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7、霜刃暗藏，温言护人

　　苍梧山的雪，落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听雪轩的檐角挂着长长的冰棱，阳光一照，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沈玉安起得早，亲自去后厨煮了一锅莲子粥，粥香混着梅香，在轩内弥漫开来。他估摸着楚琰快到了，便将粥盛在白瓷碗里，又摆上一碟精致的桂花糕，都是楚琰爱吃的。

　　果然，没过多久，院外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楚琰一身青衫，肩上落了点碎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推门进来时，声音软糯得像团棉花：“师尊早。”

　　沈玉安抬眸看他，见他鼻尖冻得微红，不由失笑，招手道：“过来暖暖身子，刚煮好的莲子粥，趁热喝。”

　　楚琰快步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坐下，接过沈玉安递来的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暖意。他知道沈玉安素来喜静，饮食也清淡，却偏偏记得他偏爱甜食，每日的点心从不重样。这份细致入微的好，像一道暖阳，落在他冰封的心上，让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可他不能。

　　楚琰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余光却在悄悄打量沈玉安。沈玉安正坐在对面看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月白的道袍上，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脊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这样的沈玉安，温柔得让人不忍心伤害。可楚琰一想起族人惨死的模样，心口的那点暖意，便又被刺骨的寒意取代。他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怎么了？粥不合口味？”沈玉安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书卷，关切地问。

　　楚琰猛地回神，连忙摇头，脸上又堆起那副乖巧的笑容：“没有，师尊煮的粥最好喝了。”他说着，又舀了一大勺粥塞进嘴里，差点呛到。

　　沈玉安无奈地摇摇头，抬手替他顺了顺背，语气带着点宠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楚琰的后背贴着沈玉安微凉的指尖，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玉安的眼睛，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用完早膳，楚琰主动收拾碗筷，沈玉安也没拦着，只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笑意。这三个月，楚琰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沉寂多年的听雪轩。从前他守着这座山，守着满院红梅，只觉得岁月静好，却也带着几分孤寂。如今有个小家伙在身边叽叽喳喳，倒也添了不少生趣。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眉头微蹙，抬眼望向苍梧山的入口处。那里，有一股不怀好意的灵力波动，正朝着听雪轩的方向靠近。

　　来人修为不低，且身上带着浓重的戾气，绝非善类。

　　沈玉安的眼神沉了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他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住整个听雪轩，将楚琰的气息彻底隐藏起来。

　　“师尊？”楚琰端着洗好的碗走出来，察觉到沈玉安的异样，疑惑地问。

　　沈玉安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眼底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无事，你去后院练剑吧，师尊有点事要处理。”

　　楚琰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紧张气息，他顺着沈玉安的目光望向山门口，心中一动。是仇家找来了？还是沈玉安的旧敌？他压下心中的猜测，乖巧地点头：“好，那师尊小心。”

　　他转身往后院走，脚步却放得极慢，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玉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步走出听雪轩。

　　院外的空地上，已经站着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男人面容阴鸷，嘴角带着一抹冷笑，看到沈玉安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又很快被贪婪取代：“沈玉安，没想到你竟藏得这么深，连天生剑骨的苗子都能被你捡到。”

　　沈玉安负手而立，白衣胜雪，眉眼间一片清冷：“墨尘，本座的事，何时轮到你置喙了？”

　　墨尘，乃是魔道有名的散修，手段阴毒，喜好掠夺天赋异禀的孩童，抽取他们的骨血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多年前，墨尘曾想对一个拥有先天灵体的孩子下手，被沈玉安撞见，出手教训了一顿，两人因此结下梁子。

　　今日墨尘路过苍梧山，察觉到天生剑骨的气息，便循着气息找来，没想到竟是沈玉安的弟子。

　　“天生剑骨，本就该属于强者。”墨尘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那孩子的剑骨，若是能融入我的魔功，我的修为必定能更上一层楼。沈玉安，你向来不问世事，何必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与我为敌？”

　　“无关紧要？”沈玉安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楚琰是本座的弟子，便是本座的逆鳞。你动他一下试试。”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墨尘心中一凛，想起当年沈玉安一剑将他重创的场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但一想到天生剑骨的诱惑，他又咬了咬牙，手中凝聚起浓郁的魔气：“沈玉安，你别太过分！今日这孩子，我墨尘要定了！”

　　话音未落，墨尘便化作一道黑影，朝着沈玉安扑了过来。魔气翻滚，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所过之处，连地上的积雪都被染成了黑色。

　　沈玉安眸光一冷，抬手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剑气破空而出。剑气凛冽，带着清冽的梅香，与魔气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墨尘被剑气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惊骇地看着沈玉安，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的修为……又精进了？”

　　沈玉安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朝着墨尘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墨尘喘不过气来。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仿佛无法温暖他周身的寒气。

　　“墨尘，当年本座饶你一命，是念你修行不易。”沈玉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今日你竟敢觊觎本座的弟子，便别怪本座不念旧情。”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道剑气。剑气越来越盛，照亮了整片天空，连苍梧山的雪，都仿佛在这剑气下瑟瑟发抖。

　　墨尘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想逃。

　　“想走？”沈玉安冷哼一声，剑气脱手而出。

　　“噗嗤”一声，剑气精准地刺穿了墨尘的琵琶骨。墨尘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魔气从他的伤口处疯狂外泄。他看着沈玉安一步步走近，眼中满是恐惧：“沈玉安……我错了……求你饶我一命……”

　　沈玉安蹲下身，眼神冰冷地看着他：“饶你？那你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掠夺骨血的孩子，谁又饶过他们？”

　　他抬手，一道灵力注入墨尘的体内，废了他毕生的修为。“滚。”沈玉安的声音，冷得像冰，“再让本座看到你踏入苍梧山半步，格杀勿论。”

　　墨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苍梧山，连头都不敢回。

　　沈玉安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松，实则动用了不少灵力。

　　他转身回了听雪轩，刚走到回廊，就看到楚琰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承霜剑，小脸绷得紧紧的。

　　“师尊！”楚琰看到他，快步跑过来，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上，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但那凌厉只是一瞬，便被他掩饰过去，只剩下满满的担忧，“师尊你受伤了？”

　　沈玉安抬手擦了擦嘴角，笑道：“无妨，一点小伤。”

　　楚琰却不信，他拉过沈玉安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沈玉安是为了护他，才会动手。墨尘的目标是他，是他给沈玉安惹来了麻烦。

　　“对不起，师尊。”楚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是我不好，给你惹麻烦了。”

　　沈玉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是本座的弟子，本座护着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的语气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楚琰看着他温润的眉眼，心中的那点算计和冰冷，在这一刻，竟土崩瓦解。他猛地扑进沈玉安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师尊……”

　　沈玉安身体一僵，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楚琰抱着沈玉安，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梅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玉安的心跳，沉稳而有力。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复仇并不是唯一的执念。有这样一位师尊护着他，好像也不错。

　　可这份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忘。

　　忘不掉族人惨死的哀嚎，忘不掉血海深仇的烙印。

　　楚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沈玉安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当他是被吓到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忖，以后要更加小心，绝不能再让楚琰陷入危险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护在羽翼下的幼狼，正在慢慢长大。而这头幼狼，心中藏着的，不仅是血海深仇，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情愫。

　　苍梧山的雪，依旧在下。听雪轩内，暖意融融，却又暗流涌动。

　　沈玉安低头，看着怀中人的发顶，眼底满是温柔。他以为自己护住了一个纯真无邪的孩子，却不知，自己护住的，是一个身藏利刃的少年。

　　而楚琰埋在沈玉安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心中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这份师徒情谊，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在风雪中，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