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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鞭刑 睡眼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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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眼朦胧间,屋外已是天光大亮,耳边不时传来的话语将睡意搅浑。
只听那人越说越激动,声音愈加激昂,然后像是被人刻意提醒,转而执拗不过般沉声低语。
好吵......
孟景春想把被子往上提,将自己蒙进去,想把这些声音阻挡在外。
可身体像是被钉在床上似的,动不了一点。
他现在就是一个躺在床上的石头人,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不知怎的,突然想到自己昨天基本没有下地走路,都是顾不惊抱着他的。
......不对!
自己手脚俱全的,他可以扶着自己慢慢走啊,干嘛抱着自己走来走去的。
他在床上挣扎半天才勉强将脚落在地上,扶着墙一瘸一拐慢慢挪到门口。膝盖每弯曲一次,膝弯处都传来难以忍受的刺痛,要不是有墙撑着,孟景春觉得自己下一步就能瘫倒在地了。
就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也格外困难,手臂向上抬时,体内的骨头相互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
孟景春将手虚扶在门环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不知道这扇门该不该推开。
门外的人还在说话,听声音也能听出来,是徐鹏飞和顾不惊。
不过徐鹏飞的声音明显急促,前面很多话孟景春都没听清楚,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急什么。顾不惊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说话时好像没什么力气,说两句就要缓一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孟景春侧耳贴在门上听,他们好像在说什么,不应该这样,仙尊怎么保得下你......你怎么能给人挂树上去!再怎么都该商量一下,怎么能一个人这样......
可基本都是徐鹏飞在说,顾不惊并没有吭声。
孟景春扶着门框,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
他本来是想听清这两人到底在说些什么,想看看顾不惊一晚没回来是去哪里,他想待会一定要好好质问他,把昨天那一肚子气都撒出来。
可透过缝隙看去,顾不惊虚弱得一手撑墙才堪堪稳住身形,徐鹏飞满脸愁闷地在一旁将他扶住。他脸色惨白,唇上瞧不见一丝血色,鲜血不时从他苍白的嘴角沁出,被他随手擦去。
这抹红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孟景春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内狂跳,瞳孔被这抹红灼烧得骤缩。
这一秒不知被放慢多少,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哑声问道:“你,怎么了?”
顾不惊闻声抬头望去,看向孟景春时眼神躲闪,最后还是偏向一边,避免与他对视。他开口时声音虚弱,喉头动了动泛上一股腥甜,却还是轻声对孟景春说道:“没事,进去吧。”
徐鹏飞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可不能惯着他,有什么就得说什么。
他把顾不惊扶到孟景春身前,将他一只手给搭在孟景春肩上,让孟景春扶着他。
人走过来,孟景春才看到他背后杂乱交错的深色湿润,在这件苍黑素衣上格外显眼。
这是什么?
是血吗?
顾不惊虚扶着孟景春肩膀,头却不知不觉地抵在他肩线上,见这样的动作孟景春并没有把他推开,他才将额头深深地靠了上去,卸下疲惫,沉重的呼吸扑打在他胸怀。
将人交到孟景春手上后,徐鹏飞快言快语地把来龙去脉给说了:
“他把对你动手那几个人找出来打了一顿,还把蒋子成也喊出来揍了,二长老拉着肋骨断了两三根的蒋子成去仙尊那里要说法,仙尊只能让他去惩戒堂领十鞭。”
此话一出,顾不惊猛然抬头,晃着身子抬手朝他挥去,想用手将他那张嘴给堵住。
可徐鹏飞此时却变得异常灵活,不过两三下就跑开了。
抬手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顾不惊身上某个开关,他身形猛地一滞,随即不受控地弯下腰身,一口鲜血从他指缝间喷洒而出,刺目的猩红在孟景春眼前绽开。
恐慌再次涌上心头,这已经是孟景春第二次看见顾不惊流血了。
上次藤蔓将他手掌刺穿后,筋骨重塑,没一会就好了啊。
仙体不是可以自愈吗?那顾不惊为什么还会吐血?为什么他背后的鞭伤还在渗血呢?
自责和懊悔揪得心口发痛,孟景春被吓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双唇哆嗦着试了好几次,终于让破碎的音节从颤抖的唇间逸出:“顾......顾不惊,我......我怎么帮你......”
他扶住顾不惊的手发颤,语气中掺杂着细不可闻的哭腔,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面对这种局面,只能说是束手无策。
顾不惊甩了甩手上的血污,毫不在意地将嘴角残留的血迹擦拭,说:“进去吧。”
就好像刚刚咳出一口鲜血的人并不是他。
看着鲜血洒落,孟景春身上不知为何有些发抖。
他刚刚可是吐了一口血啊,背后还有整整十道鞭伤,这是说没事就没事的吗?要是真没事,就不会吐血了啊。要是真没事,背后就不会有伤了啊。
顾不惊不是仙人吗?
为什么仙体不能将伤口自愈?
明明上次都可以......
他师尊没有护着他吗?
怎么就被打成这样了呢?
孟景春鼻尖酸酸的,抱不平般问他:“顾不惊,他们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
“我把二长老唯一的儿子打了,他自然是要打回来的。本来是三十惩仙鞭的,师尊说双方都有错,才换成普通鞭子打十鞭,以示惩戒,二长老将仙力附在鞭子上才会打成这样。”
“没事的,小春,不疼的。”
顾不惊说完还牵扯起嘴角对孟景春笑了一下,很努力地向他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要是没事就不会吐血了,要是没事就不会疼了。
脸都白成这样了,还在说自己没事。
孟景春不太明白了,自己对于顾不惊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相处到现在也不过是朋友的关系。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好到让我怀疑,这个人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要是真有什么目的就好了,可偏偏举动又让人瞧不出任何端倪,那么坦诚直率。
而我什么也给不了他,什么也没有;他也什么都不需要,什么也不缺。
就像国王拥有了一整座城池的金银珠宝,但城内早已空无一人,满地凄凉。
和顾不惊比起来,自己身上的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顾不惊察觉到臂弯之下的人,身体在轻微颤抖。
他好像,有些害怕——
孟景春没费什么劲就把顾不惊扶进屋子里了,顾不惊只是将手搭在他肩上,并没有借力,完全是靠自己走过去的,而后乖乖的坐在凳子上。
将人扶着坐好后,孟景春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许,他现在应该去找伤药,给他的伤口止血,然后再包扎起来?
他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很认真地想办法,顾不惊就已经把药瓶从一边的抽屉里拿了出来,上衣也脱了,整条手臂很努力地向后伸,想够着伤口给自己上药。
药粉从瓷瓶中抖落,并没有落在伤口上,反而飞落一地。
孟景春赶忙上前将瓷瓶从他手中夺走,一低头,映入眼中的就是满背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个二长老下手时怨恨极深,鞭身落下,杂乱无章,纵横交错地重叠在背上,皮肉翻卷形成裂口,一片血肉模糊,边缘处还在向外渗血。
孟景春拿着瓷瓶的手不自主地发抖,根本不用他刻意去抖动手腕,药粉就从瓷瓶中落下。
“疼吗?”背后说话的人声音瓮瓮的。
顾不惊摇头说:“没事的。”
喉头滑动,再度对他解释道:“小春,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不会让你受伤,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是我仙力太弱,才会被他们困住传讯蝶,我昨日不管怎样都应该来找你的。”
怎么可能不疼呢,明明背部的肌肉都绷紧了。
但孟景春没有拆穿他,只是埋头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听着他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们不应该来找你,也不应该将气撒在你身上。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找我出气,这样说不定会更痛快一些,我可以不还手的,不过是挨一顿打而已。”
“但他们不应该动你的。”
此时再听顾不惊将昨日之事重提,孟景春昨晚那一肚子气此刻却化作委屈顷刻间将他淹没。
如果顾不惊真像蒋子成说的那样,对自己只是所谓的怜悯施舍,那自己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呢?他不在乎顾不惊到底是何身份,他只是真的把顾不惊当朋友了啊,在这白玉京上唯一的朋友。
孟景春将抽屉里的纱布拿出来给顾不惊缠上。
他站在顾不惊身后,两手环着他的腰身。纱布从背后缠到腹部再到背部,每次将纱布从两手间传递时,都像一个虚空的拥抱。
顾不惊出神地看着这双被纱布藏起来的手,竟然想让他抱抱自己,抱一下就好了,背后的伤就不会痛了。
对顾不惊而言,最好的药剂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取不到,每向前一步,就会离他更远。
背上被滚烫的液体砸落,一滴,两滴......而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顾不惊不敢回头,他知道,他哭了。
纱布已经缠好了,他顺手拿起边上干净的衣裳换上。
怎么办,好想抱抱他,告诉他没事的,这对于自己来说都是小伤,他会保护好他的,这样的事情从今日起就不可能再发生了。
应该装作不知道吧,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他还没原谅自己呢......
他还在生气吧......
没有得到答复之前,顾不惊根本不敢轻举妄动,他怕自己随意一个举动都会让孟景春感到尴尬、难堪、窘迫,和自己难以相处。
他还在想该怎么做才好,孟景春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了。
“顾不惊。”
孟景春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泪水行过,他脸上的小痣格外显眼,他语速轻缓的说道:“我不生你气了,你以后也不要受伤了好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不惊抱进怀里了,顾不惊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抱住他,哪怕这个拥抱会让他觉得反感厌恶,他也要紧紧将他抱进怀中。
孟景春没有拒绝这个拥抱,想回以他,可顾不惊背后的伤口又不能触碰,两只手顿时显得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放哪。
他下巴搁在顾不惊肩上,小声的嘟囔:“我只是生气,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竟是靠同情和怜悯来维系的话,那你究竟是如何看我的?我是真拿你当朋友的,朋友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嗯,我知道,我从未这样想过。他在胡说,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只是朋友,那也很好了,总好过陌生人吧。
他们之间,总算有了联系。
他轻拍着孟景春背部以示安抚,但孟景春突然抬头很认真地看着他说:“顾不惊,你拍到我伤处了。”
“嗯?”顾不惊手僵持在半空,有些无措。
孟景春却在他耳边落下一声轻笑:“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