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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下温酒,指尖偷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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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的雪停了,暖阳斜斜地铺在听雪轩的梅枝上,将那点点嫣红衬得愈发鲜活。檐角的冰棱化了水,顺着青瓦蜿蜒而下,滴答作响,倒添了几分清趣。
沈玉安今日难得歇了课业,搬了张摇椅坐在院前的梅树下,膝头摊着一卷剑谱,手边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壶青梅酒。酒壶是粗陶做的,壶口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混着梅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慵懒的暖意。
楚琰练完剑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师尊穿着那件常穿的月白道袍,墨发松松地用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摇椅的晃动轻轻拂动。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剑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将那柔和的轮廓描上一层金边,连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像是精心勾勒的画。
楚琰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连带着握剑的手都松了松。他站在回廊下,看着那抹闲适的白影,心头悄悄漫过一阵热意。
这三个月来,他惯常是揣着心思靠近沈玉安的。装乖巧,扮懵懂,借着讨教学问的由头,一点点试探这位仙人的底线,一点点汲取他身上的光热。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刻意的讨好和算计,竟会在这样不经意的瞬间,被悄然压下。
就像此刻,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站着,多看一会儿。
“站在那里做什么?”沈玉安抬眼,看到了廊下的少年,眉眼弯了弯,“练完剑了?过来歇会儿。”
楚琰回过神,脸上立刻漾起乖巧的笑,快步走过去:“师尊怎么今日不看心法了?”
他走到梅树下,将承霜剑靠在石桌旁,又规规矩矩地站好。沈玉安却拍了拍摇椅的扶手:“坐过来,摇椅宽得很。”
楚琰愣了愣,有些受宠若惊。他知道沈玉安素来爱静,不喜旁人过分亲近,往日里便是说话,也都是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
“愣着做什么?”沈玉安又催了一句,眼底带着笑意,“难不成还怕本座吃了你?”
楚琰连忙坐过去,半边身子挨着沈玉安的手臂,鼻尖立刻萦绕上一股清冽的梅香,混着淡淡的酒香,好闻得让他心尖发颤。摇椅不大,两人挨得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玉安身上的温度,还有那平稳的呼吸。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自己身上的汗味扰了师尊,却被沈玉安按住了肩膀。
“别动。”沈玉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这样正好,暖和。”
楚琰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他僵着身子,不敢再动,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玉安没察觉他的窘迫,伸手拎起泥炉上的酒壶,倒了两杯温热的青梅酒。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在白瓷杯里晃了晃,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尝尝?”沈玉安将一杯酒递到楚琰面前,“自家酿的,度数不高,暖身子正好。”
楚琰接过酒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玉安的手指。那触感微凉,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他连忙缩回手,低着头,小声道:“谢谢师尊。”
他抿了一口酒,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几分梅子的酸,又有几分酒的醇,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心底。
“好喝吗?”沈玉安问他,自己也端着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好喝。”楚琰点头,抬眼看向沈玉安,正好撞进他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那双眼睛像盛着春水,漾着浅浅的笑意,看得他心头一跳,连忙又低下头,假装去看杯中的酒。
沈玉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孩子,总是这样容易害羞,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偏偏练剑时又带着一股子韧劲,反差得可爱。
他放下酒杯,伸手拿起膝头的剑谱,指着上面的一处剑招,道:“你昨日练的‘霜天一剑’,手腕的弧度偏了三分,力道也太急了些。承霜剑讲究以柔克刚,你性子太烈,得收着点。”
楚琰连忙凑过去,脑袋几乎要碰到沈玉安的肩膀。他看着剑谱上的字迹,目光却忍不住往旁边飘。师尊的侧脸近在咫尺,皮肤白皙,下颌线柔和,连唇边沾着的一点酒渍,都显得格外诱人。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替沈玉安拭去那点酒渍,指尖刚要碰到,又猛地收了回来,心虚地攥紧了拳头。
幸好沈玉安正专注地讲解剑招,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这里,”沈玉安抬手,握住楚琰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剑谱上,“你看,手腕这样转动,力道才能顺着剑身传出去,既不伤剑,也不伤己。”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包裹着楚琰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楚琰几乎要发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玉安掌心的纹路,还有那轻轻摩挲的触感。
“记住了吗?”沈玉安问他,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楚琰的耳朵瞬间红得发烫,他胡乱地点点头,连剑谱上写了什么都没看清。
沈玉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不知道他走神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松开手,轻轻弹了弹楚琰的额头:“又走神,罚你今日多练半个时辰。”
楚琰捂着额头,抬头看向沈玉安,眼底满是委屈,却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师尊偏心,明明是师尊的酒太好喝了,弟子才分心的。”
“哦?”沈玉安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那便罚你不许再喝。”
“别啊师尊!”楚琰连忙拉住沈玉安的衣袖,摇了摇,语气软糯,“弟子错了,弟子一定好好练剑,师尊再赏弟子一杯嘛。”
他很少这样撒娇,沈玉安顿时被他晃得没了脾气。看着少年眼底亮晶晶的笑意,像藏着漫天星辰,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罚他。
“就一杯。”沈玉安妥协了,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喝完去练剑,不许再偷懒。”
“谢谢师尊!”楚琰欢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阳光正好,梅香阵阵,青梅酒的暖意在腹中散开。楚琰看着沈玉安含笑的眉眼,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若是能长久一点,就好了。
他偷偷伸出手,在沈玉安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握住了那缕垂落的碎发。指尖的触感柔软,像他此刻的心情,甜得发腻。
沈玉安正望着院外的雪景出神,没察觉到身后少年的小动作。他想着,等开春了,要给楚琰做一身新的剑袍,还要在后山种一片梅子树,等明年梅子熟了,再酿一坛好酒。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孤寂了千年的听雪轩,会因为一个少年的到来,变得这样热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在意一个人,在意他的温饱,在意他的修行,在意他的一颦一笑。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楚琰看着沈玉安的侧脸,眼底的算计和冰冷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和欢喜。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沦陷了。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指尖的碎发被他藏进了袖中。
这是他偷藏的,属于师尊的,一点点甜。
至于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暗藏的锋芒,都暂且被他压在了心底。
至少此刻,在这梅树下,在这暖阳里,他只是楚琰,是沈玉安的弟子。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