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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入局 秋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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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的雨向来是连绵不断的,淅淅沥沥随风飘落,将整个空气弄得潮湿沉闷。天色昏沉,白日里厚重的云霭遮得天穹上方透不过一丝光亮。
面对这样的天气,人们向来是不愿意出门的,可顾不惊依旧风雨无阻地往返于两地之间,乐此不疲。
平时这个点,顾不惊早早就到屋里来了,可现在都快晌午了还没见到人影。
孟景春有些纳闷,他若是不来,应该会提前和自己说一声呀。
他托腮看着窗外断线的珠串,水珠沿着窗棂汇聚在边角上,慢慢变得饱满圆润,撑着圆滚滚的肚子颤颤巍巍地悬挂在窗角上,最后不堪负重,“啪嗒”一下融入湿润的地板上,了无痕迹。没过一会,窗角处又会凝聚出一个新的“水胖子”,再次撑起它那圆滚滚的肚子。
孟景春数着数着就忘了这到底是第几个“水胖子”了,想着重头再数一遍,可心里又惦记上顾不惊还没来这件事,也没了继续数下去的心思。
他放弃了数“水胖子”这样无聊的举动,将桂子抱起来顺了顺毛,桂子在他怀里舒服得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他愁绪挂在脸上,问怀里的小猫:“桂子,你说我要去找他吗?”
“他要是不来,应该会提前告诉我吧。”
孟景春还没纠结清楚这事,人就已经从屋里翻出一把伞来,站在门口望向昏暗的天色,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与不安,沉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犹豫半天,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撑着伞走进雨幕之中。
明明已经出门了,明明已经走在找顾不惊的路上了,可那种压抑和不安的感觉还是将孟景春束缚着,让他有些呼吸不畅。
他想,可能是雨天的关系吧。
秋季的雨绵长潮湿,就像将人整个捂进浸水的棉被中,一呼一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让人觉得难受。
地面低洼处卧了好几处小水坑,水色污浊和泥地的颜色几乎混在一起,一个不留意踩进去,衣摆就会被溅起的泥水弄脏。
孟景春走得格外小心谨慎,生怕溅起的泥点落在身上,把他这身素白的衣裳给弄脏了。
走到院外,还不等孟景春抬手推门,就瞧见门环上停落着一只格外醒目的小蝴蝶,孟景春瞧着这只蝴蝶有些眼熟,却也觉得疑惑,接连几天都下着雨,哪儿能飞来一只蝴蝶呢?
他指尖轻触蝶翼,蝴蝶顿时散成一片光尘,点点光尘交织融合,汇聚在一起,孟景春眼前凭空出现一句话:
“小春,师尊急召,归时未定。雨天路滑,切勿出门。”
还真是顾不惊用仙术幻化成的蝴蝶,轻碰蝶翼就变成了一句留言。但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蝴蝶停在这里一动不动,都不来找他,自己若是不出门来找顾不惊,根本就看不到他留给自己的这番话。
难道是因为雨下得太大,蝴蝶飞不动吗?
将这些字看完后,孟景春伸手去触碰这些光尘,组成字的光尘再度散开,变回蝴蝶停留在原处,依旧没有动静。本来还指望它能动一下的,可戳了戳蝶翼还是纹丝不动停在门环上,而且蝶翼的色泽看上去比刚才还要黯淡几分。
孟景春明明记得,顾不惊幻化的蝴蝶应该是很灵动的呀,蝶翼煽动时会落下细闪的光尘,而不是现在这般死气沉沉,了无生机的模样。
本来还想把这只蝴蝶带回去给桂子玩的,可不管孟景春怎么扒拉,它都死死附着在门环上,太用力了孟景春又怕把它蝶翼折断。
没办法,就只能将它留在此处,等顾不惊回来了再让他变几只出来给桂子玩吧。
孟景春重新撑伞,步入雨中。
还是回去等他吧。
在他转身离开后,身后的蝴蝶终于有了动静,像是在挣扎般,拼命煽动着被粘合住的蝶翼。蝴蝶一瞬化作千万光尘散开,一瞬又凝聚在一起重组,循环往复不知多少次,可终究还是被困在门环上动不了一点,只是位置发生了微末的改变,仍旧是无用的挣扎。
“孟景春。”
身后有人散漫地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雨声淅沥,将他的声音一并吞没,孟景春听得并不是很清楚。但感觉这个声音太过于陌生,不像自己认识的人。
孟景春回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透过乌压压的人群,他看见一个人,随后他将伞扔下,顾不得泥点飞溅,拔腿就跑。
竹伞从手中脱落,沿着伞骨轱辘滚至一边,溅上泥水。
数十张相似的面容中,孟景春看见一张脸冲他玩味一笑,目光穿过层层雨帘冰冷而又渗人。他见过这张脸,上次在学府时,他一进去,顾不惊就将自己藏在身后,那些人都低头哈腰地将他捧着,喊他“蒋少。”
可没跑几步,头发便被人抓着猛地向后一扯,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孟景春被扯得失去重心,腿上挨了一脚,摔倒在地。
一人喝道:“蒋少叫你呢?跑什么跑。”
见只有一人上前将自己拦住,孟景春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他觉得自己还有跑的机会,内心有种直觉告诉他,这些人是冲他来的,绝对不能被他们抓住。
他撑着身站起来,还想跑,却见眼前这人带着劲风的拳头直直朝自己挥来。
出拳的人动作快而突兀,没有给孟景春一丝反应的余地,拳风划破雨幕,冲着他肩胛骨砸去。
孟景春此时顾不得跑了,本能地耸肩向后一侧,试图躲过这一圈,但拳头已经逼近肩膀,避之不及,砸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半边肩膀瞬间麻痹,手臂发抖。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腥冷的雨水呛进口鼻,他偏头轻咳两声,却牵扯着五脏六腑在体内叫嚣撕扯。
左肩的疼痛如火般灼烧,冰冷的雨水将衣裳浇透,湿冷地贴在身上也没能缓解分毫这样的痛楚。孟景春尝试着动了动左手,麻劲还没过,五指虚握成拳都很吃力,整条手臂止不住的抖动,此时的他毫无还手的能力。
后面的人慢吞吞地迈着步子围了上来,他这下是真的逃无可逃,数十人将孟景春包围其间,看着他指指点点地说着些什么。
“嘿,找对人了,是他吧,蒋少。”
“还得多谢顾不惊啊,要是没他那只传讯蝶帮忙,也不好把人弄出来。”
“把这小子藏那么严实,有点意思。”
......
嘈杂的声音从四周涌来,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些人纷纷向孟景春靠拢,将他围困其中。
他们站位紧凑,层层叠叠将孟景春包围起来,一眼望去没什么区别,带头的人穿着打扮和周遭人一致,很难找到他在哪里。
但孟景春还是把他从人群里揪了出来,在这样拥挤的站位中,只有一个人是特别的。他虽然刻意搞了身寻常装扮穿着没入人群,但此人面容阴柔狠厉,唇角边始终带着抹玩弄的笑意,眼神冰冷透着寒凉,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人,落下的目光都像在审视,往人群里一站就是鹤立鸡群。
他周围留有一定空隙,这人些也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颇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
孟景春顾不得疼痛,眸光宛若利箭般穿过前方挡着的人堆,死死地盯住他,冷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蒋子成闻声咧嘴笑了,眼中寒意散去,难得透露出几分赞许。
这么多人将他围困住,他还能从里面把自己找出来,蒋子成记得,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顾不惊护着的这人有些意思啊。但那又如何,自己今天来也不想干什么,就纯粹地想体验一下当好人的感觉,给愚昧无知的人说些有意思的事。
蒋子成可不想在这浪费时间,万一那东西没困住顾不惊,自己这局不就白搭了。
对他来说,只要能让顾不惊不舒服,不畅快的事,他都愿意去做。
他摆了摆手,从人堆里迈步走出,周围人纷纷站至两侧,毕恭毕敬地给他腾出一条道来。
蒋子成走到孟景春身前,饶有意味地看着他问道:“你就是孟景春?有意思。顾不惊和你是什么关系?”
孟景春坦然道:“朋友。”
他警惕地看着周围这些人,横算竖算自己都逃不出去。
要是只有一两个人在这,孟景春就算是忍着痛也要上去跟他们打一架,至少得把那一拳之仇给还回去。可这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人,他大概数了一下,二三十人的样子,他根本动不了手。
孟景春现在就处于一个跑也跑不了,溜也溜不掉的尴尬局面。
打......那算了,现在这局面,一看就知道谁是挨打那个了。
也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要找上他,孟景春瞧着这群陌生的面孔,心想自己也没得罪过里面任何人,只能先忍着了,走一步看一步。
听到孟景春坦然说出这两个字,蒋子成捧腹大笑,发出了癫狂的声音,笑着笑着人还蹲到了地上直不起身,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字。
孟景春皱眉看着他那副鬼样子,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周围人看蒋子成笑得那么开心,也跟着他一起笑,齐声而笑,那叫一个鬼哭狼嚎,瓦釜雷鸣。
一群人像疯了似的围着他笑,好不渗人。
孟景春很想把耳朵堵住,奈何一只手抬不起来,堵住一只耳朵就只进不出了,更是恶心人。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那么难听的声音,当即判断这些人脑子不正常,都有病。
外面围着的人跟看守似的,警觉着周遭情况,听着里面的情形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顾不惊拿没拿孟景春当朋友,他蒋子成还真不知道。但若仅仅只是朋友,就没必要为他做那么多吧,亲手在他住处设下洞天结界不说,还以血封阵。蒋子成前后找了好些人来破阵,都没办法将那结界给打开,不然也用不着想招设局把人诓出来了。
孟景春看这群人还在笑,声音听得让人直犯恶心,冷眼看着这群癫狂之人在他面前发疯,本来就痛的肩膀听着这群人破锣嗓子一样的笑声就更觉得痛了。他不耐烦地看着蹲在地上狂笑的蒋子成,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有事说事。”
他这句话像是止住这些人狂笑的开关,这带头的人不笑了,其他人自然也笑不出来了。
蒋子成站起身,眼里透着令人恶心的悲悯之情,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那张阴狠的脸上,怎么看都透着虚伪。他瞧着眼前清秀隽丽的少年,淋湿的发梢贴在脸上,就像精美的瓷器裂了缝,让人忍不住想帮他把碎发捋向耳后,露出那张漂亮的脸蛋来。
滑落的雨水行过脸颊,宛如泪落,蒋子成想,这人哭起来肯定很好看。
只可惜孟景春眉头紧蹙,浑身戒备,似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哪怕他现在一副狼狈模样,衣衫被泥水弄脏,却也是美人嗔怒,面容怜人。
蒋子成满脸同情地看着孟景春,“啧啧”两声,伸手想将他脸上的发丝理去一边,惋惜道:“被顾不惊骗了这么久,还蒙在鼓里不知情吗?真可怜。”
孟景春却反应极大,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将伸来的手给格开,开口怒喝一个“滚!”字。
站在孟景春身后的人呢反应也快,抬脚就冲他腘窝处踹去,硬是让他膝盖着地,半跪在蒋子成面前。
蒋子成装腔作势地“哎呀”一声,出声阻止,“干什么!对孟大少爷客气一点,你这样做,让孟大少爷怎么想我们。”
他倒很清楚自己今天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好人啊!来揭穿顾不惊虚伪面具的好人,好人怎么能随意对别人出手呢。
孟景春吃痛地咬着嘴唇,撑着泥泞不堪的地面站起身来,双手一撑糊满了污泥。
他多少是听出些名堂了,感情这些人都认识顾不惊,那又是为什么要将他围困在这?自己和顾不惊之间不过是普通朋友,将他困在这也不能对顾不惊造成什么威胁......
能被威胁到的,可能只有他的德行分吧。
膝盖猛地磕在地面,细碎的石子摩擦得里面破了皮,膝弯又被踹了一脚,站起来都很吃力,更别说站住了。孟景春现在是膝盖朝前屈曲不对,朝后弯曲也不对,整条腿虚浮地站在地面上,全靠另一条腿支撑着。
他觉得自己这样撑不了多久,就直接对蒋子成挑明了说:“有事说事,没事就放我离开。”
那边徐鹏飞才从屋子里走出来,就看见不远处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张口就是一句:“我去!”
他没看错的话,那些不是蒋子成的狗腿子吗,跑这来干嘛?
蒋子成那玩意仗着自己有个位居长老阁第二席的爹,成天在白玉京上称爷鬼混。自己一事无成,生来便没有仙脉,靠着他爹给的丹药硬是强行催生出一条仙脉,此后一直处于一个人不人,仙不仙的尴尬境地。不想着好好修炼,强固仙脉,就只会带着他那群狗腿子在白玉京横行霸道,惹是生非,欺负弱小。
也不知道今天是哪个小倒霉蛋遇上这货了。
徐鹏飞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地位低微,打也打不过别人,干脆别管了。
可他踮着脚还是往里面望了一眼,看见里面被围着的人是谁后,他掉头就跑。
徐鹏飞再庆幸不过自己刚刚望了那一眼,当下就明白,他们是趁着顾不惊不在才去找孟景春麻烦的。
要是顾不惊在那,谁敢对孟景春出手。
找谁?
谢晨!
徐鹏飞手中飞速结印,喝道:“乾坤挪移阵,开!”
不过他根本就不是学这个的料,挪了好几次,就只挪了几步的距离,再挪下去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跑过去来得快。
当即他也顾不得什么避水咒了,顶着大雨撒腿就跑。
“有事啊,当然有事。”
这边蒋子成也不想跟他继续耗下去了,万一那玩意真被顾不惊给破了自己反倒难以脱身。他开门见山地感慨一句:“顾不惊,仙尊座下弟子,成天没事跟你一个凡人混在一起,真有意思。”
孟景春偏过头去,听不惯他这样阴阳怪气,九曲婉转的腔调,话语中说不出的怪异,让人听着难受。
“你不会真以为他是奉了大长老的令,用着扣德行分这样拙劣的说辞来照顾你的吧?真好笑,他顾不惊是什么人,仙尊弟子,这些个长老有谁能请动他。”
“哎,我说你该不会以为他是一片好心吧?”
“别想多了,他不过就是觉得你可怜,想着对你施舍、怜悯而已,这些个仙人都喜欢这样装腔拿调的来伪装自己。照顾你对他来说,就像照顾小动物一样,能满足他那点恻隐之心,菩萨心肠罢了,你还真拿他当好人啊,竟然口出狂言说自己和他是朋友。你在顾不惊眼中,不过是他的一个施舍对象,他这样的人,可不需要你去当他的朋友。”
“我记得,你是从山下来的吧,爹娘弃养之人,真是可怜。我们这位仙尊弟子,也是觉得好玩,或许他在你身上发现那么一点和他相似之处吧,比如——”他停顿一下,那抹玩味的笑意再次浮现嘴角,“都是山下来的卑贱凡人。”
“我记得你们凡间街头巷尾,有一种常见的人,叫什么......乞丐?路过的人觉得他可怜,就会施舍些吃的喝的给他,出手阔绰一些的,就给些金银是吧?”
蒋子成伸手拍了拍孟景春冷白的脸庞,言语间满是惋惜,道:“你对顾不惊来说,不过是仙人对卑贱凡人的怜悯和施舍。”
他声情并茂地演说一番,冲着身后招招手,从人群中撤出。
带头的人走了,这出戏也该散了,围堵着孟景春的人墙终于坍塌,他却依旧喘不上气,脑中一片混沌茫然。
可怜?怜悯?施舍?
是呀,堂堂仙尊座下弟子,成日跟一个凡人混在一起,他到底图什么呢?
满足他那怜悯世人的慈悲心肠吗?
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朋友......
他紧紧咬住下唇,妄想找回些知觉,嘴唇被牙齿深深嵌入,血色减退,口中顿时弥漫上一股血腥味。两手很努力地攥握成拳,想告诉自己“不是的,他说的都是假的,不会是这样的。”
可越是用力,身体绷得越紧,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分不清是用力过猛还是风吹得身上发冷。
不过三个词,却宛若牢笼般将孟景春囚困其中,给他带上枷锁。
只剩外围几个没走的人还留在原地,待人群散开后靠了上来,离他越来越近。可孟景春呆愣在原地,只是一个劲地攥紧拳头发抖。
他不知道这些人还想对他做些什么,或者说,想做什么都随便吧,他也不在意了。
他被这群人沿着路段一直推揉至田坎边站着,像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傀儡娃娃,雨水裹挟着泥土,将田地表面搅成黏糊糊的泥浆。
其中一个人抬腿对着孟景春大腿上踹去,孟景春失去重心人往后仰,却又出于本能将两手往身后一撑。受力点基本集中在右手上,手腕一翻,胳膊肘撑在泥浆上。身体好像沉入了黏腻的沼泽之中,恶心的感觉让人浑身不适。
而后好几个人跳下田坎,挥着拳头就冲着孟景春打去。
借着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孟景春仰头看向昏沉的天色,眼中满是哀色,不曾抬手去格挡他们的攻势。
还有什么躲的必要吗?
这鬼地方本就不是他想来的。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他、施舍他,尤其是顾不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所珍视的一切都在悄然失去,就像捧在手中的流沙,越是用力握紧,它们就从指缝间流逝得更快。
哈,孟景春想起来了,是那个时候。
好像从那之后,孟景春就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个应该放在心尖上的......
蝴蝶终于挣脱了桎梏,煽动着破碎的蝶翼朝孟景春飞来。
空中坠落下的某颗雨滴,化成无声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