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6、寒风拾徒

　　(剑骨承霜2)
　　苍梧山的雪，是刻在三界修士记忆里的冷。

　　七十二峰连绵如卧龙，峰顶常年覆雪，琼枝玉树间萦绕着淡紫色的灵雾，那是上古灵脉滋养出的仙泽，也是修行者趋之若鹜的宝地。而在这七十二峰之巅，独居着一位仙人就是无双仙人沈玉安。

　　没人知晓沈玉安活了多少岁，只知他成名时的功绩，如今不少宗门宗主还记得那一剑。传闻他修为深不可测，曾一剑斩退来犯的魔族大军，却性情温润，从不参与三界纷争，只在苍梧山静心修行。他的居所“听雪轩”藏在云雾深处，院前种着一株千年红梅，花开时艳若霞帔，与漫山白雪相映，成了苍梧山独有的景致。

　　这日清晨，沈玉安正在轩前煮茶。他身着一袭月白道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雾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生得极好看，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线柔和，尤其是一双眼睛，温润如春水，看向何处都带着三分暖意，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亲近。此刻他正执起茶勺，将滚沸的泉水缓缓注入紫砂茶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从容。

　　“师尊，”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青色弟子服的少年快步走进来。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面若冠玉，眉眼弯弯，一双杏眼清澈透亮，看起来乖巧又讨喜。他手中捧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颗新鲜的灵果，正是沈玉安昨日随口提过想吃的雪雾果。

　　这少年便是楚琰，三个月前沈玉安在山脚下捡到的孩子。彼时楚琰浑身是伤，蜷缩在雪地里，气息奄奄，眼看就要被冻死。沈玉安本不欲多管闲事，却在靠近时，察觉到少年体内潜藏着一股极纯净的剑骨气息——那是万年难遇的天生剑骨，只是被人用邪术封印，才显得如此孱弱。

　　天生剑骨者，乃是修行剑道的绝佳璞玉，却也容易引来觊觎。沈玉安看着少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青紫，眼中却藏着一丝倔强，心下微动，便将他带回了听雪轩。

　　“师尊，我去后山摘了些雪雾果，您尝尝鲜。”楚琰走到沈玉安面前，将竹篮递过去，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语气恭敬又亲昵。他说话时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看起来温顺又懂事。

　　沈玉安放下茶勺，接过竹篮，指尖触到楚琰的手，却发现少年的手异常冰冷。他眉头微蹙，拉过楚琰的手细细查看，果然看到少年掌心有几道新添的细小伤口，还在渗着血丝。

　　“后山雪深路滑，怎么不多穿些衣服？”沈玉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他抬手，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楚琰体内，瞬间驱散了少年体内的寒气，掌心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楚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心中一暖，脸上的笑容愈发甜了：“弟子不冷，想着师尊想吃，就赶紧摘了回来，怕晚了就被灵猿抢去了。”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依赖地看着沈玉安，“能为师尊做事，弟子心里高兴。”

　　沈玉安看着他这副乖巧模样，心中的那点责备也烟消云散。这三个月来，楚琰表现得极为懂事，每日清晨准时前来问安，主动打理听雪轩的杂务，修行也格外刻苦。沈玉安教他的基础心法，他短短几日便能融会贯通，悟性之高，让沈玉安也暗自惊叹。

　　“以后不许这么冒失了。”沈玉安揉了揉楚琰的头顶，语气温和，“你的剑骨初显，需好生养护，不可轻易受伤。”

　　“弟子记住了，谢谢师尊。”楚琰乖巧地应着，微微垂下眼睑，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确实不怕冷。天生剑骨者体质异于常人，耐寒耐热，方才掌心的伤口，不过是他故意在石崖上蹭破的。他知道沈玉安心软，尤其见不得他受伤，这样做，既能让沈玉安心疼他，又能顺理成章地亲近这位修为高深的师尊，何乐而不为？

　　三个月前，他并非意外受伤，而是被仇家追杀。他的家族本是剑道世家，却因守护一块上古剑胚遭人灭门，唯有他因身负天生剑骨被父亲拼死送出。逃亡途中，他被仇家追杀，无奈之下自封灵力，装作重伤垂死的模样，本是想引开仇家的注意，却没想到会被沈玉安捡回来。

　　他早就听闻沈玉安的威名，知道这位仙人实力深不可测，若能拜他为师，不仅能习得绝世剑法，更能借助他的势力报仇雪恨。所以从被沈玉安带回听雪轩的那一刻起，他就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和戾气，装作一副乖巧懂事、天真无邪的模样，只为让沈玉安彻底接纳他。

　　沈玉安自然不知晓这少年心中的盘算。他只当楚琰是个经历过磨难、格外懂事的孩子，对他愈发疼爱。将雪雾果放在石桌上，沈玉安拿起一颗，用灵力洗净，递到楚琰嘴边：“先吃一颗垫垫肚子，一会儿为师教你新的剑法。”

　　楚琰眼睛一亮，顺从地张口咬住雪雾果，甜美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带着浓郁的灵气。他一边咀嚼，一边用力点头：“谢谢师尊！弟子一定好好学！”

　　看着他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沈玉安眼中满是笑意。他转身回到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给两个白玉茶杯斟满茶水。茶香袅袅，混着院中红梅的清香，弥漫在晨雾中，格外宜人。

　　“你天生剑骨，寻常剑法对你而言太过浅显。”沈玉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今日为师教你‘承霜剑’的入门心法。这承霜剑是上古剑道绝学，以‘寒’为基，以‘韧’为魂，正好契合你的剑骨。”

　　楚琰立刻放下手中的雪雾果，恭敬地站在沈玉安面前，眼神专注：“弟子洗耳恭听。”

　　沈玉安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将承霜剑的入门心法一字一句地传授给楚琰。他的语速不快，每讲完一句，都会停下来详细解释其中的奥义，生怕楚琰听不懂。楚琰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点头回应，遇到不懂的地方，便会虚心请教，态度恭敬又诚恳。

　　其实以楚琰的悟性，沈玉安只需念一遍心法，他便能记住并理解大半。但他知道，太过聪慧反而会引起怀疑，所以故意装作有些懵懂的样子，适时提出一些问题，既能让沈玉安觉得他好学，又能延长两人相处的时间。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晨雾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沈玉安讲完心法，看着楚琰：“你先试着运转心法，感受一□□内剑骨的呼应。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问为师。”

　　“是，师尊。”楚琰恭敬地应道，找了个平坦的地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承霜剑心法。

　　沈玉安坐在石桌旁，静静地看着他。阳光洒在楚琰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看起来纯真又无害。但沈玉安隐隐察觉到，在楚琰运转心法时，他体内的剑骨除了呼应心法的灵力外，还潜藏着一丝极淡的、带着戾气的气息。

　　不过那气息太过微弱，一闪而逝，沈玉安只当是楚琰之前受过重伤，体内残留的些许浊气，并未放在心上。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楚琰身上，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和疼爱。

　　他不知道，此刻闭着眼睛的楚琰，心中正在飞速盘算。承霜剑心法果然名不虚传，仅仅是入门心法，就让他体内的剑骨蠢蠢欲动，潜藏的灵力也开始缓缓复苏。只要他学会了完整的承霜剑，再借助苍梧山的灵脉滋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恢复实力，甚至超越从前。

　　到那时，那些杀害他族人的仇人，一个都跑不了。

　　楚琰在心中冷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这杀意只是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沈玉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笑容：“师尊，弟子已经能运转心法了！体内好像有一股寒气在流动，很舒服。”

　　沈玉安欣慰地点点头：“很好。承霜剑初练时，会有寒气入体，你不必担心，那是正常现象。多运转几次心法，寒气便会与你的剑骨相融。”

　　“弟子明白！”楚琰站起身，走到沈玉安面前，微微躬身，“谢谢师尊悉心教导。”

　　沈玉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天资聪颖，又肯努力，日后必定能在剑道上有所成就。”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切记，剑道之道，不仅在于杀伐，更在于心。日后无论修为多高，都要守住本心，不可被戾气所控。”

　　“弟子记住了，师尊教诲，弟子不敢忘。”楚琰恭敬地应道，心中却不以为然。守住本心？若不是那些人赶尽杀绝，他何至于家破人亡？等他报了仇，自然会守住本心。

　　沈玉安看着他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他拿起石桌上的承霜剑，递给楚琰：“这是为师年轻时使用的佩剑，虽不是什么上古神器，但材质非凡，正好适合你现阶段使用。”

　　楚琰看着手中的长剑，剑身狭长，通体呈淡青色，剑鞘上雕刻着细密的霜花纹路，隐隐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他握住剑柄，能清晰地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灵力波动，与他体内的剑骨遥相呼应。

　　“谢谢师尊！”楚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能感觉到，这柄承霜剑绝非普通的佩剑，其中蕴含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有了这柄剑，他的修行必定能事半功倍。

　　“试试拔剑。”沈玉安鼓励道。

　　楚琰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长剑。“呛啷”一声轻响，剑光出鞘，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几分。阳光洒在剑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楚琰挥动长剑，按照沈玉安传授的心法，试着劈出一剑。剑气破空，带着淡淡的霜花，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不错。”沈玉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的剑骨与承霜剑极为契合，日后勤加练习，必定能将承霜剑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楚琰收剑入鞘，脸上满是喜悦：“全靠师尊教导！弟子一定勤加练习，不辜负师尊的期望！”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沈玉安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修炼吧。记住，修行之事，欲速则不达，循序渐进方能长久。”

　　“是，师尊。弟子告退。”楚琰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听雪轩。

　　看着楚琰离去的背影，沈玉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拿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刚才楚琰拔剑时，他又察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戾气，虽然一闪而逝，但却真实存在。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沈玉安在心中安慰自己。楚琰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剧，心中有几分戾气也正常，日后在他的教导下，想必会慢慢化解。

　　他转身看向院中的红梅，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雪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苍梧山的雪，冷了千年，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份孤寂。可自从楚琰来了之后，听雪轩里多了几分人气，也多了几分温暖。

　　他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好好修行，守住本心，日后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修士。至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机和阴谋，他会一一为他挡下。毕竟，从把楚琰带回听雪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这个孩子视作了自己的责任。

　　而此刻离开听雪轩的楚琰，脸上的乖巧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他快步走到后山的一片密林深处，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停下脚步。

　　拔出手中的承霜剑，剑光凛冽，映照着他冰冷的眼眸。他挥动长剑，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劈向周围的树木，树干应声断裂，切口平整，带着淡淡的霜痕。

　　“承霜剑……沈玉安……”楚琰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敬畏，但更多的却是复仇的决心。

　　沈玉安的温柔和疼爱，他并非不感动。但这份感动，在血海深仇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知道沈玉安是真心对他好，但他也绝不会因此放弃复仇。

　　等他报了仇，或许会好好报答沈玉安的养育之恩。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利用好这一切，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收起长剑，楚琰转身看向听雪轩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知道，沈玉安对他已经有了几分疼爱和信任，只要他继续保持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沈玉安必定会将更多的绝学传授给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积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刻，他便会亮出自己的獠牙，让所有的仇人血债血偿。

　　密林深处，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楚琰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眼神坚定，一步步朝着密林深处走去。那里，是他秘密修炼的地方，也是他隐藏所有锋芒和戾气的角落。

　　听雪轩中，沈玉安还在看着院中的红梅发呆。他并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不仅是一个身负天生剑骨的奇才，更是一头潜伏的幼狼。而这头幼狼，在他的悉心呵护下，正在慢慢长大，等待着露出獠牙的那一天。

　　苍梧山的雪，依旧在下。似乎在预示着，这场看似温馨的师徒情谊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风雨和纠葛。