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惊春》尘双

20、人偶 从顾不

　　从顾不惊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夜深了孟景春屋中还彻夜通明，他就着烛火伏案埋头，咬着笔杆涂涂改改，直到第二日午时，顾不惊将屋门轻轻叩响，他都还在床上酣睡。

　　听见门外有动静，孟景春很努力地将头撑起来，但奈何不过困意，又重重地砸回枕头里。

　　而顾不惊只是轻敲两下屋门后再无动静，并没有催促他起床，和以往一样只是告诉孟景春他已经来了，随后待在院中等他醒来。

　　等到孟景春猛然将眼睛睁开时，他是被自己吓醒的，眼皮掀开不过一秒又沉沉合上，在床上闭目躺着。

　　虽说睁不开眼，但脑子里却浮想联翩，再也睡不下去了。

　　他想，顾不惊一大早过来干什么？他该不会是反悔了吧！仙人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更何况他是顾不惊。

　　孟景春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带着通天的怨气将门推开，从屋内探出半个脑袋，眼中满是哀怨地盯着顾不惊，心想：他最好真有什么要紧事来找我。

　　门被推开一半，屋内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望向顾不惊，睡乱的长发披在身后，几缕碎发俏皮地支棱着，在鬓边打着小卷。午时的阳光还算温和，照得边缘处泛着柔柔的金光，此时的人看上去就算炸毛了也格外温顺乖巧。

　　不过孟景春望向他的眼神甚是幽怨，很不满他将自己的美梦打破。

　　“要不，再睡会？”顾不惊瞧他眼底有些乌青，想来定是还没睡好。

　　昨夜屋内一片灯火通明，金鸡鸣叫时屋内的烛火才熄灭，自己着实不该那么早过来扰人清梦的。

　　孟景春没拒绝也没同意，反倒有些警惕地问他：“你来那么早干什么？”声音无精打采的，就只想知道顾不惊过来是想干嘛。

　　顾不惊回道：“想带你去一趟集市。”

　　孟景春听到这话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他就知道顾不惊说好的事是绝不会轻易反悔的，说了声“等等。”随后将门合上，洗漱换衣好后才出来。

　　顾不惊召来赴春归踩在脚下，伸手将孟景春牵着上剑，孟景春本来还有些犯困，额头抵着顾不惊后背，整个人没劲地站着，恨不得把全身重心都往他身上靠去。

　　可当赴春归腾空而起那一瞬，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困意也被周遭气流冲散，整个人僵直地站着，彻底清醒了。

　　孟景春两手微抬，偷偷牵扯着顾不惊腰间的衣料，动作很是轻巧熟练。

　　剑行半空，耳边只有风声呼啸而过，顾不惊好像在说些什么，不过他说的话都被风刮跑了，孟景春什么也没听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顾不惊后背。

　　上次来集市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桂子买鱼吃，孟景春当时兴致缺缺还没好好逛过这里，这次街上人少，但好像也没什么机会闲逛。

　　顾不惊很有目的地将剑落至一间店铺前，剑身落地化为流光没入乾坤袋中，他领着孟景春走进店内。

　　店铺四面墙壁镂空，做出数个壁龛来放置人偶，中间摊铺上也摆放了各式各样的人偶，模样憨态讨喜，却比不过壁龛里放着的人偶精致。不过这些东西一般来说都是女子或孩童才会喜欢的，孟景春并不觉得它们能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毕竟顾不惊在天上跟他说的话，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进到店铺里，还以为顾不惊是要给谁买礼物，顺便把自己带来替他掌掌眼。

　　他在店铺里东瞧瞧细看看，心里不由得感叹，仙人手就是灵巧，做出来的人偶用料不俗，比起凡间造物来说也是相当精巧绝妙。

　　一旁顾不惊却突然开口问道：“喜欢哪一个？”声音听上去好像还蛮期待的。

　　孟景春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不是要给谁买礼物，这是要买给他的。

　　顿时收回目光，兴致全无，他要这些人偶有什么用，小时候可能还会拿在手上玩玩，现在早就过了玩人偶的年纪，自然就没什么兴趣了。

　　眼前这一堆用丝绸绢纱又或是木头玉石制成的人偶，个个工艺精湛，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绝大多数是书中戏曲里的人物，又或是貌美的仙女，还有一些孩童模样的大头娃娃，个个脸上两团红彤彤的腮红，身上一袭红袄子，穿得跟过年了一样喜庆，模样憨态可掬。他们身上穿的衣裳精致，绫罗绸缎裁制而成，丝线制成的头发乌黑发亮，被手巧的偃师梳成各种发髻，发髻上还特意别了精美的饰品作为点缀。

　　琉璃镶嵌在眼眶处做为眼睛，光泽温润，目光流转，神态逼真。再加上偃师为他们添上的各式妆造，更使得这些人偶神形兼备，宛若真人。

　　顾不惊问他喜欢哪一个，这可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孟景春唇线紧抿，眼睛瞥向一边，表示他哪个都不喜欢，也一个都不想要。

　　“那不行，你得选一个，下山时会用上的。”顾不惊笑道，望着满墙的人偶认真给他挑选起来。

　　他首先就把这堆女仙的人偶给排除了，脸上妆容太过于艳丽的也帮他排除掉，长得老气横秋的不要，块头太大的不要，模样滑稽的不要......选来选去，最后竟然只剩下中间那群乐呵呵的大头娃娃。

　　孟景春看着眼前的大头娃娃，很勉强地从它们身上看出可爱两字，不过用这两字去形容还是有些太过牵强了，毕竟一个个脸上挂着笑，两团红彤彤的腮红打在脸颊上，实在是太傻了。

　　顾不惊指着脸上两团淡淡的腮红，看上去饱满有福气的一张脸问道：“这个怎么样？”

　　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孟景春瞬间脸都黑了，就好像看见徐鹏飞被顾不惊指着还乐呵呵的对自己傻笑。

　　他从齿缝中生硬地挤出两个字：“不要。”

　　虽然不知道顾不惊带他来买人偶到底有什么用处，但这个神似徐鹏飞的人偶绝对不能被顾不惊买回去，孟景春拒绝得果断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顾不惊指着一个头上戴着饰品，显得脸型还不错的小娃娃问道：“这个呢？”

　　“不要。”孟景春抬头瞅了一眼，心里送出一个字：“丑！”

　　不管顾不惊怎么选，选什么，孟景春基本都是黑着个脸，用两个字对他选的人偶进行了一票否决，压根看不上。

　　站着挑半天也没挑出一个让孟景春满意的，顾不惊去店家那要了张凳子让他在一边坐着休息，自己按照孟景春的要求一个个去找。

　　虽然孟景春嘴上说着：“随便哪一个都好。”可真等顾不惊拿着个人偶回来后，他还是一个都看不上。

　　孟景春咬牙切齿地对顾不惊说出他的最低标准：“不要太丑的，也不要太胖的，妆容不要太浓，看着就蠢的别拿过来......”

　　在孟景春看来，他已经极力将自己的要求降至最低了。

　　按照孟景春这个要求去找还真有些不太好找，顾不惊选的这家店已经是白玉京上人偶做得最好的一家店了，手艺精湛，在这也是有口皆碑的。可即便如此，孟景春还是没看上店里的一个人偶。

　　顾不惊挑久了也觉得有些眼花，眼前各式各样的人偶在他眼中好像都长一个样，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难怪不讨孟景春喜欢。

　　踱步店中，细细筛选，他无意间瞥见角落处某个壁龛上放着一个小人偶，顾不惊眼前一亮，朝它走了过去。

　　小人偶静静地坐在角落处，体型小巧，站起身来也不过一掌高。脸型偏圆但不显胖，黑晶琉璃镶嵌在眼眶处充当眼睛，黑眸发亮，眸光随着光线运转而流动。朱砂点唇，面覆桃红，神色偏冷，头上束着个小发冠，一根细小的木簪从中横过，将发冠固定住。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制成的里衣外衫，冷灰的衣面上绽开几朵玉兰。关节灵巧可动，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底端坠着一朵小花，由于太过小巧，不太能看出是一朵什么花，但好在花朵精致，挂在人偶脖子上也不觉突兀。

　　顾不惊目光被人偶耳垂处那颗浅浅的小痣吸引了，不知道是匠师不小心还是刻意，给它的耳垂上点了一颗小痣，落在和孟景春耳垂处小痣差不多的位置。

　　“小春，这个怎么样？”他拿起人偶试探着问。

　　孟景春接过人偶看了看，和其他的大头娃娃做了比较，确实不错，看着也让人相对满意。

　　“就这个吧。”他点头做下抉择，将人偶递给顾不惊。

　　孟景春没怎么买过这类东西，也不知道价格几何，不过他看见顾不惊直接给了店家一袋灵石，想来这东西还挺金贵的。

　　人偶已经顾不惊买下，店家也将它放进木匣里包装好了，孟景春这才想起问顾不惊一句：“我们买这个做什么？”

　　顾不惊方才御剑云间时已经大致将人偶的用途说过一遍了，但孟景春当时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人偶已经买下来了，再说怕他知道用途反倒后悔，含糊道：“明天就知道了。”

　　孟景春“哦”了一声，并不是很在意。相比于这个人偶的用途，他更在意的是明天跟顾不惊下山这件事。昨夜他谋划一晚，对出了守山结界后怎么离开顾不惊这件事做了周密的计划。他在心里模拟了千百遍到时候应该怎么离开顾不惊，可苦于困在山中无法实施。

　　心想：顾不惊为什么不早些下山将妖物捉回，这样自己也就能早些下山了。

　　他问顾不惊：“既然接到了捉妖任务，我们怎么不立刻下山处理呢？”

　　顾不惊解释道：“凡间百姓若遇妖物，会自发请愿求上界神仙下凡除妖，愿力传至白玉京，长老便会派鉴妖弟子下山确认可是妖物所为。毕竟有些时候，人行凶的手段残忍，可不比妖差，凡人自有人间律法抓捕处置，白玉京不能插手凡间之事，只管捉除恶妖。鉴妖弟子确认此事乃妖物所为，会根据残存妖力锁定行踪范围，判断妖力强弱，上报长老。长老会在玉堂外张贴限时榜单，等弟子在妖下一次现身前揭榜。”

　　“妖物机敏，现世作恶后多会藏身一段时间，防止行踪暴露被仙人抓捕。榜单结束的时间就是妖下一次会现身的大致时间，虽说预估时间多少会存在一定误差，不过山下派有长老和师长看护，在揭榜前会确保妖物不会现世作恶。若榜单过时还无弟子揭榜，就会由山下长老出手亲自将妖物捉回。”

　　长老们自然是希望弟子多下山历练，不辜负自己这一身仙力，救济苍生。下山历练的弟子通常分为两队，一队前锋负责捉妖，一队后援负责接应。这也是近些年来才形成的组合，也不知是何原因，下山捉妖的弟子多无故陨落，身死道消，妖物遁逃，了无踪迹。

　　通天梧桐上翠绿的叶片掉落一地，长老们大多隐匿暗处，非必要情况不会擅自插手，可这些弟子至死也没有捏爆手中的乾坤交泰佩，将长老召进护生结界中。

　　长老们也想过，应该取消榜单，将捉妖之事一手操办，这些弟子留在白玉京上安心修炼即可。可若不让弟子们出去历练，所学术法终究不过纸上谈兵，空无一用，仙人只求长生，却不能履行成仙之人应尽的职责，那成仙又有何意义。长老们商议数日，决定将下山弟子分为两队一同出行，有了后援，伤亡似乎也减少了，乾坤交泰佩能及时被引爆，将长老召入护生结界中。结界中的弟子虽多有受伤，但好在神志清醒，无性命之忧。长老对前锋后援几番问询，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妖物带回白玉京后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那你要捉的这只妖呢？”孟景春听顾不惊说完后，突然有些后悔，他冒然跟在顾不惊身边，会不会影响到他捉妖呢。

　　顾不惊不在意地说道：“小春，我仙力不济，要捉的自然是小妖了。”虽说这个榜单并不是他亲手去揭的，而是师长经过仙尊同意，特派他去的。

　　榜单在玉堂外挂了三天，没有一个弟子上前揭榜，几位长老去另一处看守大妖，分身乏术，师长负责内门之事抽不开身，这小妖自然就交给顾不惊来捉回了。

　　虽说是小妖，但经鉴妖弟子判断，它已经嗜过人血，灵智有异，不过对顾不惊来说，尚在可控范围内。

　　关于妖物的事，顾不惊用一句小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仿佛无足轻重。

　　孟景春紧绷的心弦一松，瞬间如释重负，还好只是小妖。

　　“那你这次下山捉妖，是谁负责接应你呢？”孟景春想，能搭档一起去捉妖的，一般来说都是相熟之人，会是徐鹏飞还是谢晨呢？顾不惊身边的朋友他就认识这俩。

　　顾不惊下山向来独行，从不申请后援接应，若有旁人跟在身边，自己去哪都不方便，他只想一个人去看看他。

　　他愣了一下，回应道：“这次只有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