让出门时带着笑容的人变成如今这一副丧气样。

　　顾不惊放下怀里的桂子，快步走向孟景春。

　　孟景春抬头看见顾不惊来接他了，展颜一笑，两人并肩走着，路上并无多言。

　　突然，孟景春声音丧丧的开口问道：“顾不惊，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感觉我什么都做不好。”

　　只是这番言论很快被顾不惊否定了，“不，你很好，你不管做什么，都是极好的。”

　　顾不惊看出来了，孟景春今日定是去做了什么事，但这事做的并不成功，又或是没有达到他心中的预期，所以才会那么失落。

　　顾不惊若是想知道孟景春到底去做了什么，隐了身形跟着就好，反正孟景春也不会知道，也看不见。

　　可孟景春出门时告诉顾不惊了，让他在家里等自己回来，所以他抱着桂子，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他想告诉孟景春：我很听话的。

　　第二天，孟景春又早起去了谢晨那，依旧对顾不惊说：“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谢晨绞尽脑汁想了一晚上，还真让他想出个法子来，这法子虽然笨，但绝对很适合孟少爷。

　　反正少爷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也不懂什么做法，就是兴致来了，想给顾不惊搞碗长寿面而已。

　　不过少爷精力那么好吗？这一大早就来敲门了。

　　谢晨不比顾不惊，顾不惊可以不用睡觉，但他要睡啊！

　　苦想一晚的谢晨顶着两眼青黑来给孟景春开门了 ，而后靠在门柱上打哈欠。

　　孟景春看谢晨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对他仙人的身份充满了怀疑，“你不是仙人吗？”

　　“是啊。”谢晨不明白孟景春这话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仙人不是不用睡觉的吗？你怎么跟没睡醒一样。”

　　谢晨心里腹诽道：那仙人还辟谷呢，你怎么不说徐鹏飞一天怎么跟吃不饱一样呢。

　　但这话他看在顾不惊面子上，就没说出来了，好脾气的对孟景春解释道：“我就一个伪仙，哪来那么大本事。再说天界大门早就关了，成仙者泛滥，这凡尘中再多的灵气也经不住这么耗。现在的仙人啊，除了活得久些，会点仙术以外，和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番说辞倒是新鲜，孟景春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他来这可不是为了请教人和仙之间的区别，而是来学做面的。

　　他撸起袖子准备继续学习。

　　谢晨看着一鼓作气冲向厨房的孟景春，快走两步上前拦住了，给他说了自己昨晚想出的妙计。

　　“我想了个新招，试试看？”

　　“什么新招？”孟景春看谢晨脸上明摆着一副没安好心的样子，心里压根不相信他能想出个什么新招来。

　　谢晨给厨房门推开了，面团也帮他醒好了放在一边，他说：“为了节省时间，我们直接从擀面开始吧！”

　　他在一旁兴致勃勃的说着自己昨晚想出的妙计，却没发现少爷的脸上充满了迷茫。

　　擀面？

　　赶面？

　　什么是赶面？为什么要赶面？

　　“你不知道什么是擀面？”

　　谢晨看着迷茫的少爷，他自己好像也陷入迷雾之中了。

　　他现在极度后悔，想让孟景春回去找顾不惊玩，别来嚯嚯自己。

　　他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多那句嘴，说什么“阿顾的生辰快到了。”

　　哈，难道自己当时真喝醉了？

　　他把擀面杖找出来，弄了一小块面团演示给孟景春看。

　　孟景春本就擅长学习，看了一遍后就差不多会了，并觉得可以接受。

　　为什么可以接受？

　　因为他的手终于可以不用去和那团黏糊糊，软绵绵的东西接触了，他只需将这圆柱状的木头拿在手里，握住它两边较细的地方，向前向后来回滚动，就可以把这块面团擀成片状了。

　　只是过程中，面皮有时会黏在擀面杖上，但不用孟景春动手，谢晨就帮着把面粉撒上去了。

　　孟景春看着案板上擀出来的一整块面皮，问谢晨下一步怎么做：“然后呢？”

　　他知道面条不长这样，再怎么也得是条状才对。

　　谢晨从边上翻出把小刀，让孟景春自己切，想切多长切多长，切好了放一边烧水去，把水烧开了就可以把面条下进去了。

　　好像，确实比昨天简单多了，毕竟孟景春昨天不管怎么扯那个面团，都不过一指长就断了，扯得孟景春整个人几近麻木，大受打击。

　　回去后，两手由于一直高抬，拿筷子都有些发抖，还是顾不惊夹菜放他碗里，一口一口喂给他吃的。

　　孟景春张嘴吃着，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他觉得自己为了顾不惊那么辛苦，他喂自己吃饭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孟景春拿着谢晨递给他的小刀，琢磨着该怎么去切这个面皮。

　　切面皮确实很好切，一刀连着不断，一直划拉一直划拉，然后，就真的切出了一根面条，一根很长很长的面条，是孟景春想要的样子。

　　面条倒是切出来了，接下来就是煮面、调味。

　　直到一碗又一碗面条放在自己面前时，谢晨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噩梦的结束，而是开始......

　　吃着永远吃不完的面，现在孟景春和谢晨的交流变成了——

　　孟景春端着面出来，一脸期待的看着谢晨，问：“怎么样，能吃吗？”

　　谢晨无语的吃着下一碗，反问他：“你就不能自己吃吗？”

　　“那不行，我吃不了这么多。”

　　谢晨一激动，将碗磕在桌上，连面汤都溅了出来，咆哮道：“难道我就能吃这么多了吗？”

　　孟景春忽视谢晨的无能狂怒，也不管他吃不吃得了，就只问他：“能吃吗？”

　　谢晨才冒出的火星子又熄了，谁看着这张脸也生不起气啊，他品尝后回道“盐放多了。”

　　下一碗。
　　“煮老了。”

　　再下一碗。
　　“面断了。”

　　......

　　最后，孟景春兴冲冲地端着他认为，做得很完美的一碗面条过来了，他自己尝了一口面汤，感觉是可以的。

　　谢晨看着眼前第二十几碗面条，终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说了句：“不是，你俩怎么就这么喜欢折腾我呢？”

　　孟景春要来白玉京前，顾不惊就成天往谢晨家跑，每天在他家厨房练厨艺，包了他的一日三餐。

　　按理来说，不用自己做饭，这是种享受。

　　可谢晨觉得，顾不惊不是在做饭，而是在拿他练手。

　　顾不惊做饭只讲究一个字——“熟”

　　对儿时在村子里长大的顾不惊来说，能填饱肚子就很不错了，他也不在意味道如何，熟了就行，熟了就能吃。

　　但孟景春在意啊，所以顾不惊就每天跑到他这里来练厨艺。

　　顾不惊刚开始做出来的东西，能吃。

　　毕竟他从小在村里干活，下厨做饭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但能吃不代表一定会好吃，顾不惊做出来的菜清汤寡水的，没什么盐味，谢晨就这样吃了整整一个月清淡的菜肴，才成就了顾不惊今日这一手好厨艺。

　　“你俩？”听谢晨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孟景春竟然想追问下去，看还有谁会来折腾谢晨。

　　谢晨指着这张俊秀无害的脸说：“一个你。”

　　而后他手又朝着孟景春家的方向指了指：“一个你家那位，都喜欢跑这来折磨我。”

　　谢晨脸上现在就写了两字——无语。

　　奇怪了，顾不惊会怎么折磨谢晨，不就拿了他一些书给自己看吗？这谢晨看上去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怎么这点事记了那么久。

　　孟景春现在并不关心顾不惊到底对谢晨做了什么，能让他如此记忆深刻，他只关心这碗面到底能不能吃。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明天就是顾不惊的生辰了，要是今天还做不出一碗像样的，能入口的长寿面来，孟景春就决定想办法堵住谢晨的嘴，不让他把自己在这里学做面的事给说出去，至于生辰礼......另想法子吧。

　　孟景春催着谢晨赶紧吃，谢晨不慌不忙地拿起筷子将面条夹起来，带着赴死一般的表情，几番张嘴又合上，犹豫再三，看得孟景春都要发火了，他才将筷子放到嘴边，吃了进去。

　　“怎么样？”这面条倒是吃进去了，可孟景春倒是有些紧张害怕了，万一......又不行呢。

　　看着谢晨的表情慢慢放松，最后竟然笑了，给出了十分中肯的答案：“可以了，可以了，大少爷你终于可以不用折磨我了！”

　　谢晨那开心劲啊，连吃了五天的面条，自己是真的吃不下去了，现在终于不用每天搁这吃面条了，他能不开心吗。

　　他心情一好，顺便送孟景春一个故事。

　　“你家那顾不惊也是，为了练厨艺，成天跑我这来，虽说这饭是有人给我做了，但他不吃，一天就看着我吃，问我怎么样。”

　　孟景春听不得这样的话，马上反驳道：“顾不惊做饭挺好吃的，比你做的好吃。”

　　他这话说得谢晨可不乐意了，就顾不惊那做饭的手艺还是被他给练出来的，这徒弟怎么能把师父给超越呢，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这话用在顾不惊的厨艺上那就不合适。

　　现在顾不惊做的饭比以前来说确实好很多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做的就比谢晨好吃。

　　谢晨不满意了，竟然有人诋毁他的厨艺，“哈～他做的比我好吃？”

　　“你知道他在我这里练了多久的厨艺吗？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每天吃的我那叫一个索然无味，你还喜欢他做的？”

　　谢晨现在怀疑少爷味觉有问题了，顾不惊味觉肯定也有问题，难怪这两人都要他来试吃。

　　这话说得孟景春无话可说了。

　　顾不惊，练厨艺干什么......还练那么久......

　　谢晨的厨艺遭遇人生第一次被否定，他已经不想再跟孟景春说下去了，起身给孟景春送到门口，挥手再见，脸上是终于得到解脱的表情，心里催促着少爷快些走。

　　孟景春也是个识趣的，没多留就走了。

　　只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在意的，但他问不出口。

　　这样的事，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问呢？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顾不惊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