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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伤啮骨,心字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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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的夜来得早,残阳刚没入西山,寒意就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将听雪轩里的暖意一点点蚕食。
楚琰练完最后一遍承霜剑,收剑时剑气划破晚风,带起几片未落的梅瓣。他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转身就看见沈玉安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莲子羹,月白的衣袂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像一朵将融未融的云。
“师尊。”楚琰快步走过去,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练剑后的意气风发,“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沈玉安将莲子羹递给他,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等你。今日剑气运转得太急,仔细伤了内腑。”
楚琰接过玉碗,低头抿了一口,甜糯的莲子混着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却没像往日那样熨帖到心底。他抬眼,看见沈玉安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神色,侧脸的轮廓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单薄,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师尊,你脸色不太好。”楚琰放下碗,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却在指尖快要触到时,被沈玉安微微偏头躲开。
“无事。”沈玉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许是今日调息久了,有些乏。”
他转身往轩内走,脚步竟比往日慢了些,楚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他方才分明看见,沈玉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着青白,甚至在微微发颤。
这三个月来,楚琰看似乖巧,实则将沈玉安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沈玉安并非表面那般无懈可击,当年斩退魔族大军时,他为了护住一座城的百姓,硬生生接了魔尊一掌,那掌力带着蚀骨的魔气,虽被他强行压制,却成了经年不愈的旧伤。
只是沈玉安素来好强,从不肯在人前显露半分。
楚琰端着莲子羹跟进去,就看见沈玉安坐在榻边,正抬手揉着心口的位置,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师尊,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沈玉安被他撞破,也不遮掩,只是轻轻摇头:“不碍事,歇会儿就好。”
他话音未落,就猛地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吐出来,溅在月白的衣袍上,像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师尊!”楚琰瞳孔骤缩,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玉安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唇边的血迹衬得他唇色愈发苍白。他看着楚琰眼底的慌乱,心头微微一暖,抬手想摸摸他的头,指尖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傻孩子……告诉你,又能如何?徒增你的烦恼罢了。”
那蚀骨的魔气一旦发作,便如万千蚁虫啃噬脏腑,痛得他几乎晕厥。可他不能倒下,他是楚琰的师尊,是他唯一的依靠。
楚琰抱着他,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沈玉安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从未见过沈玉安这般脆弱的模样,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师尊,此刻正蜷缩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都是我不好。”楚琰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自责,“那日墨尘来犯,你为了护我,强行催动灵力,才会引动旧伤,是不是?”
沈玉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酸涩得厉害。他轻轻摇头,气息微弱:“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没控制好……”
他想说,就算没有墨尘,这旧伤也会发作,只是早晚的事。可话到嘴边,却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打断,他闷哼一声,身子蜷缩得更紧。
楚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他忽然想起,前几日他在后山修炼时,无意间听到两位长老的对话,说沈玉安的旧伤早已深入骨髓,若想彻底根治,唯有以自身修为为引,辅以千年雪莲,才能将魔气逼出体外。可千年雪莲生长在极寒之地的雪线之上,那里妖兽横行,凶险万分,更重要的是,以修为引魔气,稍有不慎,便会修为尽毁,甚至危及性命。
楚琰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他知道,沈玉安绝不会愿意为了自己,冒这样的险。
“师尊,我去给你找雪莲。”楚琰一字一句,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我一定能找到。”
沈玉安猛地睁眼,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心头一震,连忙拉住他的手:“不许去!阿琰,那地方太危险,你不能去!”
他宁愿忍受这蚀骨之痛,也绝不愿楚琰去涉险。
“我不去,你怎么办?”楚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看着你这样痛下去吗?我做不到!”
他是天生剑骨,是剑道奇才,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尊被病痛折磨。这份无力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沈玉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酸涩得厉害。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傻孩子……师尊没事的……真的……”
他知道楚琰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不能让他去,那极寒之地,连他都不敢轻易踏足,更何况是楚琰。
楚琰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和不舍,心头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的柔软。他忽然俯身,将脸埋在沈玉安的颈窝,声音哽咽:“师尊,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沈玉安浑身一僵,颈间传来少年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剑香。他想推开他,却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抱着,心头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护不住这个孩子一辈子。他终究会长大,会独当一面,会离开他的羽翼,去闯属于自己的天地。
可他舍不得。
夜渐深,寒意更浓。沈玉安靠在楚琰怀里,意识渐渐模糊。他感觉到少年抱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紧,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颈间,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地疼。
他想告诉楚琰,不要去,不要为了他冒险。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黑暗吞噬自己的意识。
楚琰抱着昏睡过去的沈玉安,轻轻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他决定去极寒之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能做那个在师尊面前撒娇的乖徒弟了。他必须变强,强到足以护住自己,护住他想护的人。
楚琰轻轻抬手,指尖拂过沈玉安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他。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浓浓的执念:“师尊,等我回来。这一次,换我护你。”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梅枝簌簌作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听雪轩里,暖意融融,却又透着无尽的酸涩。
这份师徒情谊,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在风雪中颠沛流离。
而这长夜漫漫,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