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惊春》尘双

40、聪慧之人，向来愚弩 聪慧之人，

　　孟景春连着监督顾不惊吃了两天的药，瞧着他不怎么咳了才放下心来。

　　而顾不惊也意识到自己这个病应该要好了，不等孟景春张口把他赶下去，就很自觉地提出要搬回去睡地铺。

　　孟景春闻声不解地挑眉看向他：“为什么？”

　　顾不惊很正经的说道：“我的病已经好了，可以回去睡了。”

　　孟景春想也没想就摆手拒绝了他：“不行，就睡床上，有床不睡睡什么地铺。”

　　再让顾不惊去地铺上睡会，万一又生病着凉了可怎么办，反反复复的身体怎么能好，说不定到时候比自己的身体还差。

　　一想到顾不惊这样松姿鹤骨的仙人也会生病，孟景春就不由得叹气。

　　虽说在白玉京上他照顾自己依旧不行，但也是学会了怎么照顾别人，至少孟景春觉得，自己把顾不惊照顾得挺好的。

　　不过这话孟景春自己在心里想想得了，可千万别往外说，尤其不能告诉徐鹏飞，要是被徐鹏飞知道了，怎么着都要跟他掰扯一下，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把一个仙人给弄着凉的。

　　院子里的花圃自从顾不惊打理好后就一直空在那里，说好了有空一起去后山看看，找些好看好养活的花给种上，却因为一些事绊住了脚，始终没有得空去找。

　　寒冬已至，积雪将花圃覆盖，顾不惊说：“小春，等春天到了，我们就去后山看看吧，找些花给种上。”

　　孟景春垂头看着鞋尖，沉声应到：“好。”

　　只是，如果能等到下一个春天的话......

　　在孟景春的教导下，桂子已经够听话了，顾不惊还特意给它做了个小窝，铺了一床小被子垫在窝里，很是暖和。

　　桂子有了自己的小窝后，也不再执着于上孟景春的床了，没事就窝在自己的小窝里，不然就团在逍遥椅上晃悠。

　　可能是天越来越冷的缘故，桂子这段时间也喜欢往顾不惊身边凑，白日里总是围着顾不惊转悠，顾不惊去哪儿它就要去哪儿，晚上就跳到两人中间横着的那卷被子上趴着。

　　孟景春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作为分割线的被子上趴着一只桂子，然后将它拎起来放在地上进行了好一番说教，总的来说就是——小猫不能上床，回自己的小窝里去睡。

　　桂子面对孟景春的说教一声不喵，坐在地上昂着脑袋乖乖听着，等他话说完了，就跑到顾不惊脚边一边蹭他腿一边“喵喵～”叫，声音听上去可是凄凉委屈。

　　孟景春见说教无果，想也不想就把责任推到了顾不惊身上：“看你给它惯的。”

　　顾不惊躬身抱起桂子，笑着说：“我错了，我来说说它。”

　　经过顾不惊的一番说教后，桂子老实回到自己的小窝里睡觉了，但还是一天围着顾不惊转。

　　雪天路滑也不知去何处散心，成天待在屋里也是无聊，顾不惊就问孟景春，“要不去谢晨家吃饭？他厨艺很好，让他做些好吃的尝尝。”

　　孟景春不在意谢晨的厨艺如何，他只在意：“远吗？”

　　“不远的，往下走会就到了。”

　　既然是去别人家，上门叨扰，自然是要带谢礼的。

　　前段时间日头还好的时候，孟景春让顾不惊不要浪费了这满树桂花，掉在地上怪可惜的，看能不能收起来做些什么。

　　顾不惊将树上的桂花摇了好些下来，摇落的桂花掉在铺好的布上，盛住了漫天繁星。

　　他把花梗落叶和细小的杂质挑拣出去，洗净阴干后找来几个坛子，将阴干后的桂花铺陈进去，一层桂花一层冰糖，重复交替至七分满。最后一层用冰糖压住后，再将从集市上买来的酒倒进去密封住，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保存着。

　　孟景春思来想去，自己家里好像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算有，给出去了别人也不一定看得上。顾不惊就更不用说了，房屋都被烧没了，能拿出手的只有那一箱又一箱的灵石。

　　不过顾不惊酿的桂花酒挺好喝的，前两天顾不惊开盖看酒酿得怎么样，才掀开盖子就能闻到桂花的芳香，浸在酒中更是醉人。

　　顾不惊舀了一勺出来，让他尝尝味道如何，说冬日少饮可以暖身。

　　孟景春仰头就着顾不惊手上的勺子喝了一口，酒水入喉却不辛辣，满口回甜飘香，就仿佛置身于桂林中。

　　不得不说，顾不惊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匠术好，剑术好，厨艺好，酿的酒也很好。

　　孟景春提醒道：“记得带一坛桂花酒过去。”

　　两人提着一坛桂花酒就去找谢晨了。

　　不过顾不惊因为病才刚好，出门前特意被孟景春盯着拿了厚衣裳穿，经过审查后才允许出门。

　　由于孟景春和自己一同前来，出于礼貌，顾不惊没有直接闯入，对着谢晨家的院门敲了敲。

　　谢晨听见院外的敲门声，顿时喜笑颜开，笑嘻嘻地过来开门，看见门外的两位不速之客后，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僵硬地将嘴角拉直，随后“啪”一下把门合上了。

　　不可思议！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顾不惊来他家竟然还会敲门，真是活见鬼了......

　　他不仅敲门了，还带了人一起来！

　　谢晨不可置信地又把门拉开，而后又“啪”一下将门合上。

　　孟景春站在边上，两手抱胸，不明所以的看着谢晨这一系列的迷惑行为，“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门坏了？”

　　顾不惊也看不懂谢晨这是在干什么，院门开开合合半天也不让他俩进去，唯一的可能就是门坏了，不然就是谢晨的脑子坏了。

　　但孟景春在自己身边，顾不惊不可能说出谢晨脑子坏了这样的话，只能帮他找了个更为合适合理的由头。

　　谢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将门打开，让站在门外两人进来，为自己刚刚的行为找了个说法，说：“那什么，屋里有些乱，稍微收拾了一下。”

　　谢晨这人就有这点好，虽说造成这样尴尬局面的是他自己，但他从来都不会觉得尴尬，面上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这样一来，尴尬的就会是别人，反正不可能是他。

　　他上前想和孟景春打声招呼，手都伸出去了，热情说道：“孟少爷啊，久仰久仰。”

　　但无奈孟景春没有给他面子，身子往边上一侧就让谢晨落了个空。

　　不过没事，小场面，谢晨还是很擅长给自己找补的，手没握成，他转个身就把顾不惊肩膀揽住，低声说道：“你来我这干嘛？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有礼貌，还会敲门呢？”

　　他说话还是给顾不惊留了体面，在他耳边小声低语。

　　顾不惊把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扒开，顺手将提着的桂花酒给他，让他自己拎着，而后才道明来意：“无聊来找你，中午你做饭吧。”

　　他这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跟谢晨客气的意思，还把活都给他安排好了。

　　“做做做，孟少爷想吃些什么。”

　　他把酒放在外面的圆桌上，进厨房后在里面大声问道。

　　“随便做些家常就好了。”

　　孟景春不习惯谢晨这么热情，毕竟他和谢晨没那么熟，上次见谢晨还是在学府里，左右来说也不过是一面之缘。

　　他把披风解下来拿给顾不惊，顾不惊帮他放在屋里的衣架上挂好后，进厨房交代一声：“别做太辣了，清淡些。”

　　听完顾不惊这话，谢晨手上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只是辣椒一根一根地从他指缝间掉落，一展厨艺的兴致瞬间全无。

　　没有辣，那么人生就等同于没有了乐趣和希望，清淡一些......他又不吃，清淡什么。

　　哦，谢晨突然想起来，孟少爷得吃饭啊，但也不至于这么养生吧。

　　没事，小问题，他可以单独为孟少爷量身定制两盘清淡的菜。反正是他掌勺，他得照顾自己的胃啊，自己给自己做菜，那就得放辣！

　　他今天要放一把辣椒！

　　想法是相当的美好，只是实践的路上好像并没有那么顺利。

　　谢晨做饭一向没有讲究，为了通风，他习惯将厨房门和窗都大敞开。

　　辣椒在油锅里猛地爆炒，味道呛得坐在外面的孟景春一阵猛咳，掩住口鼻，咳着问顾不惊：“他这是放了多少辣椒？”

　　顾不惊冷着一张脸进去，贴心的帮谢晨把门关上，而后他那一锅辣椒在顾不惊大手一挥下，就只剩下寥寥几根了。

　　无人在意，也没人听见谢晨心碎的声音，他看着顾不惊放置在一旁的半碗辣椒，想说些什么，最后换来的是这人对自己的冷眼警告。

　　谢晨弱弱的开口问道：“有酒，要不我炒盘花生米吧。”

　　顾不惊没有说话，那就是同意了。

　　没事，能炒盘花生米，好歹也能消磨一些没有辣椒的痛苦。

　　等饭菜做好端上桌后，谢晨还特意将两盘清淡的菜放在孟景春面前，毕竟少爷背后有尊大神呢，他可得罪不起。

　　孟景春并不喜欢和不相熟的人坐在一起，一张圆桌以顾不惊作为分割线，将他和谢晨隔绝开了。

　　谢晨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人之间的距离，时不时的袍袖相碰，再近些，那岂不是动动筷子胳膊肘都能撞在一起。

　　饭桌上也没见谢晨的嘴停下来过，一直在说些什么有关学府的八卦、师长的传闻、修习的不易......

　　孟景春从这些杂乱无章的谈话中只听到一个熟悉的，说是学府的郭师长被顾不惊给气到后，接连十几日闭门不出，不去学府也不去内门，最后还是大长老出面劝说，才让他再次出门的。

　　这个郭师长，孟景春倒是有些印象，学堂里唯一一个拍讲台的，他当然记得。不过顾不惊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师长气成这样。

　　孟景春问了罪魁祸首本人，本人也摇头表示不知情。

　　哎，真是个奇怪的小老头。

　　摆在孟景春面前的这两盘菜确实清淡，不过他尝了两口后就兴致缺缺地把筷子放下了，这和顾不惊做的比起来，就是差那么点意思。

　　记得上次顾不惊受伤的时候，好像也是谢晨做的饭吧，原来是真的不怎么好吃。

　　饭菜不好吃，也不想吃，孟景春就抱着杯酒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水，不似边上这两人碰杯喝得畅快，谢晨更是一杯接着一杯续上。

　　顾不惊看孟景春没吃两口饭菜就开始喝酒，就拿起筷子给他加了菜，“填点肚子再喝吧，不然伤胃。”

　　孟景春放下酒杯又乖乖吃了两口，谢晨嘴角边抬上一抹笑意，而后一杯酒又下肚了。

　　别说，喝酒时就该配一盘炒花生米，一坛子酒没多大，被谢晨一口酒，几筷子花生米配着，没一会就喝了大半。

　　酒坛里还剩下一些，但也不多了。

　　顾不惊不指望谢晨一个醉鬼来收拾碗筷，自己将桌上的残局收拾干净后去厨房清洗，留了一个醉鬼和小口抿桂花酒的孟景春。

　　他走前俯身在孟景春耳边轻语：“小春，这杯喝完就不喝了，会醉的。”

　　轻柔的低语，气息拂过耳廓流淌向颈部，有些痒痒的。

　　孟景春心想，顾不惊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呢？

　　不管他说什么，点头就对了。

　　他呆呆地点了点头，随后嘴唇对着酒杯又抿了一口。

　　这酒不烈，少喝也不醉人。

　　孟景春自认为自己酒量还是极好的，至于酒品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他喝酒向来适度，不超过十杯，也没喝醉过，自然不知道自己酒品如何了。

　　当然，如果自己酒品很差的话，他好像也不是很想知道。

　　谢晨整个人趴在桌上，手上拿着个酒杯转悠，脸都被酒烧红了，还囔囔着自己没醉，还可以再来一坛。

　　他脸贴着桌面朝外，却突然转过来看着孟景春来了一句：“孟景春，孟......大少爷！”

　　说话口齿不清的，纯纯一副醉鬼模样。

　　孟景春闻声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只当他是酒醉胡言，在那里乱喊乱叫。

　　但不知是不是没事做一直在边上喝酒的缘故，虽说没有察觉到很明显的醉意，但脑子的确有些晕乎乎的。

　　听见谢晨说话，他明知是醉话，却还是应了一声：“嗯？”

　　谢晨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到顾不惊的位置上，酒杯被他扔在一旁，倾斜的酒水从杯中淌向地面，滴滴答答的往下砸落，在地上溅起微不足道的小水花。

　　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他盯着孟景春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正色的样子，瞧不出丝毫醉意，而后又把脑袋撑着，醉意再次将他覆盖。

　　他想趁酒劲上头为顾不惊说些什么，他想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孟景春，可谢晨知道，有些话不是他能帮顾不惊说的，得他自己去说。

　　可如果谢晨不说点什么，孟景春就真的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反正他现在就是一个喝醉酒的醉鬼啊，醉鬼口中能说出什么话，胡言乱语的，说些什么也不打紧吧。

　　像是自言自语般，谢晨努力把脑袋撑在桌面上，对着孟景春说了起来。

　　“我们阿顾啊，可是个顶好的人”
　　嗯，孟景春知道。

　　“可是阿顾呢，他是一个很迟钝，很木讷的人。”

　　“你知道他有多傻吗？小时候为了和仙尊犟，就待着守山结界那，每天钻研着怎么出去，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摸黑也要找到出去的法子。等登仙了，可以出去了，也是一天也没闲着，没事就往山下跑。”

　　“你说这山下到底有什么啊，要这样欺骗自己，每天徒步走那么远的路，就为了去看一眼，就为了多待一会。”

　　“为了下山不被阻拦，他就去揭白玉京的捉妖榜单，顺理成章的下山捉妖。”

　　“这世上道路万千，可阿顾他就是犟，他不聪明，每次都要走最远的那一条路，绕很久很久，才能到妖出现的地方。就为了那一眼，白白走那么远的路，你说他是不是很傻。”

　　是啊，确实很傻，孟景春也觉得顾不惊是一个不聪明的人。

　　身为仙尊座下弟子，要拒绝大长老对他来说是那么轻松容易的一件事，又何苦放下身段，委曲求全地照顾他一个素不相识的生人；明明挨打的是自己，他又何苦去找蒋子成的麻烦，白白挨了二长老带着私心的十鞭，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明明已经将自己照顾得够好了，也保护得很好了，他甚至从未想过，这个局可能是自己心甘情愿跳进去的，却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本源仙力分给自己，把身体弄垮，那么轻易就着凉了......

　　我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啊，素昧平生，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真的是，一点也不聪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