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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泪落 ...

  •   蝶翼扑闪,在雨中渐渐破碎消散,它拼命地向孟景春飞去,随后碎成数粒尘光湮灭在雨水中。

      预想之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这些人的拳头也并未落到孟景春身上。

      所有人看向来人,随后惊慌逃散,却连步子都没来得及迈开,就被席卷而来的气浪掀翻在地。

      冰冷的雨水不再拂过脸颊,滑进衣襟。

      气浪掀起的那一瞬,雨停了?
      那他怎么被雨淋湿了......

      明明天还是那么雾蒙,断线一般的雨珠不时往下坠落,孟景春身上却被覆了一层薄薄的光膜,雨水都绕他而行,没入土中。

      散乱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他终于可以不受雨水的阻碍,清晰地看向来人。

      孟景春神色复杂地看着顾不惊那张冷峻的脸,试图从这张完美的皮囊下找出一条接缝,去证明蒋子成说的都是真的。

      可看久了他又觉得鼻尖发酸,睫羽轻颤,生硬地侧过脸,强行将视线移开。

      他怕真的能从顾不惊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那他对自己,不就是所谓的同情施舍吗?

      湿透的衣裳让肩胛骨的起伏显得格外明显,顾不惊呼吸粗重,抬脚向前迈出一步。

      雨水,好像有一瞬间的滞停。

      看清来人是谁后,这几人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翻身而出,一个个此刻只想跑得远远的,装作自己只是恰巧路过,和这件事毫不相干。

      顾不惊身形一闪,反手抓住一个人衣领将他整个人摁进地里,手握成拳朝他胸口砸去,拳拳到肉却并不致命,只是没两下就被顾不惊打得口鼻出血。

      昏暗的天光将他整张脸都隐匿于阴影之中,孟景春此时并不太冷看清顾不惊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挥拳砸向泥地中躺着的人,指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动作狠厉,拳头撞上□□不断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样的顾不惊太过于陌生凶残,竟像从未相识过的生人,孟景春真的看不透这个人了。

      边上报团的四人根本不敢上前一步,顾不惊这样哪还像什么仙人,分明就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嗜血恶鬼。

      他们五个之所以敢留下来,就是因为顾不惊当年在惩戒堂前说过,绝不动手伤人。

      那他现在这是在做什么?陈阳再这样被他打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被打死!

      少年周身戾气暴涨,双目赤红,宛若地府深处的恶鬼爬了上来。

      孟景春瞧着地上这个人再被顾不惊打下去,可能真的会被打死。他闭上眼睛,沉声说了句:“够了,不要打了。”

      毫无重量的话语穿过雨幕穿进顾不惊耳中,血肉模糊间他终于停手了,给身下的人留了口喘息的机会。

      他那双辨不出情绪的眼睛自上而下地审视着陈阳,目光凌冽就像在看一件没入泥地的破烂物什,开口冷冽地质问道:“蒋子成带你们来的。”

      陈阳仰躺在泥地里咳出一嘴血沫,血水倒灌进鼻腔里,让他一阵呛咳,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似悲似喜,像是被揉捏重组在一起似的,显得格外诡异。他张口想回答顾不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从他口中渗出的血沫裹着碎肉,顺着两腮往下流,而后被雨水稀释。呼吸像破旧的风车,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口鼻不时往外喷出血块。

      顾不惊从他张合的嘴中看到了那个字,“是。”

      报团的四人见顾不惊终于放弃了陈阳,转而向他们这边走来,还以为自己也逃不过这一遭,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但顾不惊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径直朝坐在泥地里的孟景春走去。

      他们四个赶紧趁着这个时机,把半死不活的陈阳从泥地里拖了出来,抬胳膊抬腿地给人弄走了。

      在此之前,徐鹏飞气喘吁吁地把谢晨给带来了,不过看情况好像还是晚了一步,蒋子成和他那群狗腿子早就撤了,顾不惊当时正把陈阳摁在地里揍,打得人口鼻流血。

      他本来想上去说两句,让顾不惊别把人给打死了,谢晨却在一边见怪不怪的说道:“有分寸,打不死的。”

      但他看着徐鹏飞这股劝人的干劲又觉得有些好笑,腹诽一句:你去说?他听吗?

      热心肠的徐鹏飞想,不管顾不惊,那怎么着也得把孟景春从泥地里拉起来吧,看少爷坐在泥地里,浑身脏兮兮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从泥地里起来。

      腿都迈开了,又被谢晨拉了回去,劝道:“别别别,他俩的事我们可不要插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徐鹏飞懊恼地抓了一把脑袋,后悔道:“我应该再快一点的,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谢晨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这场无妄之灾不是徐鹏飞快一点就能解决的,他拍了拍徐鹏飞,说:“走吧。”

      顾不惊黯然垂眸,满脸自责地看向孟景春,伸手想将他从泥地里拉起来。

      这般温顺的模样和方才揍人的狠厉凶残简直是判若两人。

      孟景春冷着脸将他伸来的手拍开,说的话比这场秋雨还要凉人心,“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顾不惊看向空落落的手,什么也没触碰到。

      他抬手的时候姿势不自然,手腕好像错位了,刚刚打过来时,有碰到伤处吗?疼吗?

      孟景春抬头看着顾不惊,他又摆出了这幅样子,低着头,不说话,好像这样就能逃避些什么,从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他不由自嘲一笑,再看这身素白的衣裳早已被泥水浸透,污浊得不成样子。

      可眼前的顾不惊衣衫上只有些许泥点,和被揍那人飞溅的血滴。

      好想把他弄得跟自己一样脏啊,凭什么他能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

      孟景春两手往后一撑,掌根处明显传来刺痛,针扎般让手腕止不住的发抖,他却还要这样强撑着看向顾不惊。

      这样的痛,竟莫名让他觉察到了几分快感。

      “顾不惊。”孟景春眼底寒意森然,难得笑着喊出他的名字,说出的话却刀刀见血,剜心刺骨。

      他先是看着顾不惊反问一句:“好玩吗?”

      顾不惊心脏骤然一缩,指甲深深掐进皮肉之中。

      随后孟景春眉眼低垂,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在顾不惊胸腔内剖解,语调平缓的问他道:“堂堂仙尊座下弟子,来可怜我,施舍我,同情我,是为了满足你那怜悯世人的慈悲心肠吗?”

      每个字都轻飘飘的从他口中说出,却一下下重击在顾不惊耳膜上,刺在他心口处。

      平淡的口吻最后换来声嘶力竭的一声怒吼,他将所有情绪倾泻出来,大吼一句:“我不需要!”

      孟景春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他。

      他并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哪怕亲缘疏离,哪怕永囚于山,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情他。

      绵绵秋雨从细雨纷飞转而瓢泼直下,顾不惊浑身都湿透了,衣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水。

      蒋子成用三根镇仙杵困住他,就是为了给小春说这些......

      他等了十年,好不容易能离他近一些了,却被蒋子成揪着孟景春的自尊,用怜悯施舍这样的词来践踏,将他和孟景春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给强行掐断。

      同情?怜悯?施舍?

      真正需要这些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顾不惊啊。
      他需要孟景春来怜悯他,施舍他,同情他,可怜他。

      就像在凡间,对待那些家仆,对待那些穷苦之人,对待那些街上乞丐,对待那些流浪猫狗。
      能不能像对待他们那样,哀悯一下自己呢?

      身着素白的孟景春就像白蝶被狂风席卷进泥潭,蝶翼被污泥胶着,不管怎样都挣脱不了泥潭的束缚,无法振翅飞离。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蹁跹于繁花绿茵,憩息于花蕊,暖阳照身,轻盈随风,不染纤尘。

      那样高大的一个人,膝盖一弯,污泥四溅,徒然跪在泥地之中,狼狈地跪在孟景春身前。

      如孟景春所愿那样,他身上现在也没一处干净的了。

      雨水渗透发丝,顺着下颌滑落。
      他......哭了吗?

      孟景春酝酿好的情绪溃然倾塌,看他这样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哭什么,他有什么好哭的,明明出来找人不成还被打一顿的人是他孟景春吧,他还一肚子委屈呢。

      秋雨就是这般多变,前一刻还是倾盆大雨,转而又变成连绵细雨,扬洒飘落。

      雨水行过,这样近的距离也不太能看清顾不惊脸上的泪痕。

      孟景春觉得刚刚许是自己的错觉,顾不惊怎么会哭呢。

      顾不惊看着这张玉琢般的脸被泥水溅脏,嘴边也破了口子,他用拇指掀开嘴唇看了看,只是外面被牙齿磕到一道小口,里面并没有被弄伤。

      下唇还残留着齿印,指腹拂过,恢复如初。

      而后顾不惊捧着他的脸,用手帕轻轻地将脸上的泥水擦去。

      这样的举动太过于亲昵,孟景春偏过头不去看他,尽可能地避免与他视线的相接。

      他随后又去握孟景春强撑在地上的手,他是爱干净的,泥地里那么脏,他肯定很不舒服。

      孟景春还在犟,将手死死撑在地上和他较劲。

      “会痛的,小春。”

      顾不惊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喑哑,哽咽在喉。

      都怪顾不惊这样说,明明还能忍一忍的痛此刻却再也撑不了了,孟景春颓然卸力,任凭他将自己的手握在掌中。

      顾不惊把他手上的脏污擦干净,难得为自己解释道:“蒋子成说的话你不要信,也不要听。”

      “今日师尊临时传讯,说有急事相商。我本该过来跟你说一声再走的,可师尊那边催得紧,我只好留下传讯蝶,让它代我传话给你。”

      “传讯蝶被他们困住没办法来找你,蒋子成设下此局就是为了引你出来,想对你下手。”

      “是我牵连了你,都是我不好,让他们有机可乘。”

      “我不需要什么慈悲心肠,也从未对你怜悯施舍。”

      “我来到你身边,是我心甘情愿的,出乎我的本能,与旁的无关,和别的什么也没有关系。”

      ......

      顾不惊说了很多,却绝口未提蒋子成用三根镇仙杵将他困住......

      孟景春听着本能一词,死水般的瞳眸终于有了波动。

      孟景春两只手都被顾不惊悉心擦拭干净了,他手上有很多被泥地里碎石划出的擦伤,顾不惊擦拭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碰到了这些伤痕。

      泥地里坐着感觉一点也不好,孟景春也不想在这里坐着,可他站不起来。

      腿上挨了好几脚,肩膀也被打了,脸上还挨了一拳,浑身上下仿佛被人拆卸了一样,不受自己支配。

      他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身上的衣裳也从未像现在这么脏过。

      顾不惊的手从他屈曲的腿下穿过,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然后孟景春被顾不惊向上一抬,打横抱起。

      身子突然腾空,双脚离地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孟景春一慌,伸手揽住了顾不惊脖颈,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样的举动是不对的。

      可要是不这样做,他又怕自己随时会掉下去。

      四下无人,他却将头埋进顾不惊颈窝处,生怕会被别人看见,闷闷地咕哝道:“顾不惊,我还没原谅你呢,快放我下去。”

      顾不惊附在他耳边说道:“可以不原谅的,但等一下再生气好吗?我先给你把伤口处理了,你手腕那还疼吗?”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廓上,有液体滴落在孟景春颈部。

      不同于雨水的冰凉,它是那般炽热滚烫。

      他,好像真的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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