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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眼中的他   按理来 ...

  •   按理来说,这片林子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唯一的活物只有藤蔓那一地碎肢还在极力地蠕动。

      藤蔓蜿蜒直上将枯树扶正伪装成一片密林模样,实际上只是空有皮囊。

      顾不惊抬手破除眼前结界,枯树林中兀地出现一颗参天巨树,林中所有的生机都汇聚于此,将它灌溉长大。可它太过于茂密繁盛,绿意盎然,出现在这块死寂之地是那么突兀,格格不入。

      硕大的树身撑起翠绿的华盖,叶片娇嫩,薄可透光,所有的阳光集中倾洒在它身上,远远看去像一潭翠绿的池水。树身粗壮,百年的岁月在树皮上雕刻出深浅不一的沟壑。但中间却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洞身圆润光滑,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精心打磨而制。

      木窟之中,千万缕细丝托举着一朵“小花”。

      这就是藤妖的本体。

      准确来说,这应该是一团轻盈的白光,轮廓模糊,初具花样,莹莹光辉,含苞待放。本该像月华般柔和的光泽,却因吞嗜血肉后弥漫出血色,将光团污染,花瓣上横生出数道狰狞的裂缝,血色沁进裂缝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遭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停止,地上碎落的残肢也停止了蠕动,不再执着于重合拼接,像是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孟景春听着外面已经没有骇人的声音,估摸着这些藤蔓已经被顾不惊处理掉了。没有了那些藤蔓,那自己就可以逃出去了。

      顾不惊只需将光团从木窟中取下,连接其上的丝线断开,被藤妖吞噬的生机就会归还给这些枯木,外面的迷瘴也就消散了,只是被藤妖吞嗜的血肉生灵却再也没有复生的可能。

      顾不惊专注于将光团从木窟中取下,孟景春趁其不备,偷偷掀开他衣襟的一角,从里面探出头来,准备按照他脑海中的路线,顺着顾不惊衣襟往下爬,等到了一定高度后,抓着他衣带跳地面上去。

      他心想,反正自己现在是个小人偶,掉下去也不会摔坏吧。

      小人偶蹑手蹑脚地从顾不惊怀里翻出,正偏头估摸高度,准备下一步往哪走的时候,却听见耳边传来“噗嗤”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穿透发出的声响。他闻声抬头望去,血色瞬间在眼前飞溅开来,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血滴溅在作为眼睛的黑晶琉璃上缓缓淌下,活像两行血泪。

      孟景春眼睛被血糊住,天地间顿时陷入极致的昏暗,随着血滴渐褪,颜色变浅,才渐渐在一片猩红的视野中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条正在拼命向前扭曲挣扎的藤蔓活活穿透顾不惊手掌,直直刺向孟景春眼珠,咫尺距离,近在眼前,只要再向前一点,便会戳碎孟景春的眼珠。

      他是以肉身直接附在人偶身上的,附灵术让人偶和附灵之人性命相连。若人偶有所损伤,附灵之人也会立刻遭到反噬,肉/体直接受损。

      当藤蔓的本体做出最后的反抗时,潜伏在地底深处的藤蔓宛如毒蛇,兀地破土而出,直直刺向顾不惊怀里的人偶,顾不惊反应迅速,下意识将手护在孟景春身前挡住了这一刺。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藤蔓上密密麻麻、犹如细针的绒毛;看得见藤蔓穿透手掌后周遭翻卷的皮肉;听得见顾不惊粗重的呼吸,胸腔剧烈的起伏,他的血“啪嗒,啪嗒”滴落在地,汇成血洼。

      记忆深处的血色花朵悄然绽放,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交汇。

      孟景春瞳孔倏然放大,哑口无声,拼命将颤动的嘴唇张开,才从嗓子眼里挤出“顾不惊”这三个字。手指僵冷得已经没有力气再抓紧顾不惊的衣襟了,全身止不住的发颤。

      他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强烈的执念——顾不惊不能受伤!

      他错了,他不应该利用顾不惊的......他怎么能利用顾不惊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从未体验过的悔意宛如惊涛骇浪般涌上心头,冲得心腔酸涩而又难受,他后悔得想掉眼泪。

      孟景春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不应该缠着顾不惊下山的,不应该利用他,不应该逃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顾不惊就不会受伤吧。

      松手的小人偶并没有如愿掉落在地,反倒被顾不惊夹在臂弯处,稳稳地坐在他的小臂上,将人偶的两腿紧紧贴在胸前。

      顾不惊一手接住孟景春不便动作,被藤蔓穿透的手猛然向后一撤,还在边上嘚瑟的赴春归换作流星,拖着一道银弧呼啸而来,将藤妖最后的抵抗碎成一地浆液。

      破碎万断的残肢拼命向地上滴落形成的血洼靠近,即使在地上徒劳磨动,一遍又一遍将肢体研磨成黏稠的浆糜,也妄想吞噬到仙人的血液。

      只要吞噬到仙人的血液,它们就可重塑躯体,本体便会获得强大的妖力。若仙人修为高深,仙力强大,说不定还能获得机缘,就地迎来雷劫。

      可顾不惊周身仙力化作罡风,怦然向四周扩散炸开,气浪席卷之处,地上残存的碎肢成了齑粉,妖力崩溃,消散于天地之间,了无踪影。

      直到最后也没能舔舐到一滴仙人之血。

      四周罡风刮起,卷起满地尘土,枯枝摇曳。孟景春僵直地将头抬起,骨骼摩擦的声音“咯咯”作响,血色模糊间,他看见顾不惊猛然抬起的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唇线紧抿,藐视前方。

      狂沙席卷使得林间一片昏沉,他的眸色晦暗不清,由于眼前一片血色斑驳,孟景春此刻并不太能看出顾不惊的情绪。

      可孟景春从未见过这样冷峻的神情出现在顾不惊脸上,他好像......很生气。

      生气......是对自己生气吗?

      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刚刚翻出来,是准备逃走。

      顾不惊被贯穿的掌心留下可怖的血色窟窿,孟景春盯着血色模糊的窟窿,有些头晕目眩,胃里一阵抽动,似有翻江倒海之势。喉头反酸,他拼命地咽了咽口水,将异感强压下去。明明只要移开眼睛不看就好,可眼球就好像钉死在那了一样,只能茫然无措地盯着。

      顾不惊遮住他的眼睛,将他脑袋往臂弯里按了按,他的视线终于被强行移开,只留血色荼靡绽放,整张脸埋进他衣衫之中。

      破损的血肉从尚好的皮肉之间疯狂生长,白骨重生补缺残断的掌骨,血肉交织在白骨之上,将森然白骨覆盖住。皮肉生长合并,血液倒流回皮肉之中,血肉模糊的窟窿就这样被新生的血肉补全,表面恢复如初,可本体的奋力一击还是给掌心贯穿留下一个小洞,血从洞中汩汩流出。

      赴春归归鞘,藤妖本体被顾不惊从木窟中摘下,暂时封存于乾坤袋中,等回白玉京后交给师尊,镇压于塔中。

      被吸食的生机重返林中,枯木逢生,枝丫伸展,绿叶从干枯的枝条上生长舒展,转而茂密如林。周遭天光大作,几缕稀疏的阳光从绿叶的缝隙处倾泻而下,林间光影斑驳,微尘飞舞,林外的迷瘴被罡风吹散。

      看守的村民见迷瘴散去,只是好奇张望,并没有涌进林中。

      “那个妖,好像已经被除掉了......”呆望着眼前金光撒下的树林,一个村民喃喃开口,继而引爆周围一阵轰鸣。他们放下手中慌乱间拿起的武器,跪地而拜,齐声高呼:“多谢神仙,多谢神仙。”定是他们的心愿上达天听,神仙才会下凡来惩治恶妖。

      无法穿过的迷瘴,如蛇般潜伏食人的藤蔓,能将其除去的,这世上就只有神仙了。

      林中除了树木再无其他生灵,天上地下仍旧空寂,但风会带来种子,光会普照林间,鸟兽会在这片树林中停息,村民们会帮助迷途的生灵,这片树林终会一片喧嚣热闹。
      ......

      良久后,顾不惊终于留意到自己右手上那个残存的小洞,藤妖残留的妖力让这个小洞无法自行愈合,他抬手看着血液滴落,疼痛感后知后觉地蔓延而上。

      他发出“嘶”的一声,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懈,随即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倒抽的冷气。

      孟景春看着眼前的还在渗血的小洞,哑声道:“顾不惊,你......为什么......还在流血......”

      仙体能够自愈,刚刚那样大的一个窟窿不都愈合了吗?为什么这个贯穿的小洞还不能愈合,为什么还在流血。

      顾不惊只说没事,他现在忙着做其他事根本无暇去管这个小口。

      他在林间找了块石头掸去尘土撩袍而坐,将小人偶放在腿上,从怀里取出手帕轻柔地将他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黑晶琉璃上的血渍被擦去,血色斑驳的世界恢复清明,孟景春终于看清顾不惊的脸了。

      可他眉眼低垂,仔细认真地擦拭着小人偶,这样的神情好像并没有在生气。

      人偶脸上的血渍干涸,并不太好擦拭,顾不惊用手帕沾取了些壶里的水,细细将他脸上的血污擦干净,而后粲然一笑,道:“好了。”

      不过小人偶身上的衣裳也脏了,一会得拿出身新的让他换掉。

      孟景春板着张小脸任由顾不惊摆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手上时不时淌下两滴血的小洞,嘴唇嗫嚅重复着:“顾不惊,你的手。”

      顾不惊却视若无睹般专心打理着腿上的小人偶,只说:“知道了,再等一下。”

      等给孟景春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后,他才开始处理自己手上的小洞,残存的妖力已经被他逼出,此处被妖力污染,导致仙力受阻,一时半会难以愈合。他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拿出个药瓶,打开后将药粉撒在贯穿伤上,用绷带缠绕几圈绑好,伸手在孟景春眼前挥了挥,宽慰道:“好了。”

      孟景春有些恍惚,还没从那片猩红中缓过神来。

      他自小在孟府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狰狞扭曲,会嗜血肉的藤蔓、顾不惊被藤蔓贯穿,皮肉翻飞的手掌、飞溅在脸上滚烫的血液缓缓流淌......和记忆深处本不该出现的血色花朵相重合,荼靡席卷所有的感知。

      悔意翻涌,他知道顾不惊受伤都是因为他,如果他不逃,如果他乖乖地待在顾不惊怀里不翻出来,那顾不惊就不会受伤了。可如果他不逃走,又会永远被囚困在白玉京上,不明不白地过完这任人摆布的一生,至死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知道这件事是自己错了,可这个错字又无法从口中说出。他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理,悔意和过错相纠缠。

      他好像只是不愿意承认,顾不惊是因为他才会受伤的......

      顾不惊捏着小人偶的手往掌心处戳了戳,指尖下的皮肉柔软,和平时无异,但这依然没有打消掉孟景春纠结不清的念头,即便顾不惊不止一遍告诉他:“小春,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顾不惊看小人偶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将一套新衣拿出来放在腿上,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吧,不要让他再继续乱想了。衣裳被他用手指往小人偶面前推了推,他用哄孩童的语调轻柔说道:“把衣裳换了吧,这身脏了。”

      孟景春抱着衣裳,被顾不惊的宽袖遮了个严实,他呆板地把身上的衣物脱下,换上干净的衣裳,动作僵硬,就像在完成顾不惊的一个指令般,呆愣愣地将衣裳换好了。

      顾不惊将小人偶重新揣回怀中,小人偶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呆板着一张小脸,看上去有些严肃,老气横秋的样子。

      他缩在顾不惊怀里,脑中几番挣扎纠结,最后选择了妥协。

      莫名生出的执念占据心头,他不逃了......至少,在顾不惊身边的时候,他不会逃了。

      小人偶抬手扯了扯顾不惊垂落的发梢,嘴唇颤了颤,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语调平缓,毫无起伏道:“顾不惊,我们回去吧。”

      “都下山了,我带你去集市逛逛吧。”他将小人偶从怀里捧出来,让他与自己目光平行,眼中含着笑意说道:“真的没事了,小春。”

      顾不惊知道,孟景春不喜欢白玉京,不喜欢被困在山上,难得能带着他一起下山,他想和孟景春一起在山下逛逛的。

      小人偶被他带动着越来越近,最后与他额头相抵,眉间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就像在不断沉浮的河水之中,身躯冰冷即将沉溺时被人打捞上岸,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天色渐暗,集市上依旧热闹,四周灯火通明,火苗在风中摇曳舞动,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摊贩们不断吆喝着,空气中是各种食物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孩童们往来嬉戏,穿梭于人群之中。

      孟景春扒拉着顾不惊的衣襟往外瞧,眼中却装不进这样的热闹繁华,顾不惊手上缠着的绷带不时撞进眼中,那一抹白格外刺眼,像是随时都在提醒他这伤是怎么来的。

      顾不惊问孟景春想吃些什么,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低头一看,怀里的小人偶扒拉着衣襟,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手看。

      顾不惊抬手将绷带解开,手心手背都翻转一通给孟景春检查,手上皮肉恢复如初,见不到一丝伤过的痕迹。

      孟景春的视线这才渐渐收回,缩进顾不惊怀里。

      “吃馄饨吗?”顾不惊冲怀里的小人偶问道。
      小人偶不吭声。

      “那,吃汤饼吗?”顾不惊再次问道。
      小人偶闷在他怀里还是没说话。

      “阳春面?”
      小人偶说话了,声音瓮瓮地回道:“顾不惊,我们回去吧。”

      “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再回去吧。”

      带着孟景春将集市逛了一圈,他也没什么想吃的,但顾不惊还是去买了一个肉饼放进袋中。

      一路行至郊外,借着朦胧月色尚能看清路径,郊外人烟稀少,找不到一家客栈,顾不惊走进一个破庙中,简单收拾一下,挪了张草垫靠墙而坐。

      缩在怀中的小人偶被他拿出来放置在大腿上坐着,顾不惊将买来的肉饼变成灵体,巴掌大的肉饼在白光闪过后变成拇指大小,被孟景春拿在手中。

      小小的人偶抱着小小的肉饼,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只是盲目地觉得,饿了就应该填饱肚子。

      虽然他并不饿,只是顾不惊觉得他饿了。

      顾不惊看着坐在腿上的小人偶......

      不对,剥去这身人偶的躯壳,在他眼中,是孟景春坐在他腿上,安安静静地吃着肉饼。
      ......

      破庙终归是破,破漏的屋顶能看见天上的熠熠星河,云将月掩,不时透下几分朦胧之色。孟景春睡在顾不惊身侧,将他宽大的袍袖当成被子盖在身上,睡梦中他含糊一句:“顾不惊......我错了......”

      顾不惊脸上的疲惫褪去,转而勾起一抹笑意,他没有冒然开口打扰孟景春休息,垂落在侧的手抚着人偶的背部,拇指滑动,轻抚两下。

      今日捉妖整体还算顺利,但也消耗了顾不惊不少仙力,他靠着墙面昏昏沉沉阖上双眼。

      仙力暗暗流动,重塑着被妖力侵蚀过的血肉,运通仙脉,淬炼筋骨,整个过程就像将手直接按在针板上,阵阵刺痛难忍。

      顾不惊右手时不时因痛楚而抽动,背后冷汗频出。好在孟景春在他身边安睡,两手将他腰身紧紧环抱住,斜靠在肩上的脑袋,扑打在脖颈上的呼吸,对他来说都是安抚。

      回到白玉京后,孟景春终于从小人偶中脱身而出,他拉着顾不惊很“严肃”地进行了一次谈话。不过开口就显得有些心虚,眼睛四处乱瞟不太敢直视顾不惊,“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翻出来吗?”

      顾不惊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孟景春顿时松了口气,胡扯一句:“我当时没有抓住你的衣襟。”

      顾不惊补充道:“应该是衣襟布料太滑了。”

      孟景春觉得他这话说得极有道理,连连点头。

      他想起顾不惊说过,仙人下山捉妖,通常会分为两队,一队前锋一队后援,而这次顾不惊却是孤身一人前去,他猜想顾不惊这次没找后援,多少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很认真地对顾不惊说:“你下次捉妖,一定要有人接应,不要再受伤了。”

      顾不惊点点头,眸光亮亮的。

      在穿插了一堆有用没有的话语后,孟景春终于说出在心里酝酿很久的话:“顾不惊......”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带我下山的,如果我没有跟着你下山,你就不会受伤......

      话语之间,却不敢对顾不惊保证,说他再也不会下山。

      顾不惊却没等他把话说完,只听到一个名字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暖热的掌心覆盖在柔软的唇瓣上,将还没说出口的话原路打回,咽进肚中。

      孟景春茫然看着探身向前的人,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顾不惊虎口处,形成薄薄的水膜。

      呼吸渐快,不过三息,顾不惊将手收回,对孟景春浅笑道:“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他眼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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