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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藤妖 当顾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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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不惊将人偶从木匣里取出来摆放在桌面上时,孟景春终于知道了人偶的用途。
一时间所有的计划都被顾不惊打乱了,他苦熬整个通宵最后一无所成,想跟顾不惊一起下山的欲望好像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他趴在桌上用纤细的手指戳了戳人偶的小脸,绝望地问道:“一定要这样吗?”
顾不惊迟疑一瞬,而后认真道:“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只见他手上掐诀,古老神秘的法咒自他口中呢喃而出,宛若穿梭林间的一缕清风,裹挟着神明的低语,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猎猎翻飞,银白的光点从他翻动的掌中涌出,汇成璀璨夺目的星河涌向孟景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孟景春顿感身子一空,宛若浮云般飘忽不定,眼前的景物随着距离的拉开渐渐远去,就连顾不惊的面容也逐渐模糊不清,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他从凳子上凭空消失了。
桌上原本躺着的小人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呆愣一瞬后,歪着脑袋看了看抬起来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屈曲在桌上的双腿。两手紧握成拳然后再用力张开,五根手指依次向下弯曲,随后左右摇了摇脑袋,身后的长发也跟着晃动。
这具人偶的身体,用起来好像还挺灵活的。
可当他回头去找顾不惊时,映入眼帘的先是高大如山峦的茶壶,而后顾不惊的俊朗的脸从茶壶后探出,可孟景春看不完全这张脸,只能瞧见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将自己死死盯着,像镜子一样清晰地映出他整个身子。
就这样直直盯着这汪湖水,孟景春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它吸进去了,漆黑幽深的瞳孔沉如湖水,看久了会让人心生恐惧,可双眼又无法自主将视线移开。
随后他支撑着身子的手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去,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幸好没有磕碰在桌面上,反倒躺在顾不惊温热的手心中。
附灵术让孟景春整个人以肉身形态附在了人偶身上,完美的隐匿了身形,顾不惊用自己的仙力将他的气息隐藏,即使出了白玉京也可以瞒过他人,不被察觉,不会改变命理原定的轨道走向。
可顾不惊忘了,这样小的一个人偶,他眼中的一切都如此庞大,身处其中的他不过是蜉蝣天地,沧海一粟,渺小脆弱且又无助。
顾不惊双手捧起人偶向自己靠近,孟景春端坐在他掌根处,两脚悬空垂落在手腕的空隙间,看着自己离顾不惊越来越近,闭眼一瞬,额头紧贴在他眉心处,温热的感觉从额间蔓延至双眼。
再次睁眼时,眼前庞大恐怖、扭曲怪异的世界已经恢复正常,所视与平时无异,他可以完完整整地将顾不惊收入眼中。
他站起试着在顾不惊掌心中走了几步,左右掌缘相衔,没有一丝缝隙,如履平地。他可以从顾不惊的左手走到右手,再从右手走到左手,来回反复,乐此不疲,脚下的手柔软起伏 ,像一张舒适宽大的软床。
顾不惊垂眸看着手掌上来回往返的小人偶,掌心被拖垂的衣摆刮蹭得有些发痒。
孟景春很快就适应了这副身体,为了不辜负自己的苦心计划,他细糯的声音从人偶口中传出,言之凿凿地告诉顾不惊,他要自己走。
顾不惊笑着将他揣进怀里,“等你走到山下,可能是几月后了。”
孟景春反驳无效,不甘心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试着辩解两句,两只手扒着他交领边缘,将脑袋从他怀里探了出去。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方才眼中的世界已经恢复正常,这下再从顾不惊怀里往下瞧去,却又如临深渊。
孟景春两手紧紧拽着顾不惊的衣裳,生怕自己掉了下去。
他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顾不惊,只见他唇边挂着笑意,再低头看向地面,深渊巨口。
心中不禁喟然长叹,本来还想借着这次机会跑路的,没想到顾不惊技高一筹,压根没给他机会。现在自己被困在人偶之中,苦心筹谋的所有计划还没来得及展现一番,就已经泡汤了。
可顾不惊一句话却又点醒了孟景春,他抬手揉了揉小人偶的脑袋,将他往衣襟里轻轻推了推,提醒道:“小春,下山后可不能离我远了,否则附灵术会失效的。”
顾不惊不说这话还好,他一说孟景春倒是想起来了,仙力离开施术者一定距离是会消散的,那时自己不就能脱离这副躯体,逃之夭夭了吗?
孟景春虽说心中已有谋划,可嘴上还是没忘记应承,敷衍地回应了顾不惊,“嗯嗯,知道了。”
又怕顾不惊不信他说的,刻意提高嗓门强调道:“我一定会好好待在这里的,你安心捉妖吧。”
顾不惊安抚一般用食指轻点他的脑袋,语气颇为宠溺地说道:“没关系的,我能保护好你。”
话音落下后,赴春归腾空而起,离地万里,行驶于云间。
孟景春有了刚刚深渊巨口的经验,倒是不敢再探出头去了,这个时候,只有待在顾不惊怀里才是最安全的。
衣衫内空间狭窄,人偶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合着顾不惊的胸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将他环抱着,胸腔伴随着呼吸绵延起伏,节律规整的心脏跳跃其中,缓和有力地在耳边落下一拍又一拍,让意识渐渐模糊融化,不断下沉。
可在这里睡着实在是太丢脸了,孟景春开始没话找话说了。
人偶闷在顾不惊怀中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将发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手指上,声音隔着衣料传出,被风吹得有些微弱含糊,他问顾不惊:“顾不惊,我要是饿了怎么办呢?”
“去买吃的,变成灵体就可以吃了。”
“那要是我渴了呢?”
“可以喝灵液。”
“顾不惊,你经常下山捉妖吗?你是不是捉过很多妖啊?”
顾不惊轻笑一声,胸腔共振,悄然撞在孟景春心上,他说:“小春,我只是一介伪仙,仙力低微,能捉的妖并不多呀。”
“谢晨会照顾好桂子吗?”
顾不惊昨晚把桂子抱去谢晨那了,让他帮忙照顾几天。
顾不惊肯定道:“会的,桂子很乖的。”
他昨日特意跟谢晨交代了,桂子只吃鲜鱼,旁的什么都不吃,虽说谢晨拎着猫看上去有些嫌弃,但定是会好好照顾的。
这次的妖藏身在吴家村后的树林中,御剑到达吴家村后,顾不惊背剑身后徒步而行,绕过村庄穿过一片浓雾后走进林中。
孟景春从衣襟中探出脑袋,四处张望着,心中只觉奇怪,不是捉妖吗,怎么跑林子里来了?
只见四周古树参天,枝干虬结,遮天蔽日的树冠紧密交织在一起,明明此刻还是白日,步入林中四下却一片昏暗,光线微弱,阳光被树冠遮挡得难以穿透进来。周遭没有虫鸣没有鸟叫,不见飞禽走兽无寻,只有顾不惊的脚步声回荡林间打破这诡谲的寂静。
这林中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可怕。
整片林子被手臂粗的藤蔓围了起来,藤蔓犹如瀑布般从树冠上倾泻而下,似蛟龙又似毒蛇,将树身死死缠绕着,形成巨大的茧蛹,这阵势,像是要将整棵树的营养全部吸食殆尽才罢休。
林间无风,直到树冠上的枝干抖动,探出藤须,孟景春这才察觉到异常。再次看向头顶,哪能看见什么树冠,这分明是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垂落而成的帘幕。这些树木徒有躯干扎根在此,却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整片树林卸去伪装,原本笔直的参天大树躯干却痛苦地扭曲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将树身死死缠绕的藤蔓“哐当”垂落,露出里面干裂剥落的大块树皮,枯白的皮肉了无生机,像一张张死人的皮。枯枝绝望地指向天际,活像死人苍白干枯的手指从坟墓中破土而出,僵硬地屈成爪状。
孟景春眼中方才还如笔直站立的寻常树木转眼间便像人一样扭曲,张牙舞爪地举着枝干朝他挥舞着,不止眼前这一棵树,周遭所有的树好像都动了起来,藤蔓不断脱落砸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孟景春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本来是想观察四周,探查地形,为一会跑路做准备的,谁知道这树枝张牙舞爪地就朝他舞了过来,俨然一副要把他抓走吃了的模样。
他本来还想安慰自己,说是风吹的,可这手臂粗的藤蔓得多大的风才能将它们从树上吹落,又得多大的飓风才能将它们刮上天际,让这些树在自己面前像鬼一样扭曲舞动啊!
他缩回顾不惊衣襟之中,哆嗦着身子,口中念念有词道:“幻觉,幻觉,这肯定是幻觉......”他只能用幻觉来解释眼前从未见过的场面,极度的恐惧让身子莫名发冷,指尖很努力地想要扒住顾不惊的衣襟,却有些不受控地发抖。
顾不惊将手护在胸前,温热的手掌透过衣裳覆盖在孟景春身上,将恐惧带来的寒意驱散。
孟景春冰冷的指尖向热源靠近,然后抓紧顾不惊的手指,才觉得手上勉强有了些温度。
四周传来游蛇滑动的声音,窸窸窣窣朝着顾不惊和孟景春靠近。
这片林子——活了!
孟景春恐惧害怕这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可逃离白玉京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能离开顾不惊,他就可以从这副人偶的躯体中逃出,他就再也不会被困在白玉京上了。孟景春并不怕死,他只怕死前还被蒙在鼓里,永远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真正答案。
他屏住呼吸,鼓足勇气想要再看一眼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还有机会逃走吗。却被顾不惊用手指按着脑袋轻轻推了回去,温声道:“小春,闭上眼睛不要看。”
随后顾不惊指尖翻动飞快结印,设下护生结界,金色的光罩以他为中心从周身爆开呈环状扩散开,将整个林子包裹起来,与凡尘隔绝,形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现在的情形有些超脱鉴妖弟子的判断了,他们本来判断的是五百年藤妖,虽有百年修为,但因是藤蔓成妖,生长受限,这些年天灾频频使它不得外出,被困林中,所以妖力低微,不足为惧。
可本该妖力低微,困于林中的藤妖却蔓延出这片林子,以极强的生命力将藤蔓伸向吴家村中,像一条潜伏于暗处的毒蛇在村庄中藏匿身形,四处游走。
只因一个屠夫砍肉时不易伤到了手指,指尖血落,便使得它妖性大发,它从暗处现身将屠夫伤指绞断,掉落在地的手指被藤蔓包裹住,眨眼间就只剩三根白骨森然。
妖魂纯净如白纸一张,心性稚嫩似孩童,少有因果在身。藤妖嗜人血肉后,因果缠身,浊气攻“心”,灵台攻陷,吞噬灵智,藤蔓爆起生长出数根分支,将屠夫紧紧缠绕,想将他整个吞食下去。听着屠夫发出的惨叫声,村民们手持菜刀斧头,或劈或砍,终于将藤蔓砍碎成段。此时妖力微弱的藤妖重伤,被村民逼退。
当时情况紧急,村民们忙着救人,望了藤蔓是怕火的,拿着刀具就冲了过来。刀斧之下难免伤人,屠夫虽然身上添了几处刀伤,还失去了一根手指,可所幸保住了性命。
藤妖逃回林中,村民们追赶过去,却见村庄与树林间凭生出一道迷瘴,浓厚粘稠的瘴气将村庄与树林分割开,隔着迷瘴村民们看不见林中情形如何,也穿不过藤妖设下的瘴气。
村民们加强了村庄的防守,每日派人在村庄附近巡逻,迷瘴外也有年轻人把守,篝火不灭,防止藤妖再次潜出。
可一日,一个负责把守迷瘴的年轻人惊奇地发现,自己可以穿过迷瘴进到林中了,且来回几次毫发无伤,畅通无阻。他喜出望外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村里人,说自己是被神仙选中的人,神仙这是要让他代为行权,为民除害,将这只恶妖除去。
村民们纷纷拍手叫好,为他送上了全村最好的武器——锄头、斧子,还有腰间别着的两把菜刀。他就这样背上背着斧子,肩上扛着锄头,雄赳赳地走进林中。大家守在迷瘴外等他从中凯旋而归,为他们带来斩妖成功的喜讯。
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迷瘴内终于有了动静,破开迷瘴而出的却不是人,而是翠嫩欲滴的藤蔓,这样的绿太过于显眼,即使在稀疏的月光下也透露着勃勃生机。
村民们拿起武器,高举火把,一脸戒备地看着从迷瘴中穿梭而出的藤蔓。然而藤蔓只是将包裹其间的东西放下,随后隐身退回迷瘴之中。
胆大的村民凑上前去,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奔溃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连滚带爬地跑开了,众人凑上前看过后也纷纷逃窜。
那是进入迷瘴中的年轻人的尸体,甚至看不出个人样,只剩一层皮枯瘪地贴在骨头上,衣服武器被整整齐齐地放在这具尸体边上。
村民们苦求神仙下凡除妖,愿力传至白玉京,派遣仙人下山捉拿妖物,顾不惊这次要捉的就是这百年藤妖。
一般来说,妖物若无害人之心,偏安一隅潜心修炼,白玉京收不到山下百姓的愿力,也不会无故出山捉妖,毁其修行。而且这古藤已有五百年修为,千年机缘可遇雷劫,过雷劫者得飞升,若不过,千年修为尽数废掉,重头再来等待下一次雷劫的到来。
百万年来亦是如此。
自从天门关闭,登仙梯毁后,世间灵气稀薄,吸食天地灵气极为不易。按理来说,不会有妖愿意自毁前程,嗜人血肉,使自己灵智崩坏的。
现下整片林子都被藤妖占据,四处藤蔓蔓延,如蛇般匍匐滑行,向顾不惊逼近。可要想捉拿藤妖,就得找出它本体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否则就算将整片林子的藤蔓全部毁掉,它也能再次拼凑出新的藤蔓。
顾不惊瞳孔深处闪烁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金光,妖气在他眼前顿时一览无余,整片林子妖气冲天,乍看之下并不能看出藤妖究竟将本体藏在了什么地方。藤妖将整片林子占据着,若本体被发现,它可以随时将本体通过藤蔓转换到别处。
浓绿的妖气间混杂着一抹猩红,和鉴妖弟子所说完全不同,这妖绝不止吃了一个人和一只手指,林间死寂,它将这林中的飞禽走兽吸食殆尽,说不定这两日还出去嗜过血肉。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师长或是长老才能出手解决的事,根本不会派交到弟子手中。
浓厚的血腥味从藤蔓身上散发出来,藤蔓撑起庞大的身子,朝顾不惊张开了巨口。血腥气扑面而来,顾不惊没忍住皱了皱眉,抬手从身后拔剑出鞘。
赴春归嗡鸣而出,寒光闪过,藤蔓掉落在地碎成两断,以怪异的姿势扭曲挣扎,寻找着自己的断肢。
孟景春被顾不惊塞回去时,顺手抓住他垂落在身前的一缕长发,他紧紧地牵拽着顾不惊的这缕发丝,好像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这处藤蔓刚被斩断,那处藤蔓又编织交错,形成铺天巨网从上方砸落,顾不惊纵身在即将被罩住那一瞬飞跃而出,朝着巨网处挥出一剑,气势磅礴的剑气裹挟着泥沙而起,将巨网撕个粉碎。赴春归被顾不惊提在手中,剑气森然,寒光刺眼。四周的藤蔓极力对他发起攻击,想将他围困吞食,可顾不惊蔑视着它们无用的反抗,只是抬手挥剑将其斩断,随后掉落一地残肢。
但这些都只是藤妖的分身,妖力极弱近乎于无,只是对血肉有着本能的吞嗜。
顾不惊漠然提剑朝着林子深处走去,四周的藤蔓却像突然发狂一样,掉落在地是断肢相接重续,纠缠成一条扭曲畸形的巨型大蛇朝着顾不惊袭来,垂落的头部炸开,像野兽般张开血盆大口,口中利刺充做獠牙,势必要将顾不惊吞食其中。
顾不惊却头也不回,继续朝着林子深处走去。赴春归从他手中脱落,如白虹贯日般拖着绚丽的剑气倏然钻进“巨蛇”口中。藤蔓庞大的身躯痛苦地扭曲着,随后躯体间了亮起刺眼的白光,“蛇身”炸开,解体成漫天飞扬的碎片,乳/白的浆液溅撒在四周,地面一片狼藉。
顾不惊背手向后一挥,飞溅开的浆液和藤蔓的碎片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笔直的滑落在地,而他衣袍干净如初,不染纤尘。
满地不成型的藤蔓碎片像蛆虫一样拼命蠕动着,妄想将碎片再次拼凑起来,却苦于实在是太过于零碎,就算强行拼凑起来也是站不稳的,立起的身子抬起不过一人高,又轰然坍塌,再次碎落一地。
赴春归悬于半空,看着满地无力挣扎的藤蔓残肢,剑身嗡鸣,像在欣赏自己杰作般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