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9、梅枝雪暖，袖底藏欢

　　苍梧山的雪融了大半，檐角的冰棱化得只剩细细一截，滴答滴答落着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暖日懒洋洋地悬在半空，将听雪轩院前的那株千年红梅笼在一片金辉里，枝头的残雪被晒得发软，沾在嫣红的花瓣上，像缀了颗颗碎钻，看得人心头也跟着暖融融的。

　　沈玉安起了个大早，亲自取来了竹剪和瓷瓶来，打算剪下几枝开得最盛的红梅，插进轩里的霁蓝釉瓶中。他穿着件月白的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墨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根羊脂玉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一吹，轻轻晃荡。他蹲下身时，衣摆垂落，扫过地上的薄雪，惊起几星雪沫，落在鞋面，很快便化了。

　　他抬手握住一枝梅梢，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花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亮又带着点软糯的嗓音：“师尊，等等我！”

　　沈玉安回头，就见楚琰穿着件青色的短衬，手里拎着个小竹篮，跑得脸颊通红，额角还沁着薄汗。许是跑得急了，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乱，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看着他时，满是雀跃的笑意。

　　“慢点跑，摔了可疼。”沈玉安无奈地摇摇头，放柔了声音，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楚琰跑到他身边，喘着气，将手里的竹篮往石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掀开盖子：“师尊你看，我去后山摘的蜜渍梅子，昨晚腌好的，今早尝了一颗，甜得很。”

　　竹篮里铺着干净的棉帕，帕子上摆着几颗裹着糖霜的青梅，青中带黄，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沈玉安伸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冽的果香，果然是极好的。

　　“我们阿琰的手艺越发好了。”沈玉安笑着夸赞，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楚琰的手背，只觉少年的皮肤温热，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楚琰的脸瞬间红了，耳根子都染上一层薄红，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竹篮里的梅子，声音细若蚊蚋：“师尊喜欢就好，我……我还腌了不少，够师尊吃好些天。”

　　沈玉安看着他这副害羞的模样，只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总是这样，几句夸赞就能让他红透了脸，偏偏练剑时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反差得让人越发疼惜。

　　“过来帮师尊剪梅吧。”沈玉安朝他招招手，将手里的竹剪递了过去，“挑那些开得最盛的枝子，剪的时候小心些，别被刺扎到。”

　　楚琰连忙接过竹剪，应了声“好”，小心翼翼地走到梅树旁。他仰头看着满树的红梅，枝头的花瓣沾着残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一枝开得正艳的梅梢，却因为个子尚矮，怎么也够不着。

　　他不甘心地踮得更高些，脚下的雪有些滑，他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一双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腰，带着清冽的梅香，稳稳地将他托住。

　　“小心。”沈玉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淡淡的担忧。他从身后环住楚琰的腰，微微用力，将他往上托了托，“够着了吗？”

　　楚琰的身子瞬间僵住，后背紧贴着沈玉安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那气息混着梅香，好闻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玉安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浑身都有些发软。

　　他连忙点点头，不敢回头，生怕撞上沈玉安那双温润的眸子。他握着竹剪，颤巍巍地伸向那枝梅梢，咔嚓一声，将梅枝剪了下来。

　　沈玉安松开手，看着他手里的梅枝，笑着道：“剪得不错，这枝开得最旺。”

　　楚琰转过身，将梅枝递给他，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说话都有些结巴：“师……师尊，给你。”

　　沈玉安接过梅枝，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楚琰的指尖，少年的指尖滚烫，像烧着一团火。他挑了挑眉，却没点破，只是将梅枝放进旁边的瓷瓶里，又道：“再剪几枝，轩里的瓶子还空着好些呢。”

　　“好。”楚琰应了一声，转身又去剪梅。这次他学乖了，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果然轻松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剪着梅枝，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一眼沈玉安，见他正低头整理剪好的梅枝，侧脸柔和，眉眼含笑，心头便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在沈玉安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伸手拂去梅枝上的残雪，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楚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是美好得不像话。

　　他剪着剪着，忽然瞥见一枝梅梢上，停着一只小小的麻雀，圆滚滚的身子，正歪着头看他，可爱得紧。楚琰心中一动，悄悄放下竹剪，伸手想去捉那只麻雀。

　　谁知那麻雀警惕得很，他刚一伸手，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楚琰扑了个空，脚下的小板凳一滑，他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下去。

　　沈玉安眼疾手快，快步上前，再次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冒失鬼。”沈玉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宠溺。他抱着楚琰，低头看着他，少年的脸颊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汪春水，看得他心头微微一颤。

　　楚琰埋在他的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衣襟，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他赖在沈玉安的怀里，不肯下来，反而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声音软糯得像撒娇：“师尊，弟子不是故意的。”

　　沈玉安被他搂着脖子，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痒丝丝的。他失笑，拍了拍他的背：“好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快下来，小心摔着。”

　　“不要。”楚琰难得耍起了赖，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师尊抱得好舒服，弟子再抱一会儿。”

　　沈玉安无奈，只好由着他。他抱着楚琰，站在梅树下，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枝头的红梅开得正艳，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楚琰的发顶，又有几片落在沈玉安的肩头，美得像一幅画。

　　路过的弟子远远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悄悄议论。

　　“你看，师尊又在宠楚师弟了。”

　　“谁让楚师弟乖巧又懂事呢，换做是我，我也宠。”

　　“师尊素来清冷，没想到竟会对一个弟子这般上心，真是难得。”

　　楚琰听到那些议论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知道，沈玉安对他，是不同的。这份不同，像一道暖阳，照亮了他曾经灰暗的人生。

　　他在沈玉安的怀里，悄悄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沈玉安的皮肤白皙，下颌线柔和，唇色淡粉，看得他心头一阵发热。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拂去沈玉安肩头的一片花瓣。

　　沈玉安察觉到他的动作，低头看他，眼底满是笑意：“怎么了？”

　　楚琰连忙缩回手，摇摇头，脸颊更红了：“没……没什么，就是看到师尊肩上有片花瓣。”

　　沈玉安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调皮。”

　　他抱着楚琰，走到石桌旁，将他放了下来。楚琰却不肯松开手，依旧拉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他：“师尊，我们把这些梅子酿酒吧。”

　　“好啊。”沈玉安点头应允，“等过几日，梅子再晒得干些，我们就酿一坛青梅酒，等明年开春，就能喝了。”

　　“太好了！”楚琰欢呼一声，眼睛亮得像星星，“到时候，弟子要和师尊一起喝。”

　　“好。”沈玉安笑着应下，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

　　两人坐在石桌旁，楚琰将竹篮里的蜜渍梅子一颗颗拿出来，摆在棉帕上，沈玉安则在一旁整理剪好的梅枝。阳光暖暖地照着，微风轻轻吹着，枝头的红梅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的发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楚琰看着沈玉安，忽然觉得，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暗藏的锋芒，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只想就这样，守着师尊，守着这听雪轩，守着这一树红梅，过一辈子。

　　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玉安放在石桌上的手。沈玉安的手微凉，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楚琰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心中满是欢喜。

　　沈玉安微微一怔，低头看向他。楚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澄澈的笑意。沈玉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算计，只有满满的依赖和欢喜。他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反手握紧了楚琰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琰。”

　　“嗯？”楚琰应了一声，歪着头看他。

　　“以后，有师尊在。”沈玉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楚琰的心，瞬间被填满了。他重重地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嗯！弟子知道。”

　　他知道，师尊会护着他。无论发生什么事，师尊都会站在他的身边。这份认知，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两人坐在梅树下，手牵着手，看着满树的红梅，谁也没有说话。阳光暖暖地照着，微风轻轻吹着，空气中弥漫着梅香和蜜渍梅子的甜香，甜得让人沉醉。

　　不知过了多久，楚琰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到沈玉安面前，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笑意：“师尊，这个送给你。”

　　沈玉安接过香囊，入手温软，绣着一枝小小的红梅，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很用心。他打开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梅花瓣，还有几颗小小的菩提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是弟子亲手绣的。”楚琰的声音带着点紧张，“不知道师尊喜不喜欢。”

　　“喜欢。”沈玉安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阿琰绣得真好，师尊很喜欢。”

　　他将香囊系在腰间，伸手揉了揉楚琰的头顶，语气温柔：“多谢阿琰。”

　　楚琰看着他腰间的香囊，笑得眉眼弯弯。这个香囊，他绣了整整三天，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只要师尊喜欢，就够了。

　　夕阳西下，金辉洒满了听雪轩。沈玉安和楚琰并肩坐在梅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看着满树的红梅，心中都充满了暖意。

　　楚琰靠在沈玉安的肩上，闻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只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他悄悄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愿时光永驻，愿他能永远陪在师尊身边，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沈玉安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温柔。他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一片花瓣，心中也悄悄许下一个愿望：愿阿琰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愿他能护他一世周全，免受世间疾苦。

　　枝头的红梅，还在簌簌落下。

　　听雪轩的时光，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